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地下的迴響
尋陰盤在桌麵上嗡嗡震顫,黃銅指針如同被無形之手撥弄,劇烈晃動幾圈後,最終死死釘向下方——正對著義莊青石板鋪就的地麵。
“指向……地下?”蘇瑾聲音發乾,他扶了扶眼鏡,似乎想從那幾行以血寫就的字跡和瘋轉的羅盤上找出破綻。“任道長說真正的凶物在古墓底層,可這指針……難道古墓入口,就在義莊下麵?”
冇人回答。東廂房內瀰漫著一種沉重的死寂,混合著尚未散儘的檀香、血腥以及符紙燃燒後的焦糊味。任九齡和阿旺的遺體並排躺在法壇前,臉上覆蓋著白布。這位守了義莊一輩子、最終燃儘殘壽換來情報的老道士,和他試圖拯救卻終究未能救回的年輕人,此刻都歸於永恒的安寧。
而活著的人,卻要麵對更殘酷的現實。
真正的威脅,不在幾裡外的亂葬崗,而在他們腳下。
“勿直視其目,勿聞其聲,勿觸其棺……”沈星瑤低聲重複著血書上的警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砍刀的刀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這說的到底是什麼東西?比紅毛屍王還可怕?”
“守墓之將已是屍王級彆,能驅使它守護千年的東西……”陸錚臉色凝重,他胸前的繃帶滲出些許血跡,是昨夜戰鬥的舊傷。“恐怕不是我們能正麵抗衡的。任道長用了‘凶物’、‘血食’、‘魂魄永墮’這樣的詞。”
“但它現在還在沉睡,或者說,被鎮壓著。”林硯靠在椅背上,臉色蒼白,但眼神銳利。赤陽丹的藥力仍在持續,修複著他破損的內腑和骨骼,但也帶來一陣陣灼熱和虛弱交織的痛楚。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分析現狀。“血書上說‘七日一醒,吸月華,吞生魂’,紅毛僵襲擊我們是在昨夜,算上之前殭屍爆發的時間……距離它下一次‘醒’,很可能就在這兩三天內,甚至……就是今晚。”
“如果我們現在離開義莊呢?”趙建國縮在角落裡,聲音顫抖,“去祠堂,或者乾脆離開任家鎮……”
“離開?”蘇瑾搖頭,調出平板上的地圖,“任家鎮四麵環山,隻有南麵一條山路通往外間,昨夜被屍潮堵死了。就算我們能清理出一條路,帶著祠堂那些老弱婦孺,在遍佈殭屍殘骸和未知危險的山林裡走幾十裡……生還率幾乎為零。而且,任務要求是在任家鎮生存七天,擅自離開任務區域,算不算失敗?失敗就是抹除。”
“進也是死,退也是死?”沈星瑤咬牙。
“不一定。”顧夜終於開口。他一直站在窗邊,望著院中那口古井,昨夜激戰留下的血跡在晨光下已呈暗褐色。他轉過身,手中握著那枚尋陰盤,羅盤的震顫在他指尖下漸漸平息。“任道長以最後精血啟用尋陰盤,並將阿旺殘魂中對古墓的部分記憶導入其中。這羅盤現在不僅能指陰,或許……還能指路。”
“指路?下地的路?”陸錚皺眉。
“義莊建於明代,此地原是任家祖墳的一部分,後來遷墳,才改為義莊停放無主棺槨。”顧夜走到法壇前,拿起一本被翻得卷邊的線裝冊子,是任九齡留下的義莊誌異。“上麵記載,明末清初,此地曾發生大規模屍變,一位遊方道士以陣法鎮壓,並將‘禍源’封入地下深處,其上建義莊,以香火和往生之氣常年鎮之。但具體封印位置和入口,語焉不詳。”
“禍源……就是血書上說的凶物?”林硯問。
“**不離十。”顧夜合上冊子,“任道長臨終前,恐怕也猜到了。所以他拚死問魂,得到的資訊指向古墓,而尋陰盤又指向地下——唯一的解釋是,義莊地下,有通道連接著鎮外亂葬崗的那座古墓。或者說,整座古墓的一部分,就在我們腳下。”
蘇瑾快速在平板上演算:“從地質結構和任家鎮佈局看,亂葬崗位於鎮北丘陵地帶,義莊在鎮西平緩處,直線距離約兩裡。如果存在地下通道或墓室延伸,並非不可能。古代大墓,尤其是有術士參與的,為了防盜和佈置陣法,結構往往複雜詭異。”
“所以,我們要下去?”沈星瑤看著顧夜,“在不知道下麵有什麼,也不知道入口在哪的情況下?”
“入口,或許已經告訴我們了。”顧夜走到林硯麵前,將尋陰盤遞給他。“集中精神,握住它,想象著‘尋找通往地下的陰氣源頭’。”
林硯依言接過。冰涼的黃銅觸感傳來,當他集中精神默唸時,左肩胛下的輪迴印記突然微微一熱。緊接著,尋陰盤中央的指針再次開始轉動,起初緩慢,然後越來越快,最終停在一個方向,微微上下襬動,彷彿在指示深度。
指針指向的,是院子東南角——那口古井。
“井?”陸錚走到井邊,探頭向下望去。井口直徑約一米,以青石壘砌,內壁長滿滑膩的青苔。井水幽深,在晨光中泛著墨綠色的微光,深不見底。昨夜林硯就曾懷疑井水有異,取過水樣。“你是說,入口在井裡?”
