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盡頭那家店,是什麼時候冒出來的?
李國棟說不清。他每天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看人來人往,從太陽升看到太陽落。那條巷子閉著眼都能走,哪塊磚翹了,哪個牆角長了青苔,他比誰都清楚。
但那家店,就是某一天突然出現的。
門臉不大,木頭門框,上頭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時光出租屋。
李國棟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招牌舊得像是掛了幾十年,可他明明記得,昨天這裡還是一堵牆。
“怪了。”
他沒動。八十歲的人了,什麼怪事沒見過?也許是老眼昏花,也許是記性不好。醫生說那叫阿爾茨海默,他記不住那詞,隻記得醫生讓他別一個人待著,容易出事。
可他不一個人待著,又能跟誰待呢?
老伴走了十二年。兒子在加拿大,女兒在澳洲。一年到頭,電話都沒幾個。偶爾視訊,那邊總是匆匆忙忙的,“爸,我這正開會呢”,“爸,孩子要睡了”。他把手機放在耳邊,聽著那邊的忙音,像聽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他收起馬紮,回屋,給自己熱了一碗剩飯。
第二天,他又坐在門口。
那家店還在。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都在。
第六天,他站起來了。
腿不聽使喚地往巷子深處走。走到那扇木門前,他站住了。
門開了。
裡麵很暗,隻有一盞燈,照著一張桌子。桌子後麵坐著一個女人,看不清臉。
“李國棟?”
他愣了一下。
“你認識我?”
女人沒回答。她指了指桌上的一張紙。
“規則很簡單。你可以租下任何一段過去的時光,回到你想回去的那天。租金是你剩下的壽命。租一天,扣一天。”
李國棟盯著那張紙,手有點抖。
“租過去?這……這怎麼可能?”
女人擡起頭。那張臉,他看不清,總覺得隔著一層霧。
“試不試,在你。”
他想了很久。
一天壽命?八十歲了,還能剩多少天?一天換一天,值不值?
他想起一個人。
“我想回1968年。”
“哪一天?”
“5月17號。”
女人在紙上寫了幾筆,遞給他一張票。
“出門右轉,走到頭,推開那扇門。”
他拿著那張票,走出門。
巷子還是那條巷子。他往右走,走到盡頭——那裡本來是一堵牆,現在多了一扇門。
他推開門。
陽光刺眼。
等眼睛適應了,他發現自己站在一條街上。街道窄窄的,兩邊是低矮的瓦房,牆上刷著標語。一輛二八大杠從身邊騎過去,鈴鐺叮鈴鈴響。
他低頭看自己。
那雙枯瘦的、長滿老年斑的手,不見了。
他擡起手,是年輕的,有力的,指節分明。
他摸自己的臉。光滑的,沒有褶子。
一個紮著麻花辮的姑娘從他身邊走過,穿著碎花襯衫,腳步輕快。她走到一個路人麵前,開口問:
“同誌,請問圖書館怎麼走?”
李國棟的眼淚湧出來。
那是1968年。那是他和老伴第一次見麵的那天。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年輕的自己從對麵走過來,走到她麵前,笑著說“我帶你去”。
他的腿一軟,蹲在地上,哭了。
那天之後,他像換了個人。
鄰居說,老李頭最近精神頭好多了,天天樂嗬嗬的。
他沒告訴任何人。他每天下午去那家店,租一天,兩天,三天。
他回到兒子出生的那天,站在產房外麵,看著那個滿頭大汗的年輕男人——他自己——在走廊裡走來走去。護士把嬰兒抱出來,他衝上去,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又想哭又想笑。
設定
繁體簡體
他回到女兒出嫁的那天。他站在婚禮現場最後麵,看著那個穿白紗的姑娘挽著丈夫的手走過紅毯。他的老伴坐在前排,抹著眼淚。他想走過去,抱抱她們,但他知道自己不能。
他回到一家人過春節的那年。那年兒子剛考上大學,女兒還在念高中。屋裡熱氣騰騰的,老伴在廚房忙活,孩子們在院子裡放鞭炮。他坐在桌邊,看著那一切,把每一張臉都刻進腦子裡。
他的頭髮越來越白,身體越來越差。鄰居勸他去醫院,他說不去,沒時間。
他還有太多想回去的日子。
春節,中秋,夏天的傍晚,冬天的早晨。
老伴給他織毛衣的下午,兒子第一次喊爸爸的瞬間,女兒考了滿分舉著試卷跑回家的那天。
他要用剩下的日子,換回那些日子。
三個月後,兒子從加拿大打來電話。
“爸,鄰居那邊來電話說您最近身體不太好?我下週飛回去看看您。”
李國棟拿著電話,聽著那個遙遠的聲音。
“不用急,爸挺好的。”
“您等我,我定了機票。”
他掛了電話,看著桌上的合同。
最後一張。
他租了整整一個月。
時間回到1985年,臘月二十九。
屋裡熱氣騰騰。老伴在廚房炸丸子,兒子趴在桌上寫寒假作業,女兒在旁邊摺紙飛機。電視裡放著春晚的綵排,收音機裡播著李穀一的歌。
他坐在那個陳舊的沙發上,看著這一切。
老伴端著炸好的丸子出來,往他嘴裡塞了一個。
“嘗嘗,鹹不鹹?”
他嚼著,眼淚掉下來。
“怎麼了?”老伴愣了,“不好吃?”
“好吃。”他說,“特別好吃。”
她笑他,說老頭子老了老了還學會掉眼淚了。
兒子擡起頭,喊他:“爸,這道題我不會!”
他站起來,走過去。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身上。
很暖。
那一個月,是他這輩子最長的日子。
兒子和女兒從國外飛回來的時候,李國棟已經走了。
他們站在那間空蕩蕩的老屋裡,看著那張床,那堆葯,那件掛在牆上的舊外套。
床頭櫃上放著一張泛黃的全家福。八幾年拍的,一家人站得整整齊齊,笑得開開心心。
照片下麵壓著一張紙。
“時光出租屋”的合同。
最後一筆租賃:一個月,1985年臘月二十九至次年正月初三。
兒子拿著那張紙,問鄰居:“劉嬸,這巷子裡,有家叫時光出租屋的店嗎?”
鄰居搖頭。
“沒聽說過。這巷子哪有店?”
女兒走出去,把整條巷子走了一遍。
沒有。什麼都沒有。
她回來的時候,看著那張照片,看著父親留下的那張紙,看著紙上那個她從來沒見過的地址。
她想起小時候,父親總愛說的一句話:
“要是能回到過去,再看看你們小時候的樣子,這輩子就值了。”
她蹲下來,哭了。
兒子站在門口,看著那條空空的巷子。
陽光很好。
他突然想起來,父親最後那幾個月,每次打電話,說的都是過去的事。
說他小時候怎麼淘氣,說他媽做的菜有多香,說他妹妹考了滿分那天跑回家的樣子。
他那時候沒耐心聽。
現在他想聽。
但電話那頭,已經沒人接了。
巷子盡頭,有一堵牆。
牆皮斑駁,長滿青苔。
牆上什麼都沒有。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