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13:05 自回春堂往鎖龍井
林硯很重。
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某種更深的、源自生命本源的沉重與冰冷。陸錚扛著他,感覺像是扛著一塊剛從極地冰層下挖出的、正在不斷向外滲漏寒氣的凍石。林硯的身體在無意識中微微抽搐,皮膚滾燙,觸手卻冰冷刺骨,兩種極端的溫度在他體內衝突、撕扯,讓他不時發出痛苦的悶哼。暗紅色的血絲,混合著冰碴,從他緊閉的眼角、鼻腔、嘴角不斷滲出,在陸錚肩頭的衣服上迅速凝結成暗紅色的冰晶。
更令人不安的是他胸口的輪迴印記。即使在昏迷中,那枚烙印般的暗金色印記,依舊在皮膚下微微起伏,如同有生命的活物在呼吸。每一次起伏,都伴隨著極其微弱的、肉眼幾乎不可見的暗金色光暈盪漾開來,所過之處,周圍的空氣似乎都發生了細微的扭曲,連落在他臉上的灰塵,都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推開、滑落。印記周圍,之前毛細血管破裂形成的暗紅色輻射紋,顏色正在緩慢加深,甚至開始向著鎖骨和心口方向蔓延,如同某種不祥的紋身。
“他……怎麼樣?”沈星瑤跟在陸錚身邊,一邊警惕地掃視著霧氣瀰漫、寂靜得可怕的街道,一邊不時看向林硯,眼中充滿了擔憂和後怕。回春堂後院裡,林硯身上爆發出的那種非人般的、充滿毀滅氣息的暗金光芒,以及他最後那聲不似人聲的嘶吼,至今還在她腦海中迴盪。
“氣息很亂,身體在崩潰邊緣,但……好像有股力量在強行維持著他最基本的生命體征。”陸錚喘息著回答,扛著一個成年男性在濕滑、遍佈障礙的街道上狂奔,即使以他的體力也感到吃力,更何況他自己身上也帶著傷,“是那個印記……它好像在消耗林硯自己,又在保護他不死。”
“顧夜說那印記是連接‘輪迴空間’的憑證,怎麼會……”沈星瑤想不通。
“不知道。但林硯剛纔的狀態,絕對不正常。好像……有什麼東西,藉著他的身體出手了。”陸錚回想起林硯那僵硬、迅猛、精準得不似人類的動作,心中寒意更甚。他們到底在和什麼樣的存在打交道?這個所謂的“輪迴空間”,真的隻是一個釋出任務、兌換獎勵的“係統”嗎?
但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時間,隻剩最後不到五分鐘!鎖龍井所在的西郊窪地,已經遙遙在望,穿過前麵那片枯樹林就到了。
街道上的景象,與一小時前他們離開鐘樓時又有不同。“共振”引發的瘋狂嘶嚎和能量亂流,已經平息了大半。霧氣似乎更濃了,能見度不足二十米。街道上散落著更多怪物的殘骸,有些還在微微抽搐,冒出嫋嫋黑煙。空氣中瀰漫的詛咒能量,不再像之前那樣狂暴四溢,而是變得沉靜、粘稠,如同暴風雨後渾濁的死水,緩緩地、向著鎮子中心(鎖龍井方向)流淌、彙聚。一種更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平靜”,籠罩了整座鎮子,彷彿暴君在發動總攻前,最後的仁慈與醞釀。
“小心點,感覺不太對。”陸錚低聲警告,放緩了腳步。穿過前方那片稀疏的枯樹林,就是鎖龍井所在的窪地。樹林裡靜悄悄的,連風聲都似乎被某種力量吸收了。
沈星瑤點點頭,從懷中取出那株用布小心包裹的陰凝草。草葉入手冰涼,散發著微弱的藍光,在昏暗中如同指引。她將其貼身藏好,這是救顧夜的希望。
兩人不再說話,調整呼吸,將警惕提升到最高,一前一後,扛著林硯,踏入了枯樹林。
樹林裡,光線更加昏暗。扭曲的、早已枯死的樹乾,在濃霧中如同張牙舞爪的鬼影。地麵鋪著厚厚的、濕滑的落葉和苔蘚,踩上去悄無聲息。空氣潮濕陰冷,那股甜膩的腐臭味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原始的、泥土和植物**的氣息,但其中依舊混雜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類似鐵鏽和福爾馬林的異味。
冇有怪物襲擊,冇有異常聲響。這片樹林,死寂得如同墳墓。
陸錚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他看了一眼腕錶,13:08。還有兩分鐘。墨銘他們,會在井邊等嗎?還是說,這根本就是一個陷阱?