“未必是入口,但井連通地下水脈,陰氣最重,也可能是封印的薄弱點,或者……監測點。”顧夜蹲下身,撿起一塊小石子,扔進井中。
咚。
石子落水的聲音沉悶,迴響了數秒才消失。水深超過十米。
“我下去看看。”顧夜開始脫掉外套,露出裡麵貼身的黑色勁裝,腰間纏著裝有棗木釘、符紙和那柄短桃木刀的革囊。
“你傷還冇好,而且井下情況不明。”陸錚阻止。
“我有避水符,可閉氣一炷香。而且,若下麵真有通道,不會是完全水淹的,否則當年那位道士也無法下去封印。”顧夜從懷中取出兩張淡藍色的符紙,一張貼在胸口,一張含在口中。符紙遇體即微微發光,散發出一股清涼的氣息。“上麵需要人接應,你們準備繩索、鉤爪、照明。如果一炷香後我冇有信號,或者繩索異常拉動,立刻拉我上來,然後……考慮炸塌井口,隔絕陰陽。”
最後一句,他說得平淡,卻讓眾人心頭一沉。
“小心。”林硯隻能說出這兩個字。
顧夜點點頭,將一根粗麻繩係在腰間,另一端由陸錚和沈星瑤牢牢握住。他深吸一口氣,單手在井沿一撐,身體輕盈落入井中,瞬間被幽暗的井水吞冇。
繩索緩緩下放,發出吱呀的摩擦聲。水麵盪開漣漪,很快恢複平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井上眾人屏息凝神,盯著那根不斷下放的繩索,和毫無動靜的水麵。陸錚看著腕錶,一炷香大約是五分鐘,現在已經過去三分鐘。
“有動靜嗎?”蘇瑾小聲問。
陸錚搖頭,輕輕扯了扯繩索,下麵傳來穩定的緊繃感,表示顧夜還在正常下潛。
第四分鐘,繩索停止了下放。接著,傳來有規律的扯動——三下快,兩下慢。這是事先約定的信號:發現通道,正在進入,需要繼續放繩。
陸錚和沈星瑤對視一眼,繼續緩緩放繩。繩索又下放了大約十米,再次停止。這次,是連續急促的拉扯——有發現,需要上去?
不,繩索又開始自主向下滑動了!而且速度很快,像是下麵的人正在快速移動,或者……被什麼東西拖拽!
“拉!”陸錚低吼,和沈星瑤同時發力,向後猛拽繩索。
繩索瞬間繃直!下麵傳來巨大的拉力,幾乎要將兩人拖下井!蘇瑾和趙建國也撲上來幫忙,四人用儘全身力氣,才勉強穩住。
“下麵有東西!”沈星瑤咬牙,手臂肌肉賁張。
拉力持續了十幾秒,突然一鬆。四人猝不及防,向後跌坐。繩索也猛然向上回收了一大截。
嘩啦!
水花翻湧,顧夜的頭露出水麵。他單手扒著井壁,另一隻手似乎拖著什麼東西,臉色在井下的昏暗中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銳利。
“拉我上去!”他低喝。
眾人合力,快速將他拉上井口。顧夜躍上地麵,渾身濕透,黑色勁裝緊貼身體,勾勒出精悍的線條。他手中,赫然拖著一條……慘白色的、濕漉漉的手臂!
不,那不是活人的手臂。皮膚呈現一種被水長期浸泡的腫脹蒼白,指甲烏黑尖長,手腕處有斷裂的痕跡,像是被硬生生撕扯下來的。斷口處冇有血,隻有一些黑紅色的、類似肉筋的黏稠物。
“水下有東西襲擊我。”顧夜甩掉那隻斷臂,喘息了一下,“不是殭屍,像是……水屍,被陰氣長期浸染的浮屍,數量不少,但動作不快,力量也不大。我用桃木刀解決了幾隻,這隻想抓我腳,被我扯斷了。”
“水屍?井裡怎麼會有……”趙建國話說到一半,自己停住了。義莊停屍,井通地下陰脈,有浮屍太正常了。
“通道呢?”林硯更關心這個。
“有。”顧夜抹了把臉上的水,“井壁在水麵下三丈(約十米)處,有一個橫向的洞口,被水草和淤泥半掩著,裡麵冇有水,是向下的石階。我進去了一段,石階很深,陰氣濃得化不開,尋陰盤在裡麵指針亂轉。我冇敢深入,撿了這個就上來了。”他指了指地上那隻斷臂。
“能確定通往古墓嗎?”蘇瑾問。
“石階有人工開鑿的痕跡,年代很久遠。而且,我在洞口附近,發現了這個。”顧夜攤開手掌,掌心是一小塊暗綠色的、邊緣粗糙的金屬片,像是從什麼器物上剝落的,表麵有模糊的刻紋。“像是……銅甲殘片,和紅毛僵身上盔甲的材質很像。”
線索串聯起來了。井下的通道,很可能就是通往封印之地的路徑,甚至直接連接紅毛僵原本守衛的古墓區域。
“下去,還是不下去?”陸錚環視眾人。林硯重傷,顧夜消耗甚巨,他自己和沈星瑤也帶傷,蘇瑾和趙建國戰力有限。下麵情況不明,凶險程度可能遠超昨夜屍潮。但血書警告,凶物即將甦醒,屆時整個任家鎮可能化為死地,祠堂裡那些倖存者,包括他們自己,都難逃一劫。
“我們冇有選擇。”林硯扶著桌子站起來,胸口傳來的悶痛讓他蹙眉,但語氣堅定。“被動等待,是等死。主動下去,或許還有一線生機。血書提到了‘毀其棺,斷地脈’,這說明有方法徹底解決禍根。我們不去做,等它醒來,就真冇機會了。”
“林硯說的對。”沈星瑤將砍刀插回腰間,“與其在這裡提心吊膽等死,不如下去拚一把。至少積分賺了不少,死了也不算太虧。”
蘇瑾推了推眼鏡:“從任務邏輯看,係統不會釋出絕對無法完成的任務。既然給出查明真相和擊殺首領的支線,說明必然存在完成的可能性。古墓雖然危險,但肯定有生路,或者……可以利用的規則。”
趙建國臉色慘白,但看著眾人決絕的眼神,最終還是哆哆嗦嗦地點了點頭。
顧夜看了林硯一眼:“你能行?”
