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上走私船 第4章 大副的魚

第4章：大副的魚

船在海上漂久了，日子就過得沒棱沒角，今天和昨天分不清，明天和今天也差不多。

那天下午，海麵平得像塊綢子，一絲風都沒有。大副閑得發慌，從艙底翻出一套漁具，扛著就往船尾走。

“釣魚咯！”大副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這一嗓子不要緊，船上幾個閑著的全湊過來了。周青從駕駛樓探出頭，陳富海在餐廳打牌，牌一扔就往外跑。劉誌誠和王濤也跟了出來，一個個扒著欄杆往下瞧。豆子和另外兩個船員也跑過來，一共六七個人圍在船尾。

大副把魚線甩出去，鉤子上掛了一大塊切碎的魚肉，是邱廚師昨天殺魚剩的邊角料。

劉誌誠蹲在旁邊，不太信：“這能釣到？”

大副叼著煙，眯著眼：“海上釣魚，靠的是命。”

話音剛落，魚線猛地一沉。

大副手裏的魚竿差點被拖走，他一把抓住，身子往後一仰，煙都掉了。

“我操！大家夥！”大副吼了一聲。

眾人一看，頓時七手八腳湧上去幫忙。陳富海第一個衝上去，從後麵抱住大副的腰，怕他被拖下水。劉誌誠抓起旁邊的叉子，蹲在船舷邊，眼睛死盯著水麵。王濤拿著鉤子，手都在抖，問：“要不要鉤？什麽時候鉤？”豆子和另外兩個船員拽著魚線，臉憋得通紅。

大副咬著牙喊：“別硬拽！讓它跑一會兒！耗它力氣！”

魚在水裏拚命掙紮，尾巴拍得水麵啪啪響，濺起一人高的水花。王濤被濺了一臉海水，往後退了兩步，差點摔倒。劉誌誠罵了一句：“你倒是站穩啊！”陳富海喊：“別吵了！都聽大副的！”

折騰了快半個小時，魚終於沒勁兒了，翻著白肚皮浮上來。

眾人一看，倒吸一口涼氣——好大一條，七八十斤，比豆子還重。

幾個人七手八腳往下撈，叉子鉤子一齊上。劉誌誠一叉子紮下去，魚猛地一甩尾，差點把他帶進海裏。周青一把抓住劉誌誠的衣領，把他拽回來。陳富海喊：“鉤子！鉤子先鉤腮！”王濤哆哆嗦嗦把鉤子遞過去，大副一把接過，精準鉤住魚鰓。

幾個人一起發力，終於把魚拖上甲板。

魚在甲板上撲騰了幾下，徹底不動了。所有人癱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喘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誰先笑了，然後所有人都笑了。

劉誌誠一邊笑一邊罵：“媽的，差點被魚拖下去喂魚。”

王濤擦著臉上的海水，也跟著笑，手還在抖。豆子蹲在魚旁邊，拿手比了比：“比我大腿還粗。”大副點了一根煙，手還在抖，嘴上卻不饒人：“看見沒，這就是技術。”

邱廚師聞聲趕來，圍著魚轉了兩圈，眼睛都亮了：“這魚好啊，新鮮！今晚加菜，我給你們露一手！”

這種大魚味道極好，收拾幹淨下鍋一煮，鮮味兒飄得滿船都是，連海風都吹不散。大夥吃得滿嘴流油，筷子不停。吃完就三三兩兩聚在甲板上閑聊歇息，不跑路，不開卷，有人擺上幾瓶高度白酒，再開幾罐啤酒，一群人圍坐談天說地。

全船九個人，五湖四海、天南地北聚到一起，口音不同，經曆也各不相同。有人講家鄉奇聞趣事，有人說身邊勵誌故事，糟心的煩心事也會隨口吐槽幾句。

大副喝多了，話多起來，臉紅紅的，眼睛也紅紅的。

周青遞給他一杯酒，問：“大副，你家裏幾口人？”

大副悶了一口酒，沉默了一會兒：“離了。”

眾人都安靜下來。大副接著說：“我離異，有個女朋友叫謝麗，真心待我。”他笑了笑，那笑容有點苦，“她就等我回去結婚，可我這船上，什麽時候是個頭？”

陳富海拍了拍大副的肩膀：“快了快了，攢夠錢就回去。”

大副搖搖頭，又悶了一口酒：“攢錢？這錢掙得，有命掙沒命花。”

眾人都不說話了，氣氛一下子沉了下去。

說著說著，眾人的目光落到豆子身上。有人笑著說：“你們看這小子，個頭不高，臉蛋圓滾滾，看著就敦實。幹脆給他起個諢號，以後就叫豆子，又順口又好記。”旁邊幾個人跟著起鬨，紛紛點頭，這個稱呼就此在船上叫開了。豆子也不生氣，隻是撓著頭嘿嘿笑，任由大家打趣。

“豆子年紀最小，以後在船上多看著點，多跟老大哥們學學。”有人笑著說道。豆子連忙點頭：“各位哥盡管吩咐，我肯定好好學，好好幹活。”

大副喝得眼睛發紅，拍了拍周青的肩膀：“兄弟，你們還年輕，幹兩年攢夠錢就趕緊走。這船上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說完晃晃悠悠回艙了。

周青站在甲板上，看著大副的背影消失在艙門後。海風很大，吹得他眼睛發澀。他想起大副那句話——“有命掙沒命花”。

陳富海走到他旁邊，遞了根煙，自己也點上一根。兩人誰也沒說話，就那麽在黑暗裏站著，一口一口地抽煙。

過了很久，陳富海才說了一句：“大副這人，不容易。”

周青沒接話。他腦子裏反複轉著一個念頭——大副在船上幹了這麽久，他想走，都走不了。那他們四個呢？等想走的時候，還走得了嗎？

海風呼呼地吹，船身輕輕搖晃。

遠處，駕駛樓的燈還亮著。秦白巨的身影映在窗戶上，一動不動，不知道在盯著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