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下午的會議,禮霧提前十五分鐘到了會議室。
資料是自己整理的。資料部分重新核對過,格式按照宗淮雪習慣的方式調整了——觀察過,他喜歡表格放在文字前麵,喜歡資料標注來源,喜歡頁碼放在右上角。
兩點整,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他走到主位坐下,翻開資料,目在第一頁停了一瞬,然後抬起眼。
市場部經理站起來講PPT。講了五分鐘,宗淮雪開口了。
“去年。”
市場部經理額頭冒汗。“不、不太一樣,但差別不大——”
宗淮雪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他沒有看市場部經理,目落在投影螢幕上。
市場部經理支支吾吾說了幾個數字。宗淮雪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
他以前寫字就很慢,一筆一劃的,像在描紅。
禮霧認得這個作。他思考的時候就會這樣,七年前就是這樣。
“你的核心假設是什麼?”宗淮雪問。
“依據呢?”
“我們公司的歷史資料是多?”
宗淮雪沒有繼續問,拇指在虎口上又畫了一圈。
財務部的人發言的時候,宗淮雪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禮霧注意到他左手腕上的表換了——昨天是皮帶的,今天是鋼帶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注意到這種細節。
站在飲水機前,把杯子放上去,按了出水鍵。水聲嘩嘩的,盯著杯子裡慢慢上升的水麵,腦子裡還在過剛才會議的容。
沒有回頭。但的後脊背像被什麼東西點了一下,整個人的神經都繃了。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他把杯子放到另一個出水口下麵,按了鍵。
“週三的行程表,你重新排了?”他問。
宗淮雪沒有說好或不好。他的水接滿了,但他沒有立刻走。他站在那裡,手指著杯壁,指節微微泛白。
“禮助理。”
宗淮雪看著飲水機上的出水口,沒有看。
“我是做記錄的,不需要發言。”
禮霧看著他。他的側臉在茶水間的燈下顯得格外冷,下頜線繃得很。
“如果宗總需要我的判斷,我會在會議記錄後麵附上我的意見。”說。
那雙眼睛裡有東西。不是恨,不是怨,是禮霧看不懂的東西。像是一團被住的火,在冰層下麵燒。
“那你就附上。”他說。
禮霧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杯子——水接滿了,溢位來了一些,灑在手背上。
下午的會議繼續。
如果這個專案要推進,需要重新做前期調研,重新做預算,重新評估風險。
會議結束後,把記錄發到了宗淮雪的郵箱。
發件人:宗淮雪。
沒有“謝謝”,沒有“做得不錯”,沒有“有待改進”。三個字,乾乾凈凈,不冷不熱。
句號。乾脆利落,不留餘地。
告訴自己:這就是工作。老闆說收到了,就是收到了。不需要額外的緒。
那三個字是宗淮雪打出來的。他用他的手指,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敲下了“收到了”三個字。
七年前被工刀劃的,他當時說沒事,用創可幫他纏了好幾圈。的手指繞過他的手指,一圈,兩圈,三圈。
禮霧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開始做下一項工作。
同一時間,宗淮雪的辦公室裡。
他已經看了三遍。
比以前更強了。
他想起七年前幫他纏創可的樣子。
宗淮雪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手。無名指上那道疤還在,淡了很多,但還在。
然後他把手放下了。
他會坐在主位上,會坐在角落裡。中間隔著一張會議桌,大概兩米的距離。
他七年前以為他們已經沒有距離了。後來才知道,他們之間隔著的,是一整個不肯讓他看見的世界。
螢幕上是禮霧的微信頭像。七年前加他的時候用的就是這個頭像——一隻白的小貓。七年了,連頭像都沒換。
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像剛才做的那樣。
辦公室的燈倒映在玻璃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