“死不了就能行。”林硯扯了扯嘴角,“赤陽丹效果不錯,走路冇問題。戰鬥……儘量不拖後腿。”
“好。”顧夜不再廢話,“準備下井。陸錚,你打頭,我斷後。林硯、蘇瑾、趙建國在中間。沈星瑤,你注意後方和側麵。帶上所有能剋製陰邪的東西:糯米、硃砂、黑狗血、雞冠血、墨鬥線、桃木釘、棗木劍。還有,火把、照明彈、繩子、鉤爪、撬棍。儘量輕裝,但必需品不能少。”
眾人迅速準備。十分鐘後,全副武裝的六人再次聚集在井邊。
陸錚第一個下去,他將軍用短刀咬在口中,腰繫繩索,手持強光手電,潛入水中。很快,下麵傳來約定的信號:安全,通道可入。
接著是蘇瑾和趙建國,兩人被繩索吊著,在陸錚的接應下進入水下通道。然後是林硯。他被用繩索做了一個簡易的坐套,小心地放入水中。井水冰冷刺骨,瞬間浸透衣物,讓他打了個寒顫。在陸錚的幫助下,他找到了那個隱藏在井壁的洞口,彎腰鑽了進去。
洞口狹窄,僅容一人彎腰通行。裡麵果然冇有水,空氣陰冷潮濕,帶著濃重的土腥味和淡淡的腐臭。腳下是向下延伸的粗糙石階,長滿滑膩的青苔。強光手電的光柱切開黑暗,照出前方深不見底的通道。
所有人進入後,最後是沈星瑤和顧夜。沈星瑤入水前,回頭看了一眼義莊院落。晨光下的義莊,寂靜,破敗,卻像暴風雨前最後的安寧之地。她深吸一口氣,潛入水中。
顧夜最後看了一眼井口上方的天空,然後毫不猶豫地沉入水中,反手將一塊準備好的、貼了符咒的石板挪到洞口上方,虛掩住入口——不是為了阻擋追兵,而是防止他們離開後,井下的東西跑上去。
做完這一切,他轉身,追上前方的隊伍。
幽深、傾斜向下的石階,彷彿冇有儘頭。
手電光在潮濕的牆壁上晃動,映出眾人拉長的、搖曳的影子。石階開鑿得極為粗糙,很多地方需要手腳並用才能站穩。空氣中瀰漫的陰冷氣息越來越重,呼吸間都能感到肺部被寒意刺痛。每隔一段距離,就能在牆角或石階縫隙中,看到散落的人骨或腐朽的棺木碎片,無聲訴說著此地的凶險。
走了大約一刻鐘,前方傳來陸錚壓低的聲音:“到頭了。前麵是……一道門。”
眾人加快腳步,來到石階儘頭。這裡是一個不大的石室,高約三米,呈方形。正對石階的方向,是一道巨大的、鏽跡斑斑的青銅門。門高近兩丈,寬一丈有餘,表麵鑄刻著複雜的圖案,因年代久遠和鏽蝕,已模糊不清,隻能依稀辨認出是一些猙獰的鬼怪、扭曲的符文,以及日月星辰的標記。兩扇門緊閉,中央有一個獸首銜環,獸目處鑲嵌著兩枚暗紅色的、類似寶石的東西,在光線照射下,泛著幽幽冷光。
青銅門兩側的牆壁上,各有一盞長明燈,燈油早已乾涸,燈盞裡積著厚厚的灰塵。
“這門……怎麼開?”沈星瑤用手電照著門縫,嚴絲合縫,連張紙都插不進去。
顧夜上前,仔細檢視門上的紋路和那個獸首銜環。他伸出手指,在獸首的額頭、雙眼、口鼻處分彆按了按,又嘗試轉動銜環。毫無反應。
“應該有機關,或者……需要特定的方法。”蘇瑾用平板掃描著門上的圖案,試圖複原解讀。“這些符文,有一部分和任道長留下的符書上的‘鎮屍符’、‘封魔印’有相似之處,但更古老複雜。這扇門,不是讓人進去的,是為了把裡麵的東西封死。”
“用炸藥?”陸錚掂了掂揹包裡的自製炸藥——用剩下的煤油、火藥和鐵釘簡單捆綁而成,威力不大,但炸個門或許夠用。
“彆。”顧夜阻止,“強行爆破,可能觸發更厲害的禁製,或者驚醒裡麵的東西。讓我想想……”
他閉上眼睛,似乎在回憶什麼。幾秒後,他睜開眼,走到左側牆壁的長明燈前,伸手在燈盞底部摸索。哢嚓一聲輕響,燈盞微微轉動了半圈。
接著,他又走到右側,同樣轉動燈盞。
青銅門內部,傳來機括轉動的沉悶聲響。門上的一些符文,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
“還不夠。”顧夜沉吟,目光落在門中央獸首銜環上那兩枚暗紅色“寶石”上。“這像是……血玉,或者某種妖獸的眼珠。需要‘血祭’,或者……陽氣激發。”
他咬破指尖,將一滴鮮血彈向左側的“寶石”。
血珠落在寶石表麵,瞬間被吸收。寶石內部,彷彿有紅色的液體流動起來,散發出微弱的紅光。
顧夜如法炮製,又將一滴血彈向右側寶石。
右側寶石同樣被啟用,紅光更盛。
兩枚寶石的紅光相互呼應,漸漸連成一片,沿著門上的紋路蔓延。整扇青銅門上的符文,開始逐一亮起暗紅色的光芒,像是乾涸的血脈重新流動。
轟隆隆——
沉重的摩擦聲響起,青銅門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後麵深邃無邊的黑暗。一股更陰冷、更古老、混雜著塵土、金屬鏽蝕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甜膩腐朽氣息的冷風,從門內呼嘯而出,吹得眾人衣衫獵獵作響,手電光柱都在風中晃動。
門後,是一條更加寬闊、向下傾斜的甬道。地麵鋪著整齊的青石板,兩側牆壁上每隔幾步就有一盞熄滅的長明燈。甬道深處,黑暗濃稠得如同實質,手電光射進去,彷彿被吞噬了一般,照不出十米遠。
“走。”顧夜率先踏入,棗木劍已然在手。
眾人緊隨其後,踏入了這片塵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地下世界。
青銅門在他們身後,無聲地、緩緩地重新合攏,將唯一的退路切斷。
甬道很長,彷彿冇有儘頭。隻有六人的腳步聲、壓抑的呼吸聲,以及手電光切割黑暗的細微聲響。兩側牆壁上開始出現壁畫,色彩早已斑駁脫落,隻能勉強看出描繪的是一些祭祀、戰爭、以及……將活人封入棺槨、埋入地下的場景。壁畫中的人物表情痛苦而扭曲,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絕望。
“這墓主人,恐怕不是善類。”蘇瑾用平板拍攝著壁畫,低聲道。
繼續向前,甬道開始出現岔路。但尋陰盤在這裡發揮了作用,顧夜手持羅盤,根據指針的指向,選擇了一條陰氣最重、但也最“直”的路徑。他解釋,真正的核心封印之地,必然是陰氣彙聚的樞紐,也是陣法中樞。
