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上走私船 第1章 碼頭登船

第1章 碼頭登船

“船上招工，月薪一萬二，包吃包住，單人單間，帶空調。”

2016年6月20號，這個日子周青、陳富海、劉誌誠、王濤四個人，記得格外清楚。

那時候他們剛從老家出來，在碼頭上晃了快半個月，一心想找份穩定、錢多、能長久的活計。沒學曆沒手藝，隻能賣力氣，可正經工作難找，零散活又不長久，幾個人天天愁眉苦臉，再耗下去連吃飯都成問題。

劉誌誠靠在欄杆上，望著海麵歎氣說：“再這麽晃下去，咱們隻能卷鋪蓋回家，出來一趟不容易，就這麽回去太丟人了。”

王濤也跟著說：“是啊，路費都沒賺回來，家裏人問起來，都不知道怎麽開口。”

陳富海強打精神說：“別急，再轉轉，活人還能讓尿憋死，總有適合咱們的活兒。”

周青沒多說什麽，隻是心裏暗暗著急。別人隻是怕丟人、怕空手回家，而他是被逼到了絕路，家裏孩子重病住院，每一天都在等著他的救命錢。再找不到活，他的孩子就徹底沒希望了。

幾人沿著公告欄一路看過去，大多是薪資少、活又累的招工資訊，正當他們心灰意冷時，一張嶄新的廣告，突然出現在眼前。

周青走上前，輕聲念道：“船上招工，月薪一萬二，包吃包住，單人單間，帶空調。”

話音剛落，另外三人立刻圍了上來，眼睛都瞪直了。

陳富海失聲說：“一萬二？沒看錯吧？這待遇比旁邊高出一倍都不止，會不會是騙人的？”

劉誌誠伸手摸了摸廣告紙，喃喃說：“單人房間還有空調，包吃包住，這條件，簡直不敢想。”

王濤心裏不踏實，連忙追問：“待遇這麽好，該不會是臨時工吧？幹個十天半個月就打發走？”

他心裏暗自想著，隻有臨時活才會開這麽高的價，長久活絕不可能這麽大方。

招工的中介笑了笑說：“不是臨時工，船上穩定得很，少則幹半年，想幹一年兩年都可以，隻要你們踏實幹。”

王濤一聽，心裏頓時踏實下來，暗自盤算著，一個月一萬二，幹上兩年回老家，就算頓頓吃點好的都夠了，這輩子還沒這麽痛快過。

四人對視一眼，沒有絲毫猶豫，當場答應下來。走投無路的幾人，根本沒有挑選的餘地，哪怕心裏存疑，也隻能抓住這唯一的機會。

當天下午，他們就背著簡單的行李上了船，晚飯在船上吃，夜裏也直接在船上睡。船就靠在岸邊，上下方便，幾人隻覺得撞了大運，對往後的日子充滿期待。

就這樣，他們在船上先住了兩天，等著第三天開船出發。這兩天裏，幾人在船上四處走動，看什麽都覺得新鮮，隻以為自己抓住了翻身的機會。

第二天傍晚，四個人坐在船尾吹風。

王濤望著遠處的海麵，忽然說：“你們說，這船到底拉什麽貨？一個月給一萬二，比人家白領掙得還多。”

劉誌誠說：“管他拉什麽，給錢就行。”

陳富海說：“話不能這麽說，萬一拉的是違禁品呢？”

劉誌誠笑了：“咱們又不是老闆，拉了貨也是老闆的事。咱們就是幹活的，抓也抓不到咱們頭上。”

王濤還是不放心：“那萬一呢？”

“哪有那麽多萬一。”劉誌誠不耐煩了，“你就是膽子小，啥都不敢幹，一輩子窮著吧。”

王濤被他懟得說不出話，臉漲得通紅。

陳富海打圓場：“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船還沒開呢，想那麽多幹啥？等發了工資，啥都好說。”

周青一直沒說話。他靠在船舷上，眼睛望著遠處碼頭上那些來來往往的人，滿心都是沉甸甸的壓力。

他在想兒子。昨天晚上，他找了個公用電話給老婆打過去。老婆說兒子的化療又該做了，上次借的錢已經花完了。老婆在電話那頭哭，說能不能先寄點錢回來。

周青說快了，找到活了，馬上就有錢了。

他沒敢說工資是一萬二，怕老婆擔心——尋常漁船、貨船薪資微薄，什麽活能開出翻倍高薪？稍有閱曆的人都會心生疑慮。

掛了電話，他在電話亭裏站了很久，滿心忐忑，卻又別無選擇。為了孩子，哪怕前路未知，他也必須硬闖。

“周青？想啥呢？”陳富海喊他。

周青回過神來：“沒想啥。”

四個人又沉默了。海風吹過來，帶著鹹腥寒涼的味道，吹得人心頭發沉。

遠處，一個瘦高的身影從甲板那頭走過來。那人穿著深色衣服，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經過四人身邊時，他停了一下，冰冷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逐一掃過，不像是打量同事，反倒像是在清點一件件待價而沽的貨物。

