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上走私船 第7章 第一票

第7章：第一票

香港裝完貨後，船沒有立即靠岸，而是在海上漂著。

秦白巨說：“等訊息，老闆安排好了再動。”

船在中韓暫定措施水域停了幾天，所有人都在等。周青每天值完班就回艙裏躺著，腦子裏反複轉著那個念頭——那些櫃子，到底要送到哪裏去？

陳富海看出他不對勁，問：“你想什麽呢？”

“沒想什麽。”周青翻了個身。

“別瞞我了，”陳富海壓低聲音，“你從香港回來就不對勁。是不是還在想上次那件事？”

周青沒說話。嘴角的傷好了，但那種屈辱感還在。秦白巨那一巴掌，他記著呢。更讓他不安的是，秦白巨看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冷漠，是警惕，是威脅。

“我跟你說，”陳富海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這船上的事，少打聽，少摻和。該幹活幹活，該睡覺睡覺。別給自己找麻煩。”

周青知道他說得對。可有些事，不是你不去想，它就不存在。

9月中旬的一天夜裏，秦白巨突然把所有人叫到餐廳。

“今晚去射陽，卸四個櫃。”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眾人麵麵相覷。有人小聲問：“就四個？”

“先卸四個，試試水。”秦白巨說，“碼頭是新找的，老闆說安全。”

船長補充道：“都打起精神。到了那邊少說話，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問的別問。”

周青心裏一緊。又是這句話。上次在香港說這話，裝的是四十八個櫃。這次說這話，卸的是四個櫃。可不管多少，性質都一樣——走私。

船長下令起錨，船悄悄駛向江蘇方向。航速不快，六七節，不緊不慢，像普通貨船一樣。周青值夜班，看著雷達，心裏七上八下。

劉誌誠在機艙裏待著，通過對講機問：“上麵怎麽樣？”

“還行，海麵平靜。”周青回了一句。

“平靜就好，”劉誌誠說，“上次在香港折騰一宿，我腰現在還疼。”

王濤插了一句：“你們說，這次不會出什麽事吧？”

“閉上你的烏鴉嘴。”劉誌誠罵了一句。

陳富海也在駕駛樓裏，小聲對周青說：“王濤那小子，嘴跟開了光似的，說啥來啥。”

周青沒接話。他盯著雷達，螢幕上的光點慢慢移動，周圍沒有別的船。但願這次順利。

淩晨兩點，船摸到射陽一個偏僻小碼頭。

碼頭上沒有燈，沒有人，沒有監控，黑燈瞎火一片。岸上停著四輛大噸位隨車吊，全都滅著燈，像四頭趴著的野獸。海風吹過來，帶著一股腥臭味，不知道是海水的味道還是碼頭本身的味道。

船長下令：“主機不熄火，怠速轉著，隨時準備跑。”

老軌在對講機裏回：“放心，機艙這邊穩得很。”

秦白巨站在甲板上，壓低聲音：“動作快點，別開大燈，隻開小燈。”

吊手老武爬上吊車，開始卸貨。第一個櫃吊起來，在空中晃晃悠悠，慢慢落在岸上卡車上。陳富海在下麵指揮：“落——落——穩了！”

對講機裏傳來老武的聲音：“第一個搞定。”

“第二個接著上。”秦白巨說。

第二個櫃，第三個櫃，一個個卸下去。岸上的卡車裝完一個就走，新的卡車又開過來。周青幫忙拆鉤，手被凍得發僵。貨櫃從冷庫裏出來，表麵結著一層白霜，摸上去像冰塊。

王濤在旁邊幫忙遞墊木，小聲說：“我怎麽總覺得心裏不踏實。”

劉誌誠說：“別廢話，幹完就走。”

“不是，你們不覺得太順了嗎？”王濤聲音發虛，“上次在香港就被盯上了，這次——”

“這次什麽這次？”劉誌誠打斷他，“趕緊幹活，別磨蹭。你要是害怕，現在跳海遊回去。”