又走了大約半小時,前方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半球形的洞窟出現在眾人眼前。洞窟直徑超過五十米,高約二十米,頂部並非天然岩層,而是用巨大的條石砌成穹頂,中央鑲嵌著一顆臉盆大小、散發著慘白微光的珠子,像是傳說中的“夜明珠”,但光芒冰冷,給洞窟蒙上一層不祥的死灰色。
洞窟中央,是一個高出地麵約三米的圓形石台。石台四周,矗立著八根粗大的、雕刻著蟠龍的石柱,但蟠龍形態猙獰,更像是某種惡獸。石台正中,擺放著一口巨大的棺槨。
那棺槨通體漆黑,材質非木非石,在夜明珠的冷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幽暗光澤。棺槨表麵冇有任何紋飾,光滑如鏡,卻給人一種極其不舒服的、彷彿能吸收所有光線的詭異感。棺槨的蓋子緊緊閉合,但棺身與蓋子之間,似乎瀰漫著一層極淡的、如有實質的黑氣。
而在石台下方,洞窟的地麵上,以那口黑棺為中心,刻畫著一個巨大無比的、複雜的陣法圖案。圖案以某種暗紅色的、像是乾涸血跡的材料繪製,溝壑縱橫,裡麵似乎還流淌著極其微弱的、暗紅色的熒光。陣法覆蓋了整個洞窟地麵,八個方位上各有一個凹槽,凹槽中似乎曾放置過什麼東西,現在已空空如也。
“這就是……封印之地?”沈星瑤喃喃道。
眾人站在洞窟入口,不敢貿然踏入。眼前的景象,透著一股令人靈魂戰栗的邪異和壓迫感。那口黑棺,彷彿是整個洞窟、乃至整個地下世界的核心,所有的陰氣、死氣、怨氣,都在向它彙聚、盤旋。
顧夜手中的尋陰盤,指針瘋狂旋轉幾圈後,直直指向那口黑棺,然後“哢嚓”一聲,中央的玻璃蓋麵竟出現了一道裂痕!他連忙收起羅盤。
“不要直視那口棺材。”顧夜低聲警告,自己也將視線移開,隻用餘光觀察。“血書說的‘勿直視其目’,可能指的就是它。這口棺材……是活的,或者說,裡麵的東西是活的,它在‘看’我們。”
“地脈……在哪裡?”林硯強忍著胸口的煩悶和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不安,觀察著地麵的陣法。那些暗紅色的紋路,似乎與洞窟的岩石、甚至更深處的大地連接在一起,隱隱有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脈動”感。他想起血書上說的“斷地脈”。
“陣法就是勾連地脈的樞紐。”蘇瑾蹲下身,小心地用手電照射地麵紋路,並用平板掃描。“看這些紋路的走向,最終都彙聚向石台下方。地脈的核心節點,應該就在黑棺正下方。想要斷地脈,要麼破壞整個陣法——這幾乎不可能,這陣法規模太大了。要麼……摧毀陣眼,也就是那口棺材,或者棺材下麵的東西。”
“怎麼摧毀?用炸藥炸?”陸錚估算著揹包裡炸藥的當量,對付這口明顯不凡的黑棺,恐怕夠嗆。
“尋常手段無用。”顧夜搖頭,目光落在洞窟邊緣,靠近他們入口的右側。“那裡,有東西。”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在洞窟邊緣的陰影裡,隱約可見幾具靠著岩壁的“東西”。走近一看,是四具盤膝而坐的……乾屍。
他們穿著破爛的、早已分辨不出顏色的道袍,頭髮枯槁,皮膚緊貼骨骼,呈深褐色,如同風乾了千年的臘肉。他們圍坐成一個半圓,麵朝中央的黑棺,雙手結著不同的法印,低垂著頭,彷彿在靜坐守護,又像是在鎮壓。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們的表情——不是安詳,而是極度的痛苦、恐懼和一種扭曲的掙紮,嘴巴大張,似乎在無聲地嘶吼。
“是當年佈陣封印的道士?”蘇瑾猜測。
顧夜走上前,仔細檢視。其中一具乾屍的膝上,放著一卷顏色發黑、幾乎要碎裂的竹簡。他小心地拿起,輕輕展開。竹簡上的字跡以硃砂寫成,曆經漫長歲月,依然清晰可辨:
“吾等四人,奉師命鎮守此‘玄陰屍煞’於任氏祖脈之眼,已三十載。然屍煞吸地脈陰氣,日漸強盛,封印漸鬆。今夜月蝕,陰氣大盛,屍煞恐將破封而出。吾等決意以身殉道,燃儘神魂,引地火焚棺,同歸於儘。後來者若見此簡,速退!切記,屍煞已成‘不化骨’,尋常法劍符咒難傷,唯以至陽雷火或純陽心頭血,方可破其邪核。邪核不滅,屍煞不死。若事不可為,當斷地脈,雖生靈塗炭,亦勝屍煞出世,禍延千裡。罪徒清風、明月、赤鬆、紫陽絕筆。”
竹簡的最後,字跡潦草,透著決絕。
“不化骨……”顧夜深吸一口氣,“比飛屍更高一階的殭屍,近乎魔物,肉身不朽,元神不滅,可吸月華修煉,智慧不亞於人。原來紅毛僵守護的,是這種東西。這四位道長,最終看來是失敗了,未能引動地火,自己反而被吸乾了精氣神魂,成了這裡的陪葬。”
“至陽雷火,純陽心頭血……”林硯苦笑,“我們上哪找天雷?至於純陽心頭血……”
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覺地看向了顧夜。他是這裡陽氣最盛、且精通道法的人。
顧夜沉默地看著竹簡,又看向那口黑棺,最後看向地麵上緩緩流淌的暗紅陣法紋路。半晌,他緩緩開口:“純陽心頭血,未必需要真的心頭精血。修道之人的舌尖血、眉心血,若輔以秘法燃燒,也能爆發出至陽之氣。隻是……代價極大。”
“有多大?”陸錚問。
“輕則修為儘廢,重則當場斃命。”顧夜平靜地說,“而且,需要有人能靠近那口棺材,在它被驚動甦醒的瞬間,將血點在其邪核之上——如果竹簡記載冇錯,邪核應該就在棺材裡那東西的眉心或者心臟位置。這期間,不能被它的目光注視,不能聽到它的聲音,否則魂魄立時被攝。”
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那斷地脈呢?”蘇瑾指向地麵陣法,“竹簡上說,斷地脈雖生靈塗炭,但也能阻止屍煞。具體怎麼斷?”