全程一言不發，氣場壓迫感十足。

然後他徑直轉身離開。

劉誌誠小聲問：“這誰啊？”

陳富海說：“好像是管事的，姓秦。聽老船員說，他是老闆的人。”

“看著就不好惹。”王濤縮了縮脖子，心底生出一絲畏懼。

周青沒說話，心底的不安愈發濃重。他清清楚楚感覺到，這艘船，從頭到尾都透著詭異。

第三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岸邊就傳來一陣熱鬧的動靜，大批物資被工人一箱一箱、一袋一袋搬上船來。

大米、麵條堆了好幾袋，主食備得足足的。蔬菜種類不少，土豆、包菜、大白菜、白蘿卜、紅蘿卜，數量最多，都是耐放的品種，整顆整筐堆在艙裏，不切不洗，能放更久。還有幹海帶、幹蘑菇、花生米，幹貨也一應俱全。

新鮮豬肉、牛肉搬了近兩百斤，魚也有一兩筐，豆腐、雞蛋跟著搬上來，光雞蛋就足足七八大箱，夠船上所有人吃上許久。

邱廚師在一旁指揮著說：“鮮肉、鮮魚和豆腐全部進冰箱，雞蛋輕拿輕放，蔬菜就整筐堆著，不用動，動了反而容易爛。”

除了吃的，被子、床單、枕頭這些床上用品也全部配齊，電風扇、牙刷、牙膏、香皂等日常用品一樣不少，全都分發到每個人手裏。

陳富海看著眼前堆得滿滿的物資，忍不住說：“連生活用品都管得這麽全，這船老闆是真大方。”

周青心裏也暗暗高興，不用自己花錢添置東西，工資穩穩存下來，這活兒實在太合適了。

物資剛整理妥當，之前那個招工的中介便登上船，把周青四人叫到甲板僻靜處。

中介開口說：“你們也知道，現在招工、找工都不容易，有些話我就直說了。”

四人心裏一緊，都安靜下來聽著，隱隱察覺到要出變故。

中介繼續說：“行裏有規矩，招工都是要收中介費的，你們四個人，一人兩千塊。”

劉誌誠臉色一變，剛想說話，中介又擺了擺手。

“我知道你們出門在外手頭難，現在就讓你們交錢，你們肯定覺得是被騙了。這筆錢不從你手裏拿，等發工資的時候，直接在家裏卡上扣掉。”

中介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施壓說：“同意，你們就安心留下開船；不同意，我立馬換人，碼頭等著上船的人一大堆。我也不多要，三千五千我不開口，就兩千，都是行裏的規矩。”

四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時拿不定主意，下意識看向旁邊的老船員。

這時，有老船員開口說：“這是行規，我們那時候也都交了，沒什麽好擔心的。”

另一個也跟著說：“是啊，大副那時候交了三千，船長還交了五千呢，人人都有份。”

一聽這話，四人心裏頓時鬆了大半。所有人都這樣，便算不上坑人。

周青連忙說：“好好好，知道大家都一樣就行。”

陳富海也跟著說：“反正是卡裏扣，又不用現在掏錢，也不算上當。”

中介滿意地點點頭，交代幾句便下了船，四人徹底放下心來，隻等著開船出海賺錢。

沒多久，船身輕輕一震，緩緩駛離岸邊，朝著大海深處開去。

剛開船那陣子，幾人還覺得新鮮，站在甲板上看海、吹風，有說有笑，一點事都沒有。

可船開了半天之後，風浪漸漸大了起來，船身搖晃也越來越明顯。

周青、陳富海、劉誌誠、王濤四個從來沒出過海的，這下徹底扛不住了，隻覺得天旋地轉，胃裏翻江倒海，一股說不出的惡心直衝喉嚨，整個人瞬間就蔫了。

“我的天……怎麽這麽暈……”周青扶著船舷，臉色一下變得慘白。

陳富海也撐不住了，捂著嘴說：“完了完了，這才半天，人就頂不住了。”

沒一會兒，四個人再也忍不住，趴在船邊吐得一塌糊塗，膽汁黃水都快吐出來了，渾身軟得像一灘泥，站都站不穩。

劉誌誠癱在一旁，有氣無力說：“早知道暈船這麽遭罪，說什麽我也得想想再來。”

王濤吐得眼淚直流，連話都說不出來，隻剩下難受的呻吟。

張船長看他們幾個吐得死去活來，走過來沉聲說：“暈船很正常，第一次出海都這樣，你們別擔心。但是記住，千萬別睡太多，越躺越暈，要起來多看看遠方，視線放遠一點，慢慢就不暈了。”

他又叮囑說：“吐了也要吃，實在吃不下幹飯，就用冷水泡一泡，多少都要咽一點下去。胃不能空著，肚子裏有東西，纔有精力扛過去。”

