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上走私船 第10章 周青的電話

第10章：周青的電話

台風過後，船繼續在海上漂著，等下一個指令。

日子一天天熬。海麵恢複了平靜，可船上的氣氛卻越來越沉悶。所有人都知道，這隻是暫時的安寧。下一場風暴——不管是天氣的還是海警的——遲早會來。

周青越來越焦躁。

他大兒子得了白血病，急需用錢治病。上船快四個月了，隻往家裏打過一次錢。他不知道後麵幾個月的工資有沒有打到家裏卡上。沒有手機，沒有訊號，什麽訊息都收不到。他就像被關在一個鐵盒子裏，外麵發生了什麽，一概不知。

周青整夜整夜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想兒子。

兒子今年才七歲。去年查出來的病，醫生說要做骨髓移植，費用幾十萬。他把家裏能借的錢都借了，還是不夠。出來打工，就是為了湊這筆錢。

可現在呢？錢沒掙到，人回不去，連兒子的聲音都聽不到。

陳富海發現了他的不對勁。

那天晚上，兩人躺在鋪上，陳富海小聲問：“怎麽了？這幾天看你不對勁，翻來覆去的，是不是有什麽事？”

周青沉默了很久。他不想說，可他實在憋不住了。

“我兒子病了。”他說，“白血病。”

陳富海一下子坐了起來，聲音都變了：“白血病？什麽時候的事？”

“去年查出來的。”周青的聲音很平，平得不正常，“一直在做化療。醫生說要做骨髓移植，要幾十萬。我出來打工，就是為了給他湊醫藥費。”

陳富海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你出來幾個月了，往家裏打過錢嗎？”

“就打了一次。第一個月的工資。”周青說，“後麵幾個月的，不知道有沒有打到家裏卡上。手機被收了，聯係不上，什麽訊息都收不到。”

陳富海想了想，說：“得想辦法給家裏打個電話。你總得知道兒子的情況，不然在船上也待不安生。”

周青苦笑：“衛星電話船長管得嚴，不讓用。上次你也看到了，秦白巨把那東西鎖在櫃子裏，誰都不讓碰。”

“找大副說說。”陳富海說，“他心軟，說不定能幫忙。你跟大副關係不錯，他教過你開船，對你挺好的。”

第二天，周青去找大副。

大副正在甲板上抽煙，看見周青過來，遞了一根過去。周青接了，沒點。

“大副，我想求你個事。”

大副看了他一眼：“說。”

周青把兒子的事說了。他說得很慢，像在說別人的故事。可說到“爸爸，我疼”的時候，他的聲音還是抖了。

大副聽完，沉默了很久。他狠狠吸了一口煙，把煙頭扔進海裏。

“我去跟船長說說。你等著。”

大副進了駕駛樓。周青站在外麵，隔著窗戶看見他跟船長說了幾句。船長一開始搖頭，大副又說了幾句，船長的表情變了，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大副走出來，拍了拍周青的肩膀：“去吧。一分鍾好幾塊錢，長話短說。”

周青走進駕駛樓，手都在抖。

衛星電話固定在寫字台上，鋼板支架焊得死死的，怎麽都挪不動。船長撥通號碼，把話筒遞給周青。

“快點，別磨蹭。”

電話響了好幾聲，那邊才接起來。

是周青老婆的聲音，帶著哭腔，啞得不成樣子：“周青？是你嗎？你可算來電話了……我還以為你出什麽事了……”

周青嗓子發緊，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是我。家裏怎麽樣？”

老婆哭了。不是小聲抽泣，是嚎啕大哭，像憋了很久終於找到了出口：“兒子的醫藥費又該交了，上次你打的錢早就用完了。醫生說要做骨髓移植，要幾十萬，咱們上哪弄那麽多錢啊……周青，你到底什麽時候能回來？”

周青手攥著話筒，指節發白：“兒子呢？讓我跟兒子說兩句。”

老婆喊了一聲。過了一會兒，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虛弱的聲音，小小的，有氣無力的，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爸爸……”

周青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爸爸，我想你……你什麽時候回來？”

周青喉嚨像被堵住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爸爸很快就回去。你好好吃藥，聽媽媽的話……”

“爸爸，我疼……”

周青再也忍不住了。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寫字台上，他用手背擦，擦不完。他想說點什麽，可嗓子發不出聲音。他想說“爸爸也想你”，想說“爸爸馬上就回去”，想說“爸爸掙錢給你治病”——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電話那頭，老婆接過話筒，聲音也在抖：“周青，你什麽時候能回來？錢什麽時候能打過來？我一個人撐不住了……”

周青深吸一口氣，把眼淚逼回去：“快了。錢我會想辦法。你照顧好兒子，其他的交給我。”

電話掛了。

周青蹲在駕駛樓角落裏，哭得像個孩子。他抱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船長沒說話。轉過身去，假裝在看海圖，假裝什麽都沒聽見。

大副站在門口，眼圈也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

過了很久，周青擦幹眼淚，站起來。他看了船長一眼，說了聲“謝謝”，轉身走出駕駛樓。

陳富海在門口等著。他什麽都沒問，隻是拍了拍周青的肩膀。

劉誌誠靠在走廊裏，歎了口氣：“咱們這些人，哪個不是被錢逼的。要不是家裏缺錢，誰願意上這種船？”

王濤低著頭，眼圈也紅了，小聲說：“周哥，你兒子會好的。”

周青沒說話。他回到艙裏，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裏反複轉著兒子那句“爸爸，我疼”。

陳富海跟進來，坐在對麵鋪上。

“孩子會好起來的，”他說，“現在醫學發達，白血病能治。我老家有個親戚，也是白血病，做了骨髓移植，現在活蹦亂跳的。”

周青沒回答。

過了很久，他才說了一句：“我得撐下去。”

“不管這船幹什麽，我得掙錢。”

陳富海看著他，沒再說話。

黑暗裏，兩人都睜著眼睛。

周青心裏清楚，這船幹的是走私。被抓是要坐牢的。可兒子等著錢救命。他沒得選。

第二天，周青去駕駛樓找船長道謝。

船長擺了擺手，聲音淡淡的：“別謝我。我也是看你可憐。”

周青轉身要走，船長叫住了他。

“你兒子的事，別跟秦管事說。”

周青一愣：“為什麽？”

船長壓低聲音，看了看門口，確認沒人才說：“他知道你有軟肋，就會拿捏你。這船上，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周青點了點頭，走出駕駛樓。

他站在甲板上，海風吹在臉上，很冷。他想起秦白巨那雙眼睛，想起大副那句“知道得越少越好”。

這艘船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而他的秘密，就是兒子。

他不能讓秦白巨知道。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這個秘密，他得爛在肚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