“地脈無形,但以此陣法為憑依。摧毀陣法八個方位的陣眼,或者破壞陣法與地脈連接的核心節點,都能暫時或永久地切斷地脈陰氣對屍煞的供養。”顧夜走到一具乾屍麵前,目光落在他結印的雙手上。“這四位道長坐鎮的方位,正好對應陣法的八個方位中的四個。他們坐化於此,恐怕也是想以自己的殘餘法力,鎮壓這四個陣眼。另外四個陣眼……”
他環視洞窟,目光最終落在石台四角,那裡有四個不起眼的、半埋入地麵的石樁,上麵似乎也刻著符文。
“破壞陣眼,需要特殊方法嗎?”沈星瑤問。
“既然是鎮壓陰邪的陣法,陣眼必然對陰邪之物有剋製。反過來,純陽之物或血氣,可能反而會破壞其平衡。”顧夜分析,“我們可以用黑狗血、雞冠血混合硃砂,潑灑在陣眼上,再以桃木釘釘入,或許能暫時阻斷陰氣流動。八個陣眼全部破壞,地脈與屍煞的聯絡會被大幅削弱,甚至可能引起地脈反噬,衝擊棺材本身。”
“那就乾!”陸錚當機立斷,“分工。顧夜,你看好棺材,隨時準備應對變故。我、沈星瑤、蘇瑾、趙建國,我們四個去破壞那四個石樁陣眼。林硯,你傷勢重,留在這裡策應,注意觀察棺材和整個洞窟的變化。”
“四個石樁陣眼好說,另外四個……”蘇瑾看向那四具乾屍。
“交給我。”顧夜走到最近的一具乾屍(清風)麵前,恭敬地行了一禮。“四位前輩,得罪了。為除屍煞,不得不動前輩法體。事成之後,必為前輩收斂遺骨,誦經超度。”
說完,他取出四張空白的黃符,咬破指尖,快速畫了四道“安魂符”,分彆貼在四具乾屍額頭。然後,小心翼翼地將他們結印的手分開,在他們原本手印按壓的地麵上,果然各有一個微微凹陷的、刻著符文的石盤,那就是陣眼核心。
眾人不再猶豫,立刻行動。
陸錚四人各自拿著裝有黑狗血雞冠血混合液的水囊和桃木釘,分散走向石台四角的石樁。顧夜則守在四具乾屍中間,準備同時破壞四個陣眼。林硯靠在入口附近的岩壁上,忍著傷痛,全神貫注地觀察著中央的黑棺和整個陣法。
一切就緒。
“我數三聲,同時動手。”顧夜低聲道,“三,二,一!”
話音落下,陸錚四人同時將混合液潑向石樁,然後狠狠將桃木釘砸入石樁頂端的符文中心!顧夜則閃電般出手,將四枚浸泡過自身鮮血的棗木釘,釘入四具乾屍麵前石盤的符眼之中!
嗤嗤嗤——!
混合液與石樁接觸,爆發出劇烈的反應,白煙升騰,石樁上的符文光芒急速閃爍、黯淡。桃木釘釘入的瞬間,石樁內部彷彿傳來一聲沉悶的碎裂聲。
四具乾屍麵前的石盤,在棗木釘釘入後,表麵的符文如同燒紅的鐵塊落入水中,瞬間變黑、龜裂,散發出焦糊味。
八個陣眼,同時被破壞!
嗡——!!!
整個洞窟,不,是整個地下空間,彷彿都震動了一下!地麵上的暗紅色陣法紋路,光芒驟然變得明亮刺眼,但隨即開始劇烈閃爍、明滅不定!紋路中流淌的暗紅色熒光變得紊亂、四處衝突,發出如同無數冤魂哀嚎般的尖嘯聲!
轟隆隆……
低沉的、彷彿來自大地深處的轟鳴聲從腳下傳來。洞窟頂部的碎石簌簌落下。中央石台開始微微搖晃。
而那口黑棺,終於有了反應。
棺蓋上,那層如有實質的黑氣驟然變得濃稠,如同沸騰的墨汁般翻滾起來。棺材內部,傳來一聲輕微的、彷彿指甲刮擦木板的“吱嘎”聲。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響,越來越密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棺材內部瘋狂地抓撓著棺蓋,想要出來!
“它醒了!”顧夜厲喝,“退後!遠離石台!”
眾人慌忙後退,聚攏到入口附近。陸錚端起步槍,沈星瑤搭箭上弦,蘇瑾握緊了工兵鏟,趙建國則躲在了最後。
抓撓聲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大約三秒。
然後——
砰!!!
一聲巨響,厚重的黑色棺蓋,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從內部猛地掀飛!棺蓋旋轉著飛上半空,狠狠撞在洞窟穹頂,將那枚夜明珠撞得粉碎!然後重重砸落在石台邊緣,碎成數塊。
失去了夜明珠,洞窟瞬間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隻有眾人手中的手電光柱,和地麵上那些明滅不定、如同垂死掙紮的陣法紋路,提供著有限的光源。
光柱不約而同地射向石台中央,那口打開的棺材。
棺材裡,緩緩地,坐起了一個“人”。
它穿著破爛不堪的、依稀能看出是明代樣式的官服,皮膚是一種詭異的青灰色,在黑暗中泛著類似金屬的冷光。頭髮乾枯稀疏,披散在肩上。它的臉……完全被一層濃密的、黑色的、如同鐵絲般堅硬的長毛覆蓋,看不清五官,隻有兩點猩紅如血的光芒,在長毛的縫隙中亮起,如同惡魔的眼睛。
它坐在棺材裡,緩緩轉動著覆蓋黑毛的頭顱,那兩點猩紅的目光,掃過洞窟中的每一個角落,最後,落在了入口處、被手電光柱照亮的六個人身上。
目光接觸的瞬間,林硯隻覺得腦中“嗡”的一聲,彷彿有無數根針同時刺入!劇痛、暈眩、噁心,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瞬間席捲全身!他悶哼一聲,幾乎站立不穩,胸口的舊傷更是傳來撕裂般的痛楚。
其他人也同樣不好受。趙建國直接癱軟在地,瑟瑟發抖,褲子濕了一片。蘇瑾臉色慘白,嘴唇哆嗦。沈星瑤和陸錚也身體僵硬,呼吸急促。
隻有顧夜,雖然臉色也白了幾分,但眼神依舊冰冷,與那兩點猩紅的目光對峙著,手中的棗木劍發出低沉的嗡鳴,劍身符文再次開始流轉微光。
不化骨,玄陰屍煞。
它似乎對顧夜手中的劍有些忌憚,猩紅的目光在劍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它張開嘴——那是一個幾乎咧到耳根的、佈滿細密尖牙的巨口,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
雖然冇有聲音,但一股肉眼可見的、扭曲空氣的黑色波紋,以它為中心,轟然擴散開來!
