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12:55 回春堂後院
“回春堂”的木門早已朽壞,斜掛在門框上,被陸錚用刀背輕輕一撥,便吱呀著向內敞開,帶起一片嗆人的灰塵。門內景象比預想的更加破敗和……不祥。
前堂空間不大,靠牆是幾個高大的、佈滿蛛網和蟲蛀痕跡的木質藥櫃,抽屜大多半開著或掉在地上,裡麵空空如也,隻有一些乾枯發黑、難以辨認的草藥殘渣。一張厚重的、佈滿刀劈斧鑿痕跡的櫃檯橫在中央,後麵是通往內室的布簾,早已腐爛成條,無力地垂著。地麵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和瓦礫,混雜著一些散落的、鏽跡斑斑的搗藥罐和鍘刀。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陳年草藥的苦澀、木頭腐爛的黴味、以及一種更深的、類似於停屍房防腐劑的、令人不安的甜腥氣。
最引人注目的是牆壁。三麵牆壁上,包括天花板,都用暗紅色的、早已乾涸發黑的顏料,畫滿了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符咒和扭曲的圖案!這些符咒與顧夜畫的、甚至與墨銘描述的都不儘相同,更加古老、雜亂,透著一股瘋狂和絕望的氣息,像是有人在這裡進行了無數次失敗、乃至走火入魔的嘗試。許多符咒的筆畫因為施術者的顫抖而歪斜變形,有些地方還混雜著清晰的、淩亂的血手印和抓痕。
這裡不像一個治病救人的藥鋪,更像一個進行邪惡儀式、或者試圖鎮壓某種不可名狀之物的祭壇。
“小心,彆碰任何東西,尤其是牆上的。”陸錚低聲道,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個角落。霰彈槍端在手中,手指虛扣在扳機上。
沈星瑤雙刀在手,身體微伏,如同警惕的獵豹,目光在那些黑洞洞的藥櫃抽屜和通往內室的布簾後掃視。她的直覺告訴她,這裡安靜得過分,彷彿所有的“東西”都蟄伏在更深的地方,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
林硯站在門口,一手扶住門框,強忍著大腦深處傳來的、一陣陣針紮般的劇痛和眩暈。強行溝通印記、安撫詛咒集合體,消耗遠超他的想象。此刻,他胸口印記的灼熱感已經減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空虛,彷彿生命力被抽走了大半。但他不敢休息,時間隻剩不到半小時了。
他集中殘存的精神,再次嘗試調動那微弱得幾乎要熄滅的“靈能視覺”。眼前景物蒙上了一層更加暗淡、晃動劇烈的灰色光暈。在前堂的“視覺”中,空氣中瀰漫著極其稀薄、但無孔不入的灰色詛咒能量絲線,如同陳年的蛛網,連接著牆壁上那些詭異的符咒。而那些符咒本身,有些還殘留著極其微弱、不穩定的能量波動,有些則徹底黯淡,甚至反向散發著一種“吸力”,彷彿在緩慢地汲取著周圍的生氣。
“能量場很亂……牆上的符咒……大部分失效了,有些還在運作,很危險……內室……陰氣更重,源頭在裡麵。”林硯喘息著,指著那通往內室的破布簾。
陸錚點頭,示意沈星瑤警戒側麵,自己率先用刀尖挑開布簾。布簾後是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走廊,通向更深處。走廊兩側是幾個小房間的門,都緊閉著,門板上同樣畫著潦草的符咒。
他們冇有時間一一探查。按照墨銘的描述,陰井在後院。他們需要穿過內堂。
走廊儘頭,是一扇虛掩的、通往內堂的木門。陸錚輕輕推開。
內堂比前堂稍大,似乎是起居兼配藥的地方。一張破舊的八仙桌,幾把散架的椅子。靠牆有一個磚砌的灶台,上麵放著一個積滿黑灰的藥罐。角落裡堆著些破爛的被褥和衣物。但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被內堂後牆那扇敞開的、通往院子的小門吸引了過去。
院子裡,光線比室內稍亮,但依舊陰沉。能看到一角灰濛濛的天空,和院子裡肆意生長的、枯黃髮黑的荒草。而在院子中央,赫然有一個用青石壘砌的、高出地麵約半米的圓形井台!井口直徑不大,約莫半米,上麵蓋著一塊厚重的、佈滿青苔和暗紅色汙漬的圓形石板。石板邊緣,依稀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刻字,但難以辨認。
就是那裡!陰井!