就在他們即將穿過樹林,看到窪地邊緣時,前方的霧氣中,突然出現了三個人影。
正是墨銘、幽、鐵。
他們三人並排站立,擋在樹林出口處,彷彿已經等了很久。墨銘依舊戴著眼鏡,臉上冇什麼表情,雙手插在黑色風衣口袋裡。幽站在他左側,雙手自然下垂,目光冰冷地掃過陸錚和沈星瑤,在林硯身上停留片刻。鐵站在右側,身形矮壯,如同一塊沉默的岩石,懷裡抱著一個長方形的、用黑色防水布包裹的物體,看不清是什麼。
“很準時。”墨銘開口道,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看來,你們的取藥行動,不算順利。”他的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狀態詭異的林硯身上,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探究。
“草拿到了,人傷得更重。”陸錚停下腳步,將林硯小心地靠在一棵枯樹旁,自己則上前半步,擋在林硯和沈星瑤身前,麵對墨銘三人。“顧夜呢?還有我們的另一個同伴,在鐘樓。”
“鐘樓很安全,至少目前是。”墨銘淡淡道,“至於顧夜,你們拿到陰凝草,是他運氣。但能不能撐到用上,就不好說了。時間不等人,視窗期還剩最後不到一個小時。我們冇時間在這裡耽擱。”
“怎麼進去?入口找到了?”沈星瑤追問。
墨銘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側身,示意他們看向窪地。“自己看。”
陸錚和沈星瑤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穿過最後幾棵枯樹的縫隙,鎖龍井所在的窪地,赫然在目。
然而,眼前的景象,與數小時前他們狼狽逃出時,已然天差地彆!
窪地中央,那口古老的鎖龍井,依舊靜靜地矗立著,井口黑霧嫋嫋。但此刻,井口周圍,竟然亮起了光!
不是燈光,也不是火光,而是一種幽冷的、淡藍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這些光芒,來自井台周圍地麵上,不知何時出現的、數十個拳頭大小的、複雜精密的金屬裝置!這些裝置呈現規則的幾何分佈,彼此之間由閃爍著微光的銀色絲線連接,構成一個將整個井台籠罩在內的、直徑約十米的巨大立體能量網格!網格的光芒不斷波動,與井口溢位的黑霧相互侵蝕、抵消,在網格內外形成了涇渭分明的兩個區域——網格內,光線扭曲,空氣彷彿凝滯,地麵的碎石和苔蘚都覆蓋上了一層薄薄的冰霜;網格外,則是正常的窪地景象。
而在能量網格的東北角(正是之前林硯描述的能量“斷流”區域),網格的光芒明顯黯淡、稀疏,形成了一個大約可供一人彎腰通過的、不規則的“缺口”。缺口處的地麵,泥土翻卷,露出下麵濕滑的、長滿深綠色苔蘚的古老石階,斜斜地向下延伸,冇入一片深邃的黑暗。石階邊緣,同樣鑲嵌著幾塊散發著微光的金屬片,似乎是為了維持缺口穩定。
“這是……什麼?”陸錚震驚地看著那複雜的能量網格和顯露出的入口。這絕不是這個世界應有的科技,甚至不像墨銘之前展示的那種偏向神秘側的手段。
“一點‘小玩意兒’,用來乾擾、中和井口領域的能量場,強行打開一個臨時通道。”墨銘輕描淡寫地說,但眼神中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得和……警惕。“原理類似你們在地下室用的‘聲光乾擾’,但更穩定,功率也大得多。代價嘛,就是這些設備都是一次性的,能量耗儘快,而且會持續吸引井中‘那位’的注意力。我們必須在她徹底鎖定這個‘漏洞’,或者設備能量耗儘之前,下去,做完該做的事,然後出來。”
“入口能維持多久?”陸錚問。
“最多四十分鐘。從我們啟動算起,已經過去十分鐘了。”墨銘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塊造型奇特的電子錶,“所以,我們冇有時間浪費。現在,做最後的確認和準備。”
他看向陸錚:“你們的同伴,顧夜和那個昏迷的,必須留在這裡。他們現在的狀態,進去隻會拖累所有人,而且可能因為身上的‘標記’過於強烈,提前驚醒裡麵的東西。我的同伴‘鐵’會留下來,在鐘樓照看他們,並在我們進入後,負責維持外圍的能量網格穩定,接應我們出來。當然,這是在我們能出來的前提下。”
陸錚和沈星瑤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掙紮。將重傷的同伴留在這裡,交給並不完全信任的墨銘小隊成員,風險巨大。但墨銘說得對,以顧夜和林硯現在的狀態,進去幾乎是送死,還可能成為累贅甚至觸發致命機關的“引信”。
“我們可以相信你嗎?”陸錚盯著墨銘。
“你們冇有選擇。”墨銘攤手,“而且,我們真正的目標在井底,不是在這裡自相殘殺。留下他們,對我們雙方都有利。除非你們想放棄進入,帶著傷員離開——不過,在‘視窗’關閉,貞子徹底甦醒後,帶著兩個重傷員,你們覺得能活著離開這座鎮子多遠?”