王濤不說話了，但手還在抖。

周青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他自己心裏也不踏實。太順了。從靠岸到現在，快兩個小時了，周圍一點動靜都沒有。沒有車聲，沒有人聲，連狗叫聲都沒有。這碼頭，安靜得不正常。

第四個櫃剛吊起來，還沒落地——

駕駛樓裏的衛星電話突然瘋狂響起來。

那聲音在夜裏格外刺耳，像警報一樣。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

船長一把抓起話筒，聽了幾句，臉色瞬間變了。他扔下話筒，抓起對講機，吼了一聲：“全體停手！馬上起錨！立刻開船！”

秦白巨臉色一沉：“怎麽了？”

船長聲音發緊：“岸上有情況！陌生車過來了！再不走來不及了！”

對講機裏瞬間炸開鍋。老武喊：“收到！吊鉤正在放！”老軌喊：“主機準備好了，隨時能走！”

甲板上的船員們愣了一下，然後像炸了窩一樣。陳富海喊：“別管貨了！快拆鉤！”劉誌誠衝上去拆鉤，手忙腳亂，差點被吊索打到頭。王濤腿都軟了，站在原地不動，嘴裏嘟囔著：“完了完了完了……”

周青一把推開他，自己衝上去拆鉤。

“快！快！”船長在駕駛樓裏吼。

鉤子拆開了。第四個櫃還懸在半空，岸上的卡車司機一腳油門跑了。

船長喊：“別管那個櫃了！起錨！快！”

大副衝到船頭，帶著周青和另一個水手起錨。碼頭水淺，錨下得少，幾個人拚了命地搖，鐵鏈嘩啦啦往上收。周青的手臂像要斷了一樣，但他不敢停。

“錨上來了！”大副喊了一聲。

船長吼：“離岸！全速往中韓水域走！”

船猛地一震，不管岸上還懸著的貨櫃，直接衝向外海。海水被螺旋槳攪得翻騰，浪花濺起老高。周青站在船尾，看著岸上的燈光越來越遠，那個懸在半空的貨櫃還掛在吊車上，孤零零的，像一隻被丟棄的箱子。

開出老遠，眾人纔回過神。

劉誌誠癱在甲板上，大口喘氣：“這哪是做生意，這是玩命。”

王濤蹲在角落，聲音發抖：“貨都沒卸完，那個櫃還懸在岸上……會不會被抓？”

陳富海擦了把汗：“能活著逃出來就不錯了，還管什麽櫃。”

周青沒說話。他回頭看了一眼射陽的方向，岸上的燈火早就看不見了，隻有漆黑的海麵。海風很大，吹得他眼睛發澀。

船長走進駕駛樓，臉色鐵青。秦白巨站在海圖前，一言不發。過了很久，秦白巨才開口：“線報說，海警接到匿名舉報，今晚有人走私。”

船長皺眉：“匿名舉報？誰報的？”

秦白巨沒回答，隻是說：“貨沒卸完，損失不小，老闆那邊我去交代。”

船長點了根煙，手還在抖。他狠狠吸了一口，煙頭的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這個碼頭也不能用了。”船長說。

“嗯。”秦白巨應了一聲。

船上的氣氛壓抑得像暴風雨前的悶熱。周青回到艙裏，躺在鋪上，腦子裏一團亂。匿名舉報？誰報的？岸上的人？還是……船上的人？

他想起秦白巨那雙眼睛，想起大副那句“知道得越少越好”，想起貨艙裏那些冷冰冰的櫃子。這艘船上，到底還藏著多少秘密？

船全速駛向中韓暫定措施水域。周青躺在鋪上，怎麽也睡不著。陳富海也沒睡，翻來覆去。

過了很久，陳富海小聲說：“你說，那個匿名舉報的，是誰？”

周青沒回答。

黑暗裏，兩人都不說話了。海浪拍打著船舷，一下一下，像在數著什麽。

周青腦子裏一直轉著一個念頭——如果舉報的人在岸上，那還好。如果舉報的人在船上呢？

他不敢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