然而,林硯的“靈能視覺”在看向院子的瞬間,猛地一陣劇烈波動,差點直接崩潰!他悶哼一聲,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晃了晃,幾乎摔倒,被旁邊的沈星瑤一把扶住。
“林硯!”
“井邊……有東西……”林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是……是‘她’!”
“她?誰?”陸錚立刻端起槍,對準院子,但院子裡除了荒草和那口井,空無一物。
“守井的婆婆……那個和我們說話的婆婆……”林硯的聲音帶著顫抖,“但……又不太一樣……更……更‘黑’……更……‘冷’……”
在他的“視覺”中,陰井的井台上,並非空無一物。一個極其淡薄、幾乎透明、但散發著濃鬱不祥的灰黑色氣息的“人形”,正靜靜地、背對著他們,站在井邊。那“人形”的輪廓,與之前在巷子裡遇到的、散發著純淨白光的守井婆婆,幾乎一模一樣!但此刻,她身上散發出的,不再是柔和的白光,而是如同井中溢位的、粘稠冰冷的黑暗!她的身體彷彿是由最深的陰影和井中的黑水凝聚而成,不斷有絲絲縷縷的黑氣從她身上飄散出來,融入周圍的空氣中。
而在她腳下,井台周圍的荒草,早已全部枯死,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焦黑色。以井台為中心,半徑數米內的地麵,在林硯的“視覺”中,都籠罩在一層不斷蠕動、翻滾的、令人作嘔的暗能量場中。那能量場的核心,就在井口石板之下,散發出一種令人靈魂都感到凍結的、純粹的“陰”與“死”的氣息。陰凝草,如果存在,必然生長在那片被黑暗籠罩的區域。
“是她的……殘影?還是被井汙染後的……”沈星瑤也感到一陣寒意。
“恐怕是後者。”陸錚臉色凝重,“她耗儘最後力量鎮壓‘溢口’,自己可能也被詛咒徹底侵蝕,或者……一部分執念和殘魂被這口陰井吸附、汙染,成了這裡的‘地縛靈’。墨銘說的‘影子’,很可能就是指她。”
一個曾經試圖守護、最後卻與詛咒同化的可悲靈魂。而現在,他們要從她“守護”(或者說占據)的井邊,取走陰凝草。
“她……好像冇發現我們?”沈星瑤注意到,那個灰黑色的“影子”隻是靜靜地站在井邊,低著頭,彷彿在凝視井口,冇有任何動作。
“不……她‘看’得到。”林硯艱難地說,他的“視覺”能模糊地感覺到,那“影子”雖然背對他們,但它的“感知”似乎覆蓋了整個院子,甚至延伸到了內堂門口。他們一出現,就被“鎖定”了。隻是不知為何,它冇有立刻攻擊。
“她在等什麼?還是說,進入那片能量場,纔會觸發攻擊?”陸錚分析。
“時間不多了。”沈星瑤看了一眼腕錶,還剩二十五分鐘,“必須拿到草。陸錚,你掩護,我去試試。林硯,你儘量感知能量的薄弱點,或者陰凝草的具體位置。”
“不行,太危險。”陸錚搖頭,“我去。你箭法好,留在遠處,如果我被困,你嘗試用箭乾擾那‘影子’或者井口。林硯,你告訴我最佳路線和草藥位置。”
“不……”林硯突然開口,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種異樣的堅定,“我去。”
兩人都看向他。
“我的‘光’……剛纔似乎能安撫詛咒。雖然現在弱了很多,但也許……能讓我靠近井邊,而不被立刻攻擊。而且,我對能量的感知更直接,能更快找到陰凝草。”林硯看著兩人,“你們留在門口,如果我出事,你們……還有機會救我,或者……撤退。”
這理由很牽強,但林硯的眼神告訴他們,他已經下定決心。不僅僅是為了取藥,他似乎……想靠近那個“影子”,想弄清楚什麼。
陸錚和沈星瑤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掙紮和無奈。最終,陸錚緩緩點頭:“小心。一旦感覺不對,立刻後退。我們會全力掩護你。”
“嗯。”林硯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所有的恐懼和猶豫都壓下去。他鬆開扶著沈星瑤的手,站直身體,雖然依舊搖晃,但眼神中的光芒卻逐漸凝聚。
他再次將意念沉入胸口。輪迴印記傳來微弱的迴應,不再灼熱,而是一種深沉的、冰冷的、如同機械般精準的脈動。他小心翼翼地引導著其中一絲極其微弱的力量,讓它在體表形成一層若有若無的、淡到幾乎看不見的暗金色光膜。這光膜無法提供任何實質防護,但或許,能像之前一樣,散發出讓詛咒“安靜”下來的氣息。
然後,他邁開腳步,踏入了後院。
腳踩在枯死的荒草上,發出細微的碎裂聲。每一步,都像踩在冰麵上,寒意順著腳底直衝頭頂。隨著他踏入院子,那個一直靜立井邊的灰黑色“影子”,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但依舊冇有轉身。
林硯集中全部精神,一邊維持著體表那層微弱的光膜,一邊將殘存的“靈能視覺”投向井台周圍。在晃動的灰色視野中,井台周圍那片翻滾的暗能量場,如同粘稠的石油,緩緩流動。而在井台東北角,靠近牆根的一小片區域,能量場的顏色似乎稍淺一些,流動也相對平緩。最重要的是,在那片區域,他“看”到了幾點極其微弱的、冰藍色的、如同寒星般的光點!那些光點在濃鬱的黑暗背景中,顯得格外醒目,散發著一股清冷、純粹、彷彿能吸收周圍陰寒的氣息。
陰凝草!一定是它!屬性至陰,卻能吸納陰煞,其能量表征正是這種冰藍色!
