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上走私船 第2章 船上規矩

第2章：船上規矩

船離了岸，海風迎麵撲來。劉誌誠把手搭在欄杆上，衝著遠處的浪花喊了一嗓子。王濤趴在欄杆邊往下看，說海水怎麽是綠的，電視上不都是藍的嗎。陳富海笑話他，說電視能跟真的一樣嗎。

四個人說說笑笑，覺得這一趟來值了。

周青沒怎麽吭聲，眼睛一直盯著岸上那個灰撲撲的碼頭。他在想兒子。昨天電話裏老婆哭得厲害，說醫院又催錢了。他說找到活了，馬上就寄。一萬二他沒敢說實話，怕老婆聽了睡不著覺。

到了下午，天沒變，海也沒變，船自己先鬧起來了。

船頭一會兒往上翹，一會兒往下砸，甲板像被人從底下踹了一腳又一腳。周青肚子裏那股氣猛地頂上來，嗓子眼發酸，他一把抓住欄杆，臉白了。

陳富海比他還不濟，嘴剛張開就“哇”的一聲，什麽話都讓胃裏那點東西給頂回去了。沒幾分鍾，四個人排成一排趴在船舷上，一個比一個狼狽。

劉誌誠吐完了癱在甲板上，有氣無力地說，早知道是這滋味，打死他也不來。王濤已經說不出話了，眼淚和口水糊了一臉，光在那兒哼哼。

張船長從駕駛樓出來，站在他們身後說，別躺著，越躺越暈，站起來盯著遠處那條線看。他又說，吐完了去吃點東西，幹飯咽不下去就用涼水泡泡，哪怕吃一半吐一半，肚子裏不能空。

幾個人半信半疑，但實在沒力氣爭辯，隻能照著做。吐幹淨了就挪到飯桌邊，端起泡了涼水的米飯往嘴裏塞，跟吃藥一樣。

第三天，陳富海能站起來走動了。劉誌誠也能正常吃飯了。王濤雖然臉色還不好看，但至少不吐了。

隻有周青還趴在床上，暈得連頭都抬不起來。一直到第五天早上，他才覺得腦子裏那團漿糊散了，胃也不翻騰了。他躺在床上苦笑了一聲——一萬二的工資，果然不是那麽好掙的。

等四個人都活過來，才開始認人。

船上總共九個人。除了他們四個新來的，還有五個老人。張船長管著整條船，話不多。老軌尚中來管機艙，整天跟機器泡在一起。吊手老武負責開吊車，平時不怎麽說話。邱師傅隻管做飯，鍋鏟之外的事一概不問。

還有一個叫秦白巨的，是管事。

這個秦管事跟別人不一樣。別人好歹有份差事，他什麽都不幹。整天關在自己那間艙裏，偶爾出來接電話，也專挑船尾沒人的地方，背對著人，壓著嗓子說，一看見有人靠近就掛掉。

周青看在眼裏，覺得這個人不簡單。

分工很快就定了。周青和陳富海跟著張船長上駕駛樓，負責瞭望和守班。劉誌誠和王濤跟著尚中來下機艙，管機器檢修和加油。

大副偶爾也會指點周青幾句，教他怎麽看海流，怎麽放錨鏈。周青學得認真，心裏記著這份情。

上船頭一個月，基本沒什麽活幹。船有時候在海上漂著，有時候找個地方一停就是好幾天。駕駛樓和機艙都是日常值守，不累也不忙。

陳富海私下跟周青說，這活也太輕巧了，一個月一萬二，跟白撿似的。

周青沒接話。他心裏不踏實，覺得太順了反而有問題。到底拉什麽貨，才給這麽高的價？

他找機會問過老武，老武沒搭腔。問尚中來，尚中來擺擺手走了。問邱師傅，邱師傅說他不關心這個。

誰都含糊其辭，誰都不肯多說。

發了第一次工資，四個人心情都不錯。沒事的時候就湊到老武那邊抽煙聊天，慢慢從他嘴裏套出了一些東西。

那天周青遞了根煙給老武，隨口問了一句：“武哥，咱們船上一般拉什麽？”

老武接過煙點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說：“凍品。亂七八糟的凍貨。”

周青又問：“什麽凍貨？豬肉牛肉？”

老武點點頭：“豬肉、牛肉、牛肚、豬肚，還有雞脖子、雞心、雞翅膀、雞雜碎，都是從國外來的。”

周青心裏動了一下，麵上沒露出來，又問：“從哪兒拉？往哪兒送？”

老武往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說：“有時候從香港，有時候從台灣那邊裝貨，往內地送。”

陳富海湊過來問：“那要是內地風聲緊呢？”

老武淡淡地說：“風聲緊就往外海躲一躲，等風頭過了再靠岸。”

劉誌誠在旁邊聽著，忍不住插了一句：“那這麽拉貨，不走正規報關？”

正巧尚中來從旁邊路過，隨口接了一句：“報什麽關。省點稅，偷點稅漏點稅，不然哪來這麽高的工資給你們。”

這句話一出來，四個人全明白了。

什麽省稅漏稅，根本就是走私。

周青腦子裏一下子通了——難怪工資開得這麽高，難怪所有人都神神秘秘的，難怪秦白巨天天躲著打電話。

陳富海的臉色沉了下來，說原來幹的是這個，難怪這麽清閑。

劉誌誠歎了口氣，說錢是拿到了，可這活兒終究是踩線的。

王濤的臉有些發白，小聲問了一句，要是被抓了，咱們這些幹活的會不會也有事？

沒人回答他。

幾個人正沉默著，艙門忽然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秦白巨探進半個身子，目光從四個人臉上一一掃過去，不像是看同事，倒像是在清點什麽東西。

他說了一句：“都早點睡，明天要早起。”

然後門就關上了。

腳步聲慢慢遠去。

王濤小聲問了一句：“他什麽時候站在門口的？”

沒人答得上來。誰也不知道剛才那些話，秦白巨聽去了多少。

海麵上風平浪靜，船不緊不慢地往前開。

可四個人的心裏，再也不像剛上船時那樣踏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