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村東頭有條河,叫黑水河。
名字是我爺爺那輩兒起的。說這河水黑,不是因為臟,是因為深。深不見底,太陽照進去都透不下去,看著就是黑乎乎的一片。
河裡淹死過不少人。
最近的一個,是三年前。
淹死的那個人叫老李,是個漁夫。
老李打了一輩子魚,水性好得能跟魚比。閉著眼能在水裡憋五分鐘,一個猛子紮下去,半天不上來,熟悉他的人都不擔心。
可那天,他下去了,沒上來。
打撈隊撈了三天,連根毛都沒撈著。
後來有人在下遊發現了他,臉朝下趴著,泡得發白。
他老婆哭得死去活來,村裡人幫著辦了後事。
老李埋在後山,墳頭正對著那條河。
老李死後,村裡開始出怪事。
先是河邊的漁船。
老李那條船,每天晚上自己動。
明明拴在木樁上,係得死死的,第二天早上準在河中間漂著。有人去拖回來,再繫上,第二天又漂走了。
後來有人半夜起來看。
月光底下,那條船自己在河麵上轉圈。
一圈,一圈,又一圈。
船上沒人。
可船槳在動,一下一下劃著水。
像是在撈什麼東西。
然後是河裡的魚。
黑水河裡的魚,以前又肥又大,村裡人都愛釣。
可老李死後,河裡的魚全沒了。
不是少了,是徹底沒了。
有人下網撈,網裡空空蕩蕩。有人下鉤釣,釣上來隻有水草。魚販子來收魚,收了三天,一條都沒收著。
村裡老人說,河裡有東西。
那東西把魚都吃光了。
再然後是老李家。
老李有個兒子,叫小李,那年才十二歲。
老李死後,小李天天往河邊跑。
他媽不讓去,他就偷著去。坐在河邊上,一坐就是半天,盯著河麵看。
他媽問他看啥,他不說話。
後來他媽發現,小李身上總是濕的。
不是汗濕,是水濕。衣裳下擺濕透了,頭髮也濕漉漉的,像是剛從水裡出來。
他媽問他是不是下水了。
小李搖頭。
可他的鞋底,有河泥。
那年夏天,出事了。
小李又去了河邊。
他媽在家做飯,做好了去喊他,找遍了村子都沒找著。
最後去了河邊。
河邊空蕩蕩的,沒有小李。
可河麵上,漂著一隻鞋。
小李的鞋。
他媽瘋了,喊著要跳下去找。
被人拉住了。
打撈隊又來了,撈了三天。
這回撈著了。
就在老李當年撈上來的那個位置。
小李臉朝下趴著,泡得發白。
跟他爹一模一樣。
小李下葬那天,他媽哭暈過去好幾回。
墳頭就挨著老李,父子倆並排躺著。
可那天夜裡,有人看見河邊站著兩個人。
一大一小。
站著,盯著河麵看。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一起走進河裡了。
後來我問我奶奶,這是咋回事。
奶奶嘆了口氣,說:“老李想他兒子了。”
“想兒子就把兒子帶走?”
奶奶搖搖頭:“不是他帶的。是水鬼帶的。”
“水鬼?”
“淹死的人,投不了胎。得在水底下待著,等著。等到哪天拉個人下來替自己,才能去投胎。”
我愣了一下:“那老李拉的是……”
奶奶點點頭:“他拉的是他兒子。”
“他為啥拉自己兒子?”
奶奶看著我,眼神怪怪的。
“不是他拉的。是水鬼拉的。老李死了,也是水鬼。水鬼不認人,隻認命。誰在河邊待著,誰命數到了,它就拉誰。不管那是誰。”
我沉默了一會兒。
“那老李呢?”
“老李還在河裡。”
“他兒子替他下去了,他不能投胎嗎?”
奶奶搖搖頭。
“他兒子是替他下去的,不是替他投胎的。他兒子下去了,他就得上來。”
“上來幹啥?”
奶奶沒說話。
隻是指了指窗外。
窗外是那條河。
黑乎乎的,看不見底。
那年秋天,有人半夜路過河邊,看見岸上站著一個人。
男的,佝僂著背,手裡拎著個漁網。
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那人嚇壞了,轉身就跑。
第二天,老李他老婆去上墳。
路過河邊的時候,她往河裡看了一眼。
就一眼。
她愣住了。
河麵上,漂著一條船。
老李的船。
船上坐著一個人。
老李。
正拿著網,往河裡撒。
一下,一下,一下。
她揉了揉眼,再看。
什麼都沒了。
隻有空蕩蕩的河麵,黑乎乎的,看不見底。
從那以後,再沒人敢去那條河邊。
漁船爛在岸上,沒人管。
魚一直沒回來。
可每年七月半,有人從那路過,還能看見河麵上有船。
船上坐著一個人。
撒網。
一下,一下,一下。
像是在撈什麼。
撈他自己。
撈他兒子。
撈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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