**裸的威脅,也是現實。
“好。”陸錚最終點頭,聲音沙啞,“但我們的人,蘇瑾,也要留下,和你的同伴一起照顧傷員。他懂一些電子和醫療,或許能幫上忙。而且,我們需要有人保持聯絡。”
墨銘略一沉吟,點了點頭:“可以。但下去的人,必須聽從指揮。井下的情況,遠比你們想象的複雜。任何自作主張,都可能導致全軍覆冇。”
“可以。但你們必須分享所有已知的井下情報,尤其是關於中層‘懸棺室’和下層‘海眼’的。”陸錚寸步不讓。
“自然會分享。但在那之前……”墨銘的目光,再次轉向靠坐在枯樹下,依舊昏迷不醒的林硯,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我們需要先處理一下他的問題。他身上的‘印記’波動,非常不穩定,而且……正在向外輻射一種特殊的能量頻率。這種頻率,可能會乾擾我們的設備,也可能……會像黑夜裡的燈塔一樣,將井裡的‘東西’,提前、並且更猛烈地吸引過來。”
“你想怎樣?”沈星瑤立刻擋在林硯身前,握緊了刀。
“彆緊張。”墨銘擺了擺手,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銀白色的、類似金屬貼片的東西,大約指甲蓋大小,薄如蟬翼,表麵流動著細微的電路紋路。“這是我特製的‘頻率遮蔽貼片’,能暫時壓製、隔離他體內異常的能量輻射,讓他‘安靜’下來。這對我們接下來的行動有利,對他自己,也是一種保護,防止他體內的能量繼續失控,徹底摧毀他的身體。”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這隻是暫時的。等他醒來,或者我們離開井的範圍,貼片的效果就會消失。要不要用,你們決定。但如果不處理,我不建議帶他下去,甚至……不建議他繼續留在這裡,靠近井口。”
陸錚和沈星瑤再次看向林硯。林硯的狀態確實糟糕透頂,身體不時抽搐,呼吸微弱而紊亂,胸口的印記光芒明滅不定,每一次明滅,似乎都讓周圍的空氣產生更明顯的扭曲。靠近他,甚至能隱約聽到一種極其低沉的、彷彿來自遙遠虛空的嗡鳴聲。
墨銘的話,或許不全是恐嚇。
“我來。”沈星瑤深吸一口氣,從墨銘手中接過那枚冰冷的金屬貼片。她走到林硯身邊,蹲下身,小心地掀開他胸前染血的衣襟。暗金色的輪迴印記,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更加妖異。她不再猶豫,將貼片精準地按在了印記的中心。
貼片接觸皮膚的瞬間,立刻軟化、延展,如同有生命的水銀,迅速覆蓋了整個印記,並沿著皮膚紋理,延伸出數道纖細的銀色紋路,將印記牢牢“鎖”住。紋路微微發光,隨即迅速黯淡,彷彿融入了皮膚之下。
幾乎在貼片生效的同時,林硯身體的抽搐停止了。滾燙的體溫開始緩緩下降,雖然依舊冰冷,但不再有那種詭異的衝突感。滲出的血絲和冰碴也停止了。他緊蹙的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些,呼吸雖然依舊微弱,但變得平穩了許多。最重要的是,胸口印記那擾人的光芒和波動,徹底消失了,隻剩下皮膚下一片不起眼的、帶著銀色紋路的暗金色斑塊。
有效!至少看起來是。
但沈星瑤和陸錚的心,並未因此放鬆。這枚小小的貼片,來自敵友難辨的墨銘,其真正的作用,僅僅是“遮蔽頻率”嗎?會不會有彆的隱患?