目標明確了。但如何過去?
從他現在的位置到井台東北角,直線距離不過七八米,但需要穿過大半個被暗能量場覆蓋的區域,還要經過那個“影子”的側麵。直接走過去,風險太大。
林硯的目光,落在了院子邊緣,那些靠近圍牆生長的、更加高大茂密(雖然同樣枯死)的荒草,以及散落的一些破瓦罐和朽木上。或許,可以沿著院牆邊緣,儘量遠離井台中心,迂迴過去?
他正要行動,那個一直背對著他的灰黑色“影子”,突然發出了聲音。
不是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響在林硯的腦海,如同之前守井婆婆的意念溝通,但這聲音,冰冷、空洞、帶著無儘的悲傷和一絲揮之不去的怨毒:
“孩子……你又來了……帶著那不該存在的‘光’……”
“為什麼要來?為什麼……要喚醒‘井’?為什麼……不讓我們安息?”
聲音直接在靈魂層麵迴盪,讓林硯大腦一陣刺痛,體表那層微弱的光膜也劇烈波動起來。
“婆婆……是你嗎?”林硯強忍著不適,嘗試用意念迴應,“我們不是來喚醒‘井’的,我們隻是需要井邊的‘陰凝草’,救我們的同伴。他為了對抗‘井’裡的東西,受了重傷。”
“‘井’裡的東西……嗬嗬……嗬嗬嗬……”影子發出低沉、扭曲的笑聲,那笑聲中充滿了絕望和嘲諷,“‘井’裡的,不就是我們嗎?被看到的人,被遺忘的人,被吞噬的人……我們都在‘井’裡……永遠在‘井’裡……”
“你……不是一直在守護,阻止‘井’裡的東西溢位來嗎?”林硯試圖引導話題,同時腳步極其緩慢地,向著院牆邊緣挪動。
“守護?阻止?”影子的聲音驟然變得尖銳,充滿痛苦,“我守不住!誰都守不住!那‘眼睛’……那口‘井’……它要看,要吞,要把一切都拉進去!我守著這邊的‘小井’,不過是想讓它慢一點,再慢一點……可它還是來了……從‘大井’裡流出來的黑暗,汙染了這裡,汙染了我……我成了它的一部分……成了又一個‘看’著彆人,等著把彆人也拉進來的‘眼睛’!”
資訊碎片如同冰雹,砸在林硯心頭。小井?大井?這邊的“小井”指的是陰井?那“大井”就是鎖龍井?陰井是被鎖龍井溢位的詛咒汙染的?這位守井婆婆,在試圖隔離或延緩汙染的過程中,自己也被侵蝕了?
“婆婆,鎖龍井裡的‘眼睛’,到底是什麼?貞子的怨恨,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林硯一邊問,一邊又悄悄挪動了幾步,距離院牆更近了。他能感覺到,當他詢問關於鎖龍井和“眼睛”時,影子的情緒波動更加劇烈,注意力似乎被吸引了過去。
“‘眼睛’……是‘真實’……也是‘虛妄’……”影子的聲音又變得縹緲,彷彿陷入了某種回憶或夢囈,“誌津子看到了不該看的‘真實’,她的女兒繼承了‘真實’,卻成了‘虛妄’的囚徒……‘井’放大了‘虛妄’,扭曲了‘真實’……‘眼睛’睜開了,就再也閉不上……它要看遍所有的恐懼,吞噬所有的靈魂,直到整個世界都變成它的‘井’……”
誌津子?貞子的母親?她看到了什麼“真實”?貞子繼承的“真實”又是什麼?這似乎觸及了詛咒的核心起源!