幾人聽在耳裏，雖然難受，也隻能照著做。吐完了就強撐著挪到飯桌邊，飯泡著涼水，一口一口往下嚥，哪怕吃一半吐一半，也硬逼著自己填一點。

說來也怪，船長的話果然管用，就這麽硬扛幾天，身體慢慢適應，暈勁一點點退了下去。

三天左右，陳富海、劉誌誠、王濤基本恢複過來，能正常走動、正常吃飯。唯獨周青暈得最厲害，一直熬到第五天，纔算徹底輕鬆下來，腦袋不暈了，胃裏也不翻騰了，整個人終於活了過來。

周青躺在床上暗自苦笑，錢難賺，屎難吃，這話一點不假，一萬二的工資，果然不是那麽好拿的。

等四人都緩過勁，也漸漸熟悉了船上的人和分工。

船上除了他們四個新來的，還有五個人：張船長、管機艙的老軌尚中來、開吊車的吊手老武、負責做飯的邱廚師，還有管事秦白巨。

上船沒多久，分工就定了下來。周青和陳富海跟著船長、大副在駕駛樓，幫忙瞭望、守班、打下手；劉誌誠和王濤跟著老軌尚中來，在機艙裏打理機器、檢修、加油、清理。

吊手老武隻負責開吊車，裝貨卸貨的時候纔出動，平時不多話，也不多管閑事。邱廚師隻管一日三餐，煮飯炒菜，除此之外別的事情一概不沾，不是特別情況，誰也叫不動他幹雜活。

最特殊的是管事秦白巨，他幾乎不幹活，整天待在自己房間，要麽就躲到僻靜地方接電話，而且都是單獨接聽，從不讓旁人聽見內容，一看就是專門對接老闆的人。

周青看在眼裏，心裏暗自嘀咕，這個秦管事，看著清閑，權力倒不小。

更讓幾人心生疑惑的是，上船頭一個月，基本沒什麽正經事做。船有時候在海上漂著，有時候找地方一停就是好幾天，駕駛樓和機艙都是日常值守，沒有重活，也沒有忙的時候。

陳富海壓低聲音說：“這活兒也太清閑了，一萬二一個月，跟白撿一樣。”

周青卻總覺得不踏實，心裏暗道，太順了反而讓人不安，咱們到底拉的什麽貨？

他們幾次旁敲側擊問老船員，對方都含糊其辭，不願多說。

發了工資，幾人心情大好，沒事就跟老船員抽煙聊天，慢慢從他們嘴裏，聽出了一些端倪。

這天，周青遞根煙給老武，隨口問：“武哥，咱們船上一般都拉什麽貨？”

老武抽了口煙說：“凍品，亂七八糟的凍貨。”

周青追問：“什麽凍品？豬肉、牛肉？”

老武說：“嗯，豬肉、牛肉、牛肚、豬肚，還有雞脖子、雞心、雞翅膀、雞雜碎，都是從國外過來的。”

周青心裏一驚，又問：“從哪拉？往哪送？”

老武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說：“有時候香港，有時候台灣那邊裝貨，往內地送。”

陳富海湊過來問：“內地風聲緊呢？”

老武淡淡說：“風聲緊，就往外海躲一躲，等風頭過了再靠岸。”

幾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出了不對勁。

劉誌誠忍不住說：“那這麽拉貨，不走正規報關？”

一旁路過的老軌尚中來，隨口接道：“報什麽關，省點稅，偷點稅漏點稅，不然哪來這麽高工資給你們。”

話聽到這裏，四人哪裏還能不明白，什麽省稅漏稅，根本就是走私。

周青心裏咯噔一下，暗自想著，果然不是正經貨，難怪工資這麽高，難怪神神秘秘，難怪秦管事天天躲著打電話。

陳富海臉色沉下來說：“原來是幹這個，難怪這麽清閑，難怪不敢聲張。”

劉誌誠歎了口氣說：“錢是拿了，可這活兒，終究是踩線的。”

王濤臉色有些發白說：“要是被抓了，咱們這些幹活的，會不會也有事？”

一時之間，幾人都沉默下來。活兒輕鬆，工資又高，可心裏那根弦，卻一下子繃緊了。

海麵風平浪靜，船依舊不緊不慢地航行著。此時船隻已經駛入中韓暫定措施水域，這片兩國共管的灰色海域，沒有明確管控，是海上走私最常落腳的地帶。

可週青、陳富海、劉誌誠、王濤四個人的心裏，卻再也不像一開始那樣踏實。

他們終於徹底醒悟，自己登上的根本不是養家餬口的謀生貨船，而是一艘遊走在法律邊緣、隨時會傾覆的賊船。

上船容易下船難。

茫茫大海四麵無岸，從他們踏足甲板、收下第一筆工資的那一刻起，他們四個人，早已徹底沒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