黑色波紋所過之處,地麵的陣法紋路徹底熄滅。岩壁上的碎石化為齏粉。距離石台最近的幾盞長明燈殘骸,直接爆裂。
波紋瞬間衝到了入口處!
“蹲下!閉眼!”顧夜暴喝,同時將一張金光閃閃的符籙拍在地上,符籙化為一道淡金色的光幕,擋在眾人身前。
砰!
黑色波紋撞在金色光幕上,光幕劇烈震盪,瞬間佈滿了裂痕,但終究冇有破碎。顧夜身體一震,嘴角溢位一縷鮮血。
不化骨似乎被激怒了。它猛地從棺材中站起,露出完整的軀體——高約兩米,瘦骨嶙峋,但每一根骨骼都泛著金屬般的青黑光澤,覆蓋著濃密的黑毛。它一步跨出棺材,落在石台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眾人,猩紅的目光中充滿了暴戾、貪婪,以及……一種貓戲老鼠般的殘忍。
“準備戰鬥!”陸錚嘶聲吼道,強行壓下心頭的恐懼,端起步槍,瞄準不化骨那被黑毛覆蓋的頭部,扣動扳機!
砰!砰!砰!
三發子彈,精準地射入不化骨的麵門。但子彈擊中黑毛,竟發出“叮叮”的金鐵之聲,濺起幾點火星,然後……彈開了!隻在黑毛上留下幾個淺坑,連皮都冇破!
不化骨晃了晃腦袋,似乎被子彈的衝擊力弄得有些不舒服,但僅此而已。它猩紅的目光鎖定陸錚,一步踏出,竟直接從三米高的石台上跳下,落地無聲,下一刻,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小心!”顧夜瞳孔驟縮,棗木劍向著陸錚身側空處疾刺!
當!
金鐵交鳴!顧夜的劍尖,刺中了一隻突兀出現的、覆蓋著黑毛的利爪!不化骨的身影在陸錚身側顯現,另一隻爪子已經抓向陸錚的咽喉!
陸錚反應極快,一個狼狽的側滾翻,險險避開。但不化骨的速度太快,爪子劃過他的肩頭,戰術背心連同皮肉被撕開三道深可見骨的血口!
“呃啊!”陸錚痛呼一聲,步槍脫手。
沈星瑤的箭到了。三支箭呈品字形射向不化骨的後心、脖頸、後腦。不化骨頭也不回,反手一爪揮出,竟將三支精鋼箭矢淩空抓碎!碎箭四射,擦著沈星瑤的臉頰飛過,留下血痕。
蘇瑾和趙建國早已嚇傻,呆立原地。
林硯強忍著腦中的刺痛和胸口的劇痛,抓起地上的一袋糯米混合硃砂,奮力撒向不化骨。
不化骨似乎對糯米硃砂有些厭惡,身形一晃,避開大部分,但仍有少許沾在身上,發出輕微的嗤嗤聲,冒起幾縷微不足道的白煙。這反而更加激怒了它,它捨棄了陸錚,猩紅的目光轉向林硯,一步跨出,就來到林硯麵前,利爪直掏心口!
速度太快,林硯重傷之軀,根本避無可避!
“林硯!”顧夜目眥欲裂,不顧一切地撲來,棗木劍直刺不化骨後心,圍魏救趙。
但不化骨似乎打定主意要先殺掉這個屢次挑釁它的“螻蟻”,對顧夜的攻擊不閃不避,利爪依舊抓向林硯!
就在利爪即將觸及林硯胸膛的瞬間——
林硯的眼中,突然閃過一絲決絕。他冇有後退,反而迎著利爪,挺起了胸膛!同時,右手並指如劍,狠狠地、毫不猶豫地刺向自己的左胸心臟位置!
指尖刺破皮肉,鮮血湧出。但流出的血,並非鮮紅,而是帶著一絲淡淡金芒的赤紅!那是赤陽丹殘留的藥力,和他自身被激發到極致的陽氣、以及輪迴印記中某種未知力量的混合!
嗤!
不化骨的利爪,抓入了林硯的左胸,幾乎觸及心臟!劇痛讓林硯眼前一黑,幾乎暈厥。
但與此同時,他點向自己心臟的染血手指,也猛地向前一送,指尖那點帶著金芒的赤紅鮮血,如同燒紅的烙鐵,點在了不化骨抓入他胸膛的那隻利爪的手腕上!
“啊——!!!”
一聲不似人聲、充滿了痛苦和暴怒的尖嘯,從未化骨那恐怖的巨口中爆發而出!這一次,有了聲音,尖利刺耳,幾乎要刺穿眾人的耳膜!
點中不化骨手腕的那點赤金之血,如同滴入滾油的水,瞬間爆發出刺目的金光!不化骨手腕上那刀槍不入的黑毛和皮膚,如同遇到了剋星,迅速變黑、碳化、剝落,露出下麵青黑色的骨骼,骨骼上也出現了細密的裂紋!
不化骨瘋狂地抽回爪子,連連後退,猩紅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現了驚恐和難以置信的神色。它盯著自己手腕上那個正在不斷擴大的、冒著金光的傷口,又盯著林硯胸口那汩汩流血、卻同樣泛著微弱金光的傷口,發出憤怒而不解的咆哮。
“純陽……心頭血?”顧夜也愣住了,但他瞬間反應過來,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它受傷了!邪核可能暴露了!攻擊它的傷口!”
話音未落,他已經合身撲上,棗木劍帶著全身的法力和決絕,化作一道燃燒般的赤紅劍虹,刺向不化骨手腕的傷口,試圖沿著傷口貫入其體內,直搗邪核!
不化骨厲嘯一聲,剩下的那隻爪子閃電般拍出,與棗木劍碰撞。
轟!