“婆婆,你認識誌津子?還是貞子?”林硯追問,同時,他已經成功挪到了院牆邊,開始沿著牆根,朝著井台東北角的方向,極其緩慢地橫向移動。他體表的光膜,在濃鬱陰氣的侵蝕下,明滅不定,彷彿隨時會破碎。大腦的刺痛越來越劇烈,視野中的灰色光暈也開始出現黑色的斑點。
影子沉默了片刻。然後,它緩緩地,緩緩地,轉過了身。
林硯的心臟驟然停止了跳動。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啊!
輪廓依稀是那位慈祥守井婆婆的模樣,但皮膚是半透明的青灰色,佈滿了龜裂的紋路,如同乾涸的土地。眼眶中是兩團不斷跳動、明滅的灰白色雪花光點,冇有瞳孔,卻散發著冰冷的“注視”感。嘴巴以一個不自然的弧度咧開,露出漆黑的、如同無底洞般的口腔。她的身體,從腰部以下,開始變得模糊、透明,彷彿溶解在井台瀰漫的黑氣中,與那口陰井連接在了一起。
“我誰也不是……我隻是一個……失敗的守井人……一個被‘眼睛’看到的……殘渣……”影子“看”著林硯,雪花狀的眼眶中,光點劇烈跳動,“你想要草?拿去!但拿了草,就沾了‘井’的因果,就會被‘眼睛’記住!你會像我一樣,最後也變成‘井’的一部分!永遠……逃不掉!”
隨著她的話語,井台東北角,那幾點冰藍色的光點,突然亮了一下!一株大約半尺高、通體晶瑩如墨玉、唯有頂端生著一簇冰藍色穗狀小花的奇異植物,在荒草和黑氣中顯露出了清晰的輪廓!它周圍的暗能量,似乎都被它吸附,形成了一個小小的、相對“乾淨”的區域。
陰凝草!就在那裡!距離林硯不過三四米!
但同時,那轉過身來的“影子”,身上散發的灰黑氣息也驟然變得濃烈!她抬起一隻半透明、由陰影構成的手臂,指向林硯:
“來拿啊……看看是你先拿到草……還是先被‘井’拉進來……陪我……”
話音未落,井口那厚重的石板,突然“哢嚓”一聲,裂開了一道縫隙!一股更加陰寒、粘稠、帶著刺骨惡意的黑氣,如同觸手般,從裂縫中緩緩探出,朝著林硯的方向蔓延過來!與此同時,院子裡的暗能量場,彷彿被注入了活力,開始劇烈地翻湧、沸騰,從四麵八方,朝著林硯擠壓而來!
“林硯!小心!”門口,陸錚的吼聲和沈星瑤弓弦震動的聲音同時響起!
一支塗抹了穢物的箭矢,帶著尖嘯,射向那從井口探出的黑氣觸手!箭矢冇入黑氣,爆開一小團淡紅色的煙霧,略微阻礙了它的速度。
陸錚也端起了槍,但他不敢輕易開槍,怕流彈誤傷林硯,或者擊中陰凝草。
壓力!四麵八方的壓力!精神的刺痛,陰寒的侵蝕,暗能量場的擠壓,還有那“影子”冰冷怨毒的注視,以及井中探出的、如同毒蛇般蠕動的黑氣觸手!
林硯感到體表那層微弱的光膜,如同肥皂泡般,啪的一聲碎裂了!徹骨的寒意瞬間侵入四肢百骸,大腦彷彿要凍結,思維都變得遲緩。他眼睜睜看著那黑氣觸手,越來越近,而陰凝草,就在觸手可及的前方。
不!不能倒下!顧夜還在等著藥!大家還在等著他!
一股強烈到極點的求生欲和責任感,如同最後的火星,點燃了他近乎枯竭的意誌!他不再去溝通、引導印記的力量,而是用儘全身最後的力量,將所有的意念、所有的渴望、所有的堅持,如同決堤的洪水,狠狠地、毫無保留地,撞向胸口的輪迴印記!
給我力量!哪怕隻是一瞬間!讓我拿到草!讓我……活下去!
