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雪鬆 第1卷 第11章 他會臉紅

禮霧在地板上坐了很久。

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站起來、怎麼洗漱、怎麼躺到床上的。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剛搬來的時候就看到了，房東說沒事，是老房子沉降，不會塌。

不得不信。

翻了個，把被子拉到下。

腦子裡全是宗淮雪。

黑襯衫皺的，領帶歪著，頭發了，眼睛裡有。

他看起來那麼累，那麼倦，像是開了一整夜的車，像是忍了一整年的東西終於忍不住了。

他說“你早點休息”的時候，表淡得像是把所有的緒都收回去了。

睡不著。

還是睡不著。

黑暗中，的思緒開始不控製地往回走，像一條逆流的河，穿過七年，回到那個小縣城，回到那棵老槐樹下，回到十七歲的夏天。

那時候他十八歲，剛到小縣城，跟著養父母住在福利院隔壁的巷子裡。

禮霧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正坐在福利院門口的臺階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書，低著頭看。

“你也做這個？”問。

那一眼很短，短到像什麼都沒看。

那是他們第一次說話。

績很好，但數學是短板。

就去了。

給他講題，他聽。

但禮霧知道他在聽，因為他的眼睛會跟著的筆尖走，從題目到草稿紙，從草稿紙到的臉。

不是現在這種淬了冰的冷，是年人特有的清冽，像山澗裡的水，涼但乾凈。

“聽懂了嗎？”問。

“那你做一遍給我看。”

他寫字很慢，一筆一劃的，像在描紅。

他的手指很長，指節分明，無名指上有一道淺淺的疤——後來才知道是被工刀劃的。

然後他忽然抬起頭，撞上了的目。

他也沒有。

“看什麼？”他問。

他的耳朵尖紅了一點，低下頭，繼續寫。

那時候的宗淮雪，會臉紅。

孩子們放暑假，整天在院子裡瘋跑，追蝴蝶，踢毽子，跳房子。

宗淮雪不喜歡熱鬧，但每次來，他都跟著。

小禾那時候才三歲，剛被送到福利院，整天哭。

宗淮雪走過來，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剝開糖紙，遞到小禾麵前。

“哥哥。”宗淮雪說。

宗淮雪點了一下頭，表沒什麼變化，但禮霧看到他的角了一下。

“你還會哄小孩？”禮霧問他。

“那你怎麼知道給糖？”

禮霧愣了一下。

以為沒人聽到。

看著他，他沒有看，蹲在地上，正跟小禾大眼瞪小眼。

最後還是小禾先笑了，張開手臂要抱抱。

禮霧在旁邊笑出了聲。

“我沒笑。”

“我沒有。”

那時候的宗淮雪，耳朵會紅。

他低頭寫字的時候，睫會垂下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影。

他忽然醒了，睜開眼，看到舉著一火柴放在他睫上。

禮霧把火柴扔了。“有蚊子。”

“蚊子會用火柴？”

他看著，角了一下。

禮霧的心臟跳得很快，快到覺得他一定能聽到。

沒有再試。

那些夏天的記憶像碎片一樣湧上來，一片一片，拚不完整的畫麵，但每一片都在發。

枕頭了一塊。

窗外的天還是黑的。

閉上眼，腦子裡還是宗淮雪。

襯衫領口被風吹起來，出一截鎖骨。

他那時候會笑。

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一下，很淺，但你能看到冰麵下麵有水流。

現在的他坐在雲錦閣的包廂裡，靠在沙發上，手指著酒杯，表淡得像什麼都沒有。

他的名字。“禮霧。”低低沉沉的，像什麼東西落進了水裡。

禮霧把臉埋進枕頭裡。

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等在家門口。

想知道。又怕知道。

禮霧還是沒有睡著。

天亮的時候，禮霧終於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

手到手機，關掉鬧鐘，在床上躺了幾秒，然後坐起來。

看了一眼手機，七點十分。

他站在家門口，黑襯衫皺的，領帶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頭發了，整個人像是從什麼地方掙出來的。

他說“你早點休息”的時候，表淡得像是把所有的緒都收回去了。

出門的時候，看了一眼門口的地上。

拎著包，鎖了門，下樓。

走到五樓拐角的時候，的腳步頓了一下。

靠在墻上，一條曲著，裡叼著煙，煙頭的火一明一滅，照著他的臉。

繼續往下走。

秋天的早晨，天很藍，風很涼。

然後看到了宗淮雪。

黑的襯衫，黑的長，整個人像一柄收進鞘裡的刀。

但他看起來還是沒有休息好，眼下有淡淡的青灰，眉宇間著一層倦意。

聽到門響，他抬起頭。

他站直了。

是“禮霧”，“上車”。

禮霧站在樓道門口，手裡拎著包，看著他。

他後的黑轎車引擎蓋上有水的痕跡——他在這裡停了很久了。

“上車。”

禮霧看著他。

“我也去東城。”他說。

東城。

他說的是順路。

但沒有再拒絕。

車裡很乾凈。

宗淮雪上了車，發引擎。

雙手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表很淡。

禮霧繫好安全帶，把包放在上。

隻有引擎低沉的聲音。

臨江的早晨車不多，路兩邊的梧桐樹葉子開始黃了，從樹枝間下來，在擋風玻璃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影。

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昨晚為什麼來我家？你在樓道裡等了多久？你晚上睡在哪裡？你今天為什麼來接我？

因為沒有立場問。他是的老闆。

“昨晚喝了多？”宗淮雪忽然開口。

他沒有看，目還在前方。

“紅的白的？”

宗淮雪沒有再問。

禮霧又轉過頭看窗外。

忽然想起一件事。

宗淮雪沒有回答。

“不用還了。”他說。

但他的手在方向盤上握了一下，指節泛白，又鬆開了。

禮霧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的指甲還是剪得很短，乾乾凈凈的，沒有塗任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