然而,時間不等人。墨銘已經轉身,朝著能量網格的缺口走去。“幽,你帶他們熟悉一下基本裝備。鐵,你聯絡鐘樓那邊,確認情況,然後守在這裡,等我們信號。”
被稱為“幽”的高挑女人麵無表情地走到陸錚和沈星瑤麵前,遞過來兩個巴掌大小的黑色腰包,和一個類似耳機、但結構更複雜的單眼目鏡裝置。
“腰包裡是應急物品:高能壓縮口糧、淨水片、止血凝膠、強心針、以及三枚‘清心符’(墨銘畫的,效果比你們的好)。目鏡是‘靈能探測器’簡化版,能顯示環境能量濃度、異常點,以及我們之間的相對位置。有效範圍五十米,進入井下信號會衰減,但有總比冇有好。”她的語速很快,但清晰,“另外,這是通訊器,塞進耳朵,皮下震動傳導,不會被普通聲音乾擾。頻道已經調好。”
陸錚和沈星瑤接過裝備,快速檢查、佩戴。腰包裡的物品看起來都很精良,遠超他們之前的破爛。目鏡戴上右眼,視野邊緣立刻出現了淡淡的綠色網格和不斷跳動的微小數據,看向窪地井口時,網格和缺口位置的能量讀數清晰標註,甚至能隱約看到井口內部翻滾的、令人心悸的深紅色高能反應。
“記住,”幽冷冰冰地補充,“井下情況不明,任何看似普通的東西都可能致命。緊跟墨銘,他讓停就停,讓走就走。不要擅自觸碰任何物品,尤其是看起來像棺材、石碑、鏡子、或者……錄像帶的東西。如果失散,儘量向能量讀數低的區域移動,並用通訊器呼叫。最後……”她看了一眼昏迷的林硯,“希望你們的人,能撐到我們出來。”
說完,她不再理會兩人,轉身走向已經站在缺口邊緣的墨銘。
陸錚最後看了一眼靠坐在枯樹下、呼吸平穩卻依舊昏迷的林硯,又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如同一座鐵塔般沉默守衛的“鐵”,心中默唸:堅持住,等我們回來。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和沈星瑤一起,走到了能量網格的缺口前。
缺口處,陰風陣陣,帶著井底特有的、濃鬱的濕冷和腐朽氣息,撲麵而來。向下延伸的石階,濕滑無比,覆蓋著厚厚的、滑膩的深綠色苔蘚,在手電光和目鏡的微光照射下,泛著幽幽的冷光,彷彿通向巨獸的食道。
墨銘站在最前方,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大約一尺來長、通體黝黑、冇有任何反光、形狀不規則的短杖。短杖頂端,鑲嵌著一顆黃豆大小、不斷閃爍著幽藍色電火花的晶體。他回頭看了一眼跟上來的陸錚和沈星瑤,以及最後麵的幽,臉上露出了進入這個世界後,第一個稱得上是“嚴肅”的表情。
“記住,下去之後,我們是一個團隊。內鬥,隻會一起死在裡麵。”他頓了頓,目光彷彿穿透了下方深沉的黑暗,“現在,跟緊我。真正的‘午夜凶鈴’……纔剛剛開始。”
說完,他不再猶豫,邁步踏上了向下延伸的、濕滑陰冷的石階,身影迅速被黑暗吞冇。
幽緊隨其後。
陸錚和沈星瑤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絕。他們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霧氣籠罩的枯樹林,和樹林外那片死寂的鎮子,然後毅然轉身,踏入了那通往鎖龍井深處的、彷彿冇有儘頭的黑暗之中。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