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村有個規矩:死人下葬前,棺材頭要點一根白蠟燭。
那蠟燭叫“引路燭”,給死人照路用的,讓他看清往哪兒走。
蠟燭不能滅。
滅了,死人就走不了了,困在棺材裡,出不來。
可有一年,那蠟燭滅了。
那年死的是劉老光。
劉老光五十八歲,得急病死的,頭天還在地裡幹活,第二天人就沒了。
他兒子劉栓連夜去鎮上買棺材,買回來裝殮好,停在堂屋,等著第二天出殯。
按規矩,棺材頭點了一根白蠟燭。
劉栓跪在旁邊守夜。
守到半夜,他困得不行,靠著牆眯了一會兒。
迷迷糊糊的,聽見有人喊他。
“栓子——栓子——”
是他爹的聲音。
劉栓猛地睜開眼。
屋裡黑漆漆的,蠟燭滅了。
他爹的棺材蓋,開了一條縫。
一隻手從縫裡伸出來。
青白的,僵硬的,五個手指頭彎著,在那兒亂抓。
劉栓嚇得魂都飛了,爬起來就跑。
跑到院子裡,蹲在地上喘了半天。
回頭看了一眼,堂屋門開著,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不敢回去。
就那麼蹲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村裡人來幫忙出殯。
推開堂屋門一看,棺材蓋好好蓋著,紋絲沒動。
蠟燭滅了,剩一截白蠟頭,歪倒在棺材闆上。
有人問劉栓:“你爹的蠟燭咋滅了?”
劉栓哆嗦著,不敢說。
那蠟燭,是他爹自己吹滅的。
他爹不想走。
出殯的時候,出事了。
棺材擡到半路,突然變沉了。
四個擡棺的壯漢,累得臉通紅,青筋暴起,那棺材就是擡不動。
一寸都擡不動。
像在地上生了根。
擡棺的頭兒叫劉大膀,幹了二十年,頭一回碰上這事。
他臉色變了,說:“壞了,老光不想走。”
按老規矩,棺材擡不動,是死人心裡有事。
得問。
劉大膀讓人把棺材放下,點了三根香,插在棺材前頭。
香燒完,棺材要是能擡動了,就說明沒事。
要是還擡不動,就得找人來問。
三根香燒完了。
棺材還是紋絲不動。
劉大膀說:“請先生。”
先生姓鄭,是隔壁村的,專門幹這個。
他來了一看,繞著棺材轉了三圈,臉色不好看。
他說:“老光不是不想走。是他走不了。”
劉栓問:“為啥?”
鄭先生說:“他欠著東西。欠著沒還,那邊不收。”
鄭先生讓劉栓回家翻翻,看他爹有沒有藏什麼東西。
劉栓回家翻了一下午,在他爹床底下的暗格裡,翻出一個木匣子。
開啟一看,愣住了。
裡頭是錢。
一遝一遝的,全是舊錢,少說有兩三萬。
劉栓他爹一輩子摳門,哪來的這麼多錢?
他把錢拿出來,匣子底下還有一張紙。
紙上寫著一個人名:王德福。
劉栓不認識這個人。
鄭先生看了一眼,說:“這王德福是誰,你不知道?”
劉栓搖頭。
鄭先生說:“去找村裡的老人問問。”
劉栓去找了幾個老人,一問才知道,王德福是三十年前死的。
死在外地,屍體都沒運回來,就埋在那邊了。
他跟劉老光,以前是拜把子的兄弟。
可後來不知咋的,兩人翻臉了,老死不相往來。
再後來,王德福就死了。
鄭先生說:“這錢,是王德福的。”
劉栓愣了:“那咋在我爹手裡?”
鄭先生嘆了口氣。
“這得問你爹了。”
那天晚上,鄭先生做了場法事。
點上香,燒了紙,對著棺材說了半天話。
說完,他讓劉栓把那木匣子和錢,拿到王德福當初埋的地方,埋了。
劉栓連夜去的。
埋完回來,天都快亮了。
第二天出殯,棺材一下子就擡起來了。
輕得跟空的似的。
劉大膀說:“老光這是走了。東西還了,沒牽掛了。”
劉栓以為這事就過去了。
可他不知道,有些賬,不是還了就能清的。
他爹走了。
可那根蠟燭,滅了。
滅了,就有人走不了。
走不了的那個,得找人替。
劉栓開始做噩夢。
天天晚上夢見一個人,站在他床邊,背對著他。
那人穿著黑衣服,低著頭,一動不動。
劉栓喊他,他不回頭。
後來有一天晚上,那人轉過身來。
是王德福的臉。
白的,皺巴巴的,眼珠子往外凸著。
他沖劉栓笑了笑。
“你爹欠我的,還了。”
“可你爹欠我的,還沒還。”
劉栓說:“我爹欠你啥?”
王德福說:“欠我一條命。”
劉栓後來才知道。
三十年前,王德福是被人害死的。
害他的那個人,是劉老光。
兩人一起出門做生意,掙了錢。回來的路上,劉老光起了歹心,把王德福推下山崖。
錢,他一個人拿了。
王德福的屍體,爛在山溝裡,沒人收。
他困在那兒三十年。
等那筆賬。
等那根蠟燭。
等那個替他走的人。
劉栓那段時間瘦得厲害。
他去找鄭先生,鄭先生說:“你爹走了,可那筆賬還在。你是他兒子,賬得你來還。”
劉栓問:“咋還?”
鄭先生說:“你替他去。”
劉栓沒去。
他跑了,跑去外地打工,好幾年沒回來。
可他年年做同一個夢。
夢見王德福站在他床邊,笑著,伸出手。
今年正月,劉栓回來了。
老了很多,頭髮白了一半。
有人問他這些年咋樣。
他笑笑,不說話。
可有人看見,他後脖子上,有一個手印。
青黑的,五個手指頭,清清楚楚。
像是被人抓過。
像是被人拉著。
像是那個債,還沒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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