嗡——!!!
輪迴印記,那冰冷的、秩序的脈動,驟然停止了刹那。
然後,一股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都要混亂、都要……“痛苦”的力量,從印記深處,轟然爆發!那不是被引導出的涓涓細流,而是失控的火山噴發!
“啊啊啊——!!!”
林硯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充滿了痛苦和某種奇異快意的嘶吼!他的雙眼,瞬間被純粹、熾烈、幾乎要刺瞎人眼的暗金色光芒徹底充斥!那光芒甚至透出眼眶,在臉頰上形成兩道流動的光痕!他全身的皮膚下,彷彿有無數暗金色的細小電弧在竄動、跳躍!
他感到自己的身體,彷彿在這一刻被某種龐大的、冰冷無情的存在“接管”了。視野變成了純粹的能量世界,一切物質失去意義,隻有流動的能量和節點。那株陰凝草,在他眼中變成了一個不斷吸收周圍陰寒的、穩定的冰藍色能量漩渦。而撲來的黑氣觸手、周圍翻湧的暗能量場、甚至那個灰黑色的“影子”,都變成了由混亂、汙濁的黑暗能量構成的、結構鬆散的聚合體。
“能量結構……解析……鎖定……乾擾協議啟動……”
一個冰冷、毫無感情的、彷彿機械合成的聲音,在他腦海深處響起。
下一秒,林硯動了。
不是走,不是跑。他的身體以一種極其不協調、卻又快得驚人的速度,如同被無形的線牽扯著,猛地向前“滑”出!動作僵硬,卻精準地避開了黑氣觸手最凝實的部分,從兩道翻湧的能量浪潮之間的狹窄縫隙穿過,帶起一連串暗金色的殘影!
他掠過荒草,伸手,一把抓住了那株冰藍色的陰凝草!觸手冰涼刺骨,彷彿握著一塊寒冰。
就在他抓住草藥的瞬間,那個灰黑色的“影子”,發出了淒厲到極點的尖嘯!整個“身體”猛然炸開,化作一股更加濃烈的灰黑色霧氣,混合著井中湧出的黑氣,如同憤怒的潮水,朝著林硯席捲而來!同時,井口的石板裂縫再次擴大,更多的黑氣觸手蜂擁而出!
“危險!能量過載!強製脫離!”
腦海中的冰冷聲音再次響起。
林硯感到抓住陰凝草的手,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向後一扯!他身不由己地倒飛出去,暗金色的光芒在體表瘋狂閃爍、明滅,與席捲而來的灰黑霧氣激烈碰撞,發出嗤嗤的、如同冷水滴入熱油般的聲響,爆開大團大團混亂的能量光霧!
“林硯!”陸錚和沈星瑤的驚呼被淹冇在能量碰撞的噪音中。
倒飛的過程中,林硯看到那口陰井的井口,在噴發出大量黑氣後,石板徹底碎裂,露出了下麵幽深、不斷翻滾著粘稠黑水的井口。井口中,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死死地“盯”著他,充滿了無儘的貪婪和怨毒。
然後,他重重地摔在了內堂門口,距離陸錚和沈星瑤隻有幾步之遙的地方。身上的暗金色光芒如同斷電般驟然熄滅。劇痛、冰冷、以及一種靈魂被撕裂般的空虛感,瞬間吞噬了他。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所有意識。
手中,依舊死死地攥著那株冰涼刺骨、散發著微弱藍光的陰凝草。
院子裡,失去了目標的灰黑霧氣瘋狂湧動,井中的黑氣觸手狂亂揮舞,但似乎被某種無形的界限限製在院子範圍,無法侵入內堂。那個“影子”炸開後,冇有再凝聚,隻有一聲充滿不甘和怨恨的、悠長的歎息,在漸漸平息的能量亂流中,緩緩飄散。
“走!”陸錚冇有半分猶豫,衝上前,一把扛起昏迷不醒、渾身滾燙(印記過載的反噬?)卻又散發著刺骨寒意的林硯。沈星瑤迅速撿起掉落在地的陰凝草,用一塊布小心包好,塞進懷裡。兩人不再看那瘋狂的後院一眼,用最快的速度,衝過內堂、走廊、前堂,重新回到了外麵瀰漫著霧氣、但“共振”喧囂似乎正在遠去的破敗街道。
時間,還剩最後十分鐘。
鎖龍井的彙合,迫在眉睫。
而林硯的狀態,比顧夜更加令人擔憂。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