顧夜連人帶劍被震飛出去,撞在岩壁上,噴出一口鮮血,棗木劍脫手飛出,插在地上,劍身上的符文光芒徹底黯淡。
但不化骨也不好受,與棗木劍硬拚一記,它手腕的傷口再次崩裂,金光更盛,甚至開始沿著手臂向上蔓延。
陸錚和沈星瑤也抓住機會,陸錚撿起步槍,對著不化骨的頭顱和胸口瘋狂射擊,雖然無法破防,但衝擊力讓它身形不穩。沈星瑤則射出了最後幾支箭,全部瞄準它眼睛、口腔等可能薄弱的地方。
不化骨被徹底激怒,它放棄了追擊顧夜,猩紅的目光再次鎖定了搖搖欲墜、胸前血流如注的林硯。它似乎認定了,這個傷到它的人類,必須最先死!
它不再使用那鬼魅般的速度,而是一步步,沉重地,帶著無邊的殺意和威壓,走向林硯。每走一步,地麵就留下一個深深的、燃燒著黑氣的腳印。
林硯背靠著岩壁,已經無力動彈。赤陽丹的藥力在飛速消耗,胸口的劇痛和生命的流失感無比清晰。他看著步步逼近的不化骨,看著遠處掙紮爬起的顧夜,看著拚命射擊卻徒勞無功的陸錚和沈星瑤,看著嚇癱的蘇瑾和趙建國。
要死了嗎?
死在這個黑暗的地底,死在這不人不鬼的怪物手裡?
不。
他猛地抬起頭,染血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猙獰。他盯著不化骨猩紅的眼睛,突然笑了,笑容裡帶著瘋狂和決絕。
“你想吃我?來啊!”他嘶聲吼道,用儘最後的力氣,從腰間拔出了那柄一直冇機會使用的、顧夜給的短桃木刀,卻不是刺向不化骨,而是反手,狠狠刺向自己的心口——那個已經被不化骨抓穿的傷口!
噗嗤!
桃木刀齊柄冇入!刀身上浸染的黑狗血、硃砂、以及顧夜的血,混合著林硯心頭最後的熱血,轟然爆發!
一道熾烈到極點的、混合了赤金與暗紅的血光,從林硯胸口炸開,如同小型太陽,瞬間照亮了整個洞窟!
不化骨發出驚恐到極點的尖嘯,它感覺到了致命的威脅,想要後退,但已經來不及了!
林硯用儘最後一絲意識,向前撲出,張開雙臂,狠狠抱住了近在咫尺的不化骨!將他胸口那道爆發著毀滅性血光的傷口,死死貼在了不化骨胸前的黑毛之上!
嗤——!!!
如同燒紅的鐵塊烙進冰塊的聲音響起,伴隨著不化骨淒厲絕望的慘嚎!
赤金暗紅的血光,瘋狂地湧入不化骨體內,所過之處,黑毛焚燬,皮肉碳化,骨骼崩裂!不化骨瘋狂掙紮,利爪撕扯著林硯的後背,將他抓得血肉模糊,但林硯如同鐵箍般死死抱住,死不鬆手!
“林硯!!!”顧夜、陸錚、沈星瑤目眥欲裂,嘶聲大喊。
血光越來越盛,將林硯和不化骨徹底吞冇。不化骨的慘嚎聲漸漸微弱,最終消失。血光也達到了頂點,然後……
轟!!!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伴隨著強烈的衝擊波,在洞窟中央爆發!
所有人都被氣浪掀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碎石如雨點般落下。整個洞窟都在劇烈搖晃,彷彿隨時要坍塌。
光芒漸漸散去。
塵埃落定。
石台附近,出現了一個直徑數米的焦黑大坑。坑中,散落著一些青黑色的、佈滿裂紋的骨骼碎片,和已經完全碳化、看不出原形的黑色殘骸。
不化骨,灰飛煙滅。
坑邊,林硯靜靜地躺在那裡,一動不動。胸口是一個觸目驚心的大洞,邊緣焦黑,已經幾乎冇有鮮血流出。他臉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生命之火,如同風中之燭,隨時可能熄滅。
“林硯!”顧夜第一個衝過去,顫抖著手探向林硯的頸動脈。微弱的,幾乎感覺不到的跳動。
“還……有一口氣……”顧夜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他快速從懷中掏出所有剩餘的丹藥,不管不顧地塞進林硯口中,又撕下自己的衣物,手忙腳亂地想要堵住那個恐怖的傷口,但鮮血依舊從指縫中滲出。
陸錚和沈星瑤也踉蹌著跑來,看到林硯的慘狀,都說不出話。
蘇瑾和趙建國也爬起來,圍了過來,臉上滿是淚痕和恐懼。
就在這時,係統提示在所有倖存者腦海中響起:
支線任務1:查明殭屍起源真相,完成。獎勵積分:300。
支線任務3:擊殺或封印殭屍首領,完成。獎勵積分:800(因主要擊殺者為林硯,且使用特殊方法同歸於儘式擊殺,獎勵追加200,共計1000)。
檢測到不化骨“玄陰屍煞”被徹底消滅,地脈陰氣源頭被淨化。任家鎮殭屍之亂根源已除,剩餘殭屍將逐漸失去活性。
主線任務:在任家鎮生存七天,剩餘四天。由於主要威脅已清除,任務難度大幅降低。
警告:輪迴者林硯生命垂危,處於“彌留”狀態,常規醫療手段無效。檢測到其體內存在特殊能量殘留(赤陽丹藥力、純陽血氣、輪迴印記反饋),可消耗積分進行緊急維持及基礎修複。是否消耗積分進行救治?
“是!是!立刻救治!消耗多少積分都行!”顧夜幾乎是吼出來的。
計算中……傷勢評級:瀕死(臟器嚴重破損,生命力透支,魂魄不穩)。基礎維持與修複需消耗:1500積分。是否確認?
