午夜月變紅，請閉眼 第125章 深紅月

倒計時：一天。

初六，無月。

深紅月不是晚上來的。是下午。太陽還沒落山，天邊還掛著一線橘紅，月亮就從東邊升起來了——深紅色的，像一塊燒紅的鐵，從地平線上慢慢拱出來。小區裏所有人都看見了。有人尖叫，有人哭，有人往屋裏跑。沒人見過這樣的月亮——不是銀，不是黃，不是粉，不是紅。是深紅。紅得發黑，紅得像凝固的血。

劉幻站在台子上，盯著那輪月亮。劉想站在他旁邊，攥著銅鏡的手在發抖。陳曦站在台子下麵，手裏拎著那個鐵桶，裏麵是雞血。趙國棟、李哥、巡邏隊的人，還有那些沒跑的人，都站在台子後麵。沒人跑。

劉幻沒讓他們跑。他知道跑不掉。深紅月不是敲門鬼，不是纏喉鬼，不是那些從裂縫裏鑽出來的小東西。深紅月是結算。把所有欠的賬，一次算清。你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今天就是十五。

月亮越升越高，深紅色的光照著整個小區，照著那台子，照著荒地，照著荒地後麵那堵已經不存在的牆。光裏有一股腥味，濃得化不開，像進了屠宰場。

劉幻低頭看左手腕上的紅繩。鬆的。血還夠。他摸了摸胸口的紗布，幹的。傷口還沒長好，但不流血了。夠了。撐過今天就行。

荒地裏有動靜了。不是腳步聲——是呼吸聲。很重，很悶，像有一千頭牛在喘氣。地麵在抖，碎石在跳，台子在晃。劉幻握緊剪刀，盯著荒地深處。

黑潮來了。

不是上次那種試探——是全部。成千上萬的東西從荒地裏湧出來，擠在一起，疊在一起，踩在一起。黑骨頭的，白肉的，爛衣服的，破鞋子的。大的，小的，人的，不像人的。最前麵是敲門鬼，雨衣碎成布條，掛在身上，左手沒了，右手舉著，指甲又長又黑。它旁邊是纏喉鬼，黑霧比上次更濃，霧中間那張嘴張著，黑洞洞的喉嚨對著劉幻。它們後麵是那些小黑東西，密密麻麻的，像螞蟻，像蝗蟲。再後麵是劉幻不認識的——有四隻手的，有臉上沒有五官的，有渾身長滿眼睛的。它們都盯著劉幻，盯著他心口那道疤。

劉幻舉起剪刀。

敲門鬼停了一下。就那麽一下。然後它撲過來了。劉幻側身躲開，剪刀剪斷它的右手。黑液噴出來，濺在他臉上。敲門鬼尖叫一聲，沒退，用肩膀撞他。劉幻被撞得往後踉蹌了兩步，差點從台子上摔下去。劉想扶住他。

纏喉鬼撲過來。黑霧裹住劉幻的頭，那張嘴貼在他耳朵邊上，開始說話。不是人的聲音，是蛇吐信子的聲音——嘶嘶嘶，嘶嘶嘶。劉幻的脖子一緊，左手腕上的紅繩勒了一下。假的。他閉上眼睛，剪刀朝黑霧中間刺過去。纏喉鬼尖叫著往後退，黑霧散了一半。

小黑東西湧上來了。成千上萬，像潮水。劉幻剪了一個，又一個，又一個。剪刀上全是黑液，刀刃都糊了。他甩了甩，繼續剪。但太多了。剪不完。

一隻小黑東西咬住他的小腿，另一隻咬住他的胳膊，第三隻爬到他肩膀上，朝他脖子咬。劉幻甩掉一隻，又來三隻。他的手在抖，胳膊在酸，剪刀快握不住了。

劉想衝上來，用銅鏡砸那些小黑東西。銅鏡不發光了，但砸在它們身上，它們就尖叫著散開。一隻、兩隻、三隻。劉想砸了十幾隻，手被咬得全是血，但他沒停。

陳曦也衝上來了。她把鐵桶裏的雞血潑在台子周圍，那些小黑東西碰到雞血，就冒煙、融化、消失。雞血潑了一圈，台子周圍清出一片空地。

但雞血隻有一桶。用完了。

敲門鬼又撲過來了。右手被剪斷了，用肩膀撞。劉幻躲開，剪刀朝它的脖子剪。它低頭躲過，用頭撞劉幻的胸口。劉幻被撞飛出去，摔在台子邊緣，剪刀脫手了。胸口劇痛——紗布紅了。傷口裂了。

敲門鬼站在他麵前，低頭看著他。空洞的眼眶裏，有光。不是火，是別的什麽。它舉起左手——被剪斷的那隻，已經長出來了，新的，黑色的，瘦骨嶙峋的。它朝劉幻的脖子抓下來。

劉幻伸手去抓剪刀，沒夠到。劉想撲過來，用身體擋在劉幻前麵。敲門鬼的手抓在劉想背上，五道血痕，深可見骨。劉想慘叫一聲，但沒倒。他抓住那隻手，用牙齒咬。

敲門鬼愣住了。就那麽一下。劉幻抓起剪刀，從劉想胳膊底下刺過去，刺進敲門鬼的胸口。不是剪——是刺，整把剪刀捅進去，直到刀柄。

敲門鬼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的剪刀。黑液從傷口噴出來，噴了劉幻一臉。它想說什麽，但沒說出來。它的身體開始裂開——從胸口開始，裂紋像蜘蛛網一樣蔓延到全身。然後它碎了。像幹裂的泥土，碎成粉末，被風吹散。雨衣掉在地上，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了。

劉幻趴在地上，大口喘氣。劉想趴在他旁邊，背上五道血痕，血把衣服都浸透了。陳曦跑過來，用紗布按住劉想的傷口。

纏喉鬼沒退。那些小黑東西沒退。那些四隻手的、沒有臉的、長滿眼睛的東西，都沒退。它們盯著劉幻，盯著他心口那道裂開的傷口，盯著他手腕上那根已經開始勒緊的紅繩。

劉幻站起來。腿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他低頭看左手腕——紅繩勒進肉裏，勒出一道血印。血不夠了。

他抬起頭，看著那些東西。成千上萬，擠滿了整片荒地。他握緊剪刀。剪刀上還沾著敲門鬼的黑液，也沾著他的血。黑液和血混在一起，從刀刃上往下滴。

陳曦站在他身後，抽出那根長針，紮進自己的胳膊。血順著針管流出來，滴在劉幻的剪刀上。剪刀亮了——不是白光，是紅光，深紅色的，和月亮一樣。

劉幻舉起那把發紅的剪刀，對著那片黑潮。那些東西往後退了一步。

劉幻往前走了一步。它們又退了一步。劉幻又往前走了一步。它們又退。一直退到荒地盡頭，退到黑暗裏，退到月亮照不到的地方。

月亮開始變淡了。深紅色慢慢褪去，變成紅，變成粉，變成黃，變成白。最後，變成了普通的月亮。白的，圓的，掛在天上。

劉幻站在荒地中間，剪刀掉在地上。他低頭看左手腕——紅繩斷了，斷成兩截，掉在腳下。血不夠了。但夠了。深紅月過去了。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腿一軟，跪在地上。劉想跑過來，扶住他。陳曦也跑過來，用紗布按住他胸口的傷。

“哥，哥你沒事吧？”

劉幻搖頭。他抬頭看天。月亮是白的，普通的白。他笑了。劉想看著他，眼淚流下來，也笑了。

兩個人跪在荒地裏，抱著，笑著，哭著。

月亮照著他們。白的，靜靜的。

深紅月，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