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上走私船 第9章 台風

第9章：台風

船在中韓暫定措施水域停了幾天，等老闆的下一步指令。

日子一天天熬，海麵平得像塊綢子，一絲風都沒有。可這種平靜反而讓人不安——上次這麽平靜，是在香港裝貨之前。那次之後，他們差點被海警堵在碼頭上。

第四天夜裏，秦白巨把所有人叫到餐廳。

“返航，繼續卸貨。”

船長問：“還是射陽那個碼頭？”

秦白巨搖頭：“換個地方，還是射陽，但不同碼頭，老闆安排的。”

眾人麵麵相覷，沒人說話。上次的驚險還卡在嗓子眼，誰都不想再來一回。可誰也不敢說不去。

船掉頭，再次駛向江蘇方向。

出發時海麵還算平靜，微風細浪。周青值白班，站在駕駛樓裏看著海麵，總覺得天色不太對。遠處的雲層壓得很低，灰濛濛的，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悶。

陳富海也發現了，走過來小聲說：“這天氣看著不太好啊。你看那雲，黑壓壓的，像要掉下來似的。”

船長看了看天空，沒說話，隻是皺了下眉。他走到海圖前，看了一眼氣象資訊，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什麽也沒說。

周青注意到了。他心裏咯噔一下，但也沒問。

到了後半夜，風突然大了起來。

周青被晃醒了。船身左右搖擺，艙裏的東西嘩啦啦響。水杯從桌上滑下去，摔碎了。衣服從掛鉤上掉下來，散了一地。他爬起來，扶著牆壁走到甲板上。

海風撲麵而來，差點把他吹倒。

浪也高了。一排排白浪打在船舷上，濺起大片水花。船頭時不時被埋進水裏，又猛地抬起來，發出沉悶的響聲。

陳富海也出來了，抓著欄杆，臉色發白：“這風不對勁，來得太突然。剛才還好好的，怎麽一下子就成這樣了？”

周青沒說話。他抓著扶手，看著遠處的海麵。天邊黑得像墨汁一樣，正在往這邊漫過來。

船長在駕駛樓裏喊了一聲，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全船：“所有人注意！台風路徑變了，正向我們這邊來！”

劉誌誠從艙裏衝出來，衣服都沒穿好：“台風？不是說往日本去了嗎？我前天還聽老軌說台風拐彎了！”

船長臉色鐵青：“預報變了，現在往這邊拐了。別廢話，都回各自崗位！”

老軌從機艙跑上來，滿身油汙，臉上全是汗：“船長，怎麽辦？往回走還是硬頂？”

船長盯著海圖，沉默了幾秒。那幾秒像幾年一樣長。

“往回走來不及了，”他說，“硬頂！全速逆風，船頭對準浪，不能被打橫！”

船身劇烈晃動，一個巨浪拍過來，整艘船猛地一斜。王濤沒站穩，直接摔倒在甲板上，滑出去好幾米，眼看就要撞到船舷欄杆。

周青一把抓住他的衣領，把他拽回來。兩個人的重量加上慣性，周青的胳膊像要斷了一樣。

王濤臉色慘白，嘴唇都在抖：“完了完了，這回真完了。我就說這次要出事……”

劉誌誠吼他：“閉嘴！別說不吉利的話！你再嚷嚷，我把你扔海裏去！”

風力越來越大，陣風衝到九到十級。海浪像一堵堵牆，一排接一排砸過來，沒有盡頭。船頭時不時被整個埋進水裏，又艱難地抬起來，每一次抬起來都像用盡了全身力氣。

船長雙手死死把著舵盤，全身繃緊，青筋暴起。大副在旁邊幫忙，盯著雷達和海圖，嘴裏不停地報著航向和風速。

“左滿舵！”

“穩住！”

“又來一個！準備！”

一個巨浪打在駕駛樓窗戶上，玻璃嗡嗡震，像要碎了一樣。豆子躲在角落裏，抱著頭，渾身發抖，嘴裏不知道在唸叨什麽。

老武站在機艙口，臉色發白，但一聲不吭。他就那麽站著，像一根釘在甲板上的樁子。

老軌在對講機裏喊，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巨大的雜音：“機艙進水了！不大，但再晃下去不好說！密封條可能鬆了！”

船長喊：“封住！能封多少封多少！用什麽東西都行，堵住！”

周青被派去幫忙。他跑向機艙，走廊裏全是水，一腳踩下去，鞋都濕透了，水灌進鞋裏，又冷又濕。他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前挪。

機艙裏，老軌和幾個船員正在堵漏。水不多，但船一直晃，站都站不穩。有人遞木板，有人遞棉紗，有人拿錘子釘。

周青幫忙遞工具，手都在抖。不是冷，是怕。他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這船會不會翻？翻了他還能不能活著回去見兒子？

風浪持續了整整一夜。

沒人睡覺。所有人都守在各自的位置，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船長始終沒離開舵盤，衣服被濺進來的海水打濕了，也顧不上換。海風吹進來，冷得刺骨，他咬著牙硬扛。

秦白巨也待在駕駛樓裏，臉色凝重，但沒說話。他就那麽站著，盯著海麵，不知道在想什麽。

直到第二天午後，風才慢慢小了。

浪也漸漸平了。天空透出一點微光，從雲層縫隙裏漏下來，落在海麵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船長鬆開舵盤，長長喘了口氣，後背早已濕透，分不清是海水還是汗水。

“風過去了，”他聲音沙啞，像從沙子裏碾過的，“慢慢修正航向。”

大副連忙調整航線，重新標定位置。

眾人這纔敢鬆口氣，一個個癱在座位上、甲板上、角落裏，像被抽空了一樣。

王濤蹲在角落，哭了出來：“我以為要死了……我真的以為要死了……”

劉誌誠沒罵他。他自己也紅了眼眶，別過頭去，不讓別人看見。

陳富海拍了拍周青的肩膀，聲音發啞：“還活著。”

周青點點頭，什麽也沒說。他走到甲板上，看著慢慢平靜的海麵。風浪過去了，船還在。但下一場風浪什麽時候來，誰也不知道。

船繼續往射陽方向開，速度慢了很多，像一頭受傷的巨獸，艱難地往前爬。

船長說：“台風剛過，海警應該不會出來。這種天氣，他們也在避風。這是機會。”

秦白巨點頭：“加快速度，趁天黑靠岸。”

船在夜色中前行，海麵平靜得像一麵鏡子，和昨天的狂風巨浪判若兩個世界。

周青站在甲板上，望著遠處的海天線，心裏卻怎麽都平靜不下來。台風過去了，可這趟活還沒完。貨還沒卸完，工資還沒拿到，海警還在後麵追。

他想起大副那句“有命掙沒命花”，想起秦白巨電話裏那個“內線”，想起貨艙裏那些冷冰冰的櫃子。

陳富海走到他旁邊，遞了根煙。

“想什麽呢？”

周青接過煙，沒點。

“想什麽時候能回家。”

兩人都不說話了，就那麽站著，看著漆黑的海麵。

船在往前走，可回家的路，還遠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