1500積分!他們所有人現在的積分加起來,林硯有800(擊殺屍王500 支線1 300),顧夜有500(自身300 支線1 200),陸錚、沈星瑤、蘇瑾、趙建國各400(自身100 支線1 300),總共也隻有800 500 4*400=2900。一下子要去掉一半多。
“確認!立刻!”顧夜毫不猶豫。陸錚等人也重重點頭。
積分扣除中……扣除完成。開始緊急維生修複……
一道柔和的白色光柱,從天而降(雖然在地下,但光柱彷彿穿透了岩層),將林硯籠罩其中。光柱中,無數細微的光點融入林硯的身體。他胸口那個恐怖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止血、生長出粉色的肉芽,骨骼也在輕微地響動、歸位。慘白的臉上恢複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血色。呼吸雖然依舊微弱,但平穩了一些。
緊急維生修複完成。輪迴者林硯脫離生命危險,但仍處於深度昏迷狀態,需靜養恢複。剩餘傷勢(根基損傷、壽元折損、魂魄虛弱)需返回輪迴空間後,消耗大量積分進行深度治療。
光柱消失。
林硯依舊昏迷,但至少,還活著。
眾人都鬆了口氣,癱坐在地,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和目睹同伴慘烈犧牲(未遂)的衝擊,讓他們一時說不出話。
洞窟的震動漸漸平息。地麵上的陣法紋路徹底黯淡,失去了所有光澤。那口黑棺靜靜躺在石台上,棺蓋碎裂,裡麵空空如也。四具道士的乾屍,在剛纔的爆炸中化為了齏粉。
禍根,終於剷除了。
“我們……贏了?”趙建國喃喃道,彷彿不敢相信。
“贏了。”陸錚喘著粗氣,肩頭的傷口還在流血,但他顧不上處理,目光看向洞口方向。“但還有四天。而且,我們得把林硯帶上去,他需要更好的環境休養。”
“祠堂裡的倖存者,也應該安全了。”蘇瑾虛弱地說,“地脈陰氣淨化,殭屍失去源頭,威脅大減。我們可以去救他們,完成支線任務2。”
“先上去。”顧夜小心地將林硯背起,用繩索固定好。林硯很輕,背在身上幾乎冇有重量,但顧夜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原路返回。小心,地脈被擾動,不知道還會不會有彆的變化。”
眾人相互攙扶著,沿著來路返回。路過那口黑棺時,顧夜瞥了一眼,終究冇有再做什麼。這不化骨和它的棺材,就永遠留在這地下吧。
返回的路,顯得格外漫長。但或許是因為最大的威脅已經消失,或許是因為心中的重擔卸下,儘管疲憊傷痛,眾人的腳步卻比來時輕快了一些。
當他們終於從冰冷的井水中鑽出,重新呼吸到地麵上帶著硝煙和血腥、但卻屬於“生者世界”的空氣時,天色已經再次暗了下來。
第三日,即將過去。
殘陽如血,將義莊破敗的院落染上一層淒豔的金紅。
他們將林硯安頓在相對完好的西廂房床上,輪流看守。陸錚和沈星瑤處理了各自的傷口,又去檢查了祠堂方向——果然,圍困祠堂的殭屍已經散去大半,剩下的也行動遲緩,威脅大減。
蘇瑾和趙建國則開始打掃戰場,收集還能用的物資,為接下來的幾天做準備。
顧夜獨自站在井邊,看著那幽深的井口,久久不語。
接下來的四天,平靜得近乎不真實。
殭屍不再主動襲擊,偶有遊蕩的行屍,也被輕易解決。陸錚和沈星瑤去了祠堂,那裡果然還有三十幾個老弱婦孺倖存,餓得麵黃肌瘦,但還活著。他們帶去了食物和水,說明瞭情況(隱去了地下古墓的具體細節),獲得了倖存者們感激涕零的接納。
支線任務2:解救被殭屍圍困的倖存者,完成。解救人數:37人。獲得積分:500(達到上限)。
蘇瑾利用義莊和鎮上找到的材料,加固了祠堂的防禦,並教會了倖存者們一些簡單的自保方法。趙建國則負責照顧昏迷的林硯,和料理一些雜事。
顧夜大部分時間都守在林硯床邊,打坐調息,恢複傷勢,偶爾會用內力幫林硯梳理經脈。林硯一直冇醒,但氣息一天天平穩,臉色也漸漸有了些血色。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第七天,終於來臨。
朝陽升起時,所有人都聚集在林硯的房間裡。林硯依舊昏迷,但生命體征穩定。
主線任務:在任家鎮生存七天,完成。
即將返回輪迴大廳。
倒計時:10、9、8……
熟悉的眩暈感傳來。
顧夜緊緊握住林硯冰涼的手。
“堅持住,我們回去。”
白光,吞冇了一切。
輪迴大廳。
六道身影,再次出現在純白色的空間裡。
林硯躺在地麵上,依舊昏迷,但胸口已有了平穩的起伏。
顧夜、陸錚、沈星瑤、蘇瑾、趙建國站在旁邊,身上還帶著戰鬥的傷痕和疲憊,但眼神,已然不同。
任務世界《殭屍:七日重生》結算完成。
輪迴者林硯,綜合貢獻評級:S(關鍵擊殺,犧牲奉獻)。獲得積分:1000(任務基礎) 300(支線1) 1000(支線3追加) 500(支線2均分) = 2800積分。
輪迴者顧夜,綜合貢獻評級:A。獲得積分:1000 200 300 500 = 2000積分。
輪迴者陸錚、沈星瑤、蘇瑾、趙建國,綜合貢獻評級:B。各獲得積分:1000 100 300 500 = 1900積分。
檢測到輪迴者林硯處於重傷昏迷狀態,是否消耗積分進行深度治療?深度治療可修複根基損傷、穩定魂魄,但無法彌補已損耗的壽元。需消耗:3000積分。
“治療!”顧夜毫不猶豫。林硯有2800積分,他自己可以補上200。
積分扣除:林硯-2800,顧夜-200。開始深度治療。
又是一道更加凝實的白色光柱落下,籠罩林硯。這一次,治療持續了整整十分鐘。光柱散去後,林硯的臉色紅潤了許多,呼吸深沉平穩,雖然仍未甦醒,但狀態明顯好了無數倍。
深度治療完成。輪迴者林硯傷勢穩定,根基損傷修複70%,魂魄穩固,預計將在24小時內自然甦醒。壽元折損無法彌補,剩餘壽命約為常人的60%。
壽元折損40%……眾人心中一沉。這意味著,林硯就算活下來,也可能隻有四五十年可活了。對於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來說,何其殘酷。
但至少,他活下來了。
“下次任務是什麼時候?”陸錚問係統。
十日後,將進入下一次任務世界。請各位輪迴者在此期間,努力提升實力。
現在,開始傳送返回現實世界。
白光再次亮起。
昏迷的林硯,和身心俱疲但眼神堅定的五人,消失在輪迴大廳。
現實世界,陽光正好。
但每個人都知道,十日之後,黑暗與恐怖,將再次降臨。
而他們的輪迴,纔剛剛開始。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