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上走私船 第18章 收網

第18章：收網

老闆找到新碼頭後，船再次駛向射陽。

這次是最後一次。要把剩下的二十四個櫃全部卸完。出發前，秦白巨反複強調，聲音比平時更沉更重：“這次是最後一次，幹完就回家。都打起精神，別出岔子。”

船長也叮囑道：“所有人打起精神，別出岔子。幹完這趟，大家都能歇歇了。”

船員們既興奮又緊張。興奮的是終於要結束了，在這條船上漂了大半年，總算看到了岸。緊張的是怕再出事——上次差點被堵在碼頭上，這次能順利嗎？

周青心裏不踏實，總覺得這次沒那麽簡單。他說不上來為什麽，就是覺得不對。太急了。老闆太急了。急著把貨卸完，急著讓他們走，急著把所有痕跡抹掉。

船開了兩天兩夜，第三天後半夜摸到新碼頭。

這個碼頭比前兩個更偏。周圍全是蘆葦蕩，風一吹，沙沙作響，像無數人在竊竊私語。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岸上的泥地被卡車壓得坑坑窪窪。岸上停著二十多輛大卡車，全都滅著燈，像一排沉默的野獸，趴在黑暗裏等著獵物。

秦白巨下令：“今晚通宵幹活，把二十四個櫃全部卸完。天亮之前能卸多少卸多少，卸不完明天晚上接著幹。”

船長補充：“主機不熄火，隨時準備走。誰都不許偷懶，出了事誰都擔不起。”

老武爬上吊車，開始卸貨。一個櫃接一個櫃吊上岸，卡車裝滿一輛開走一輛。所有人都在忙，沒有人說話，隻有吊車的轟鳴和對講機裏壓低的指令。

周青和陳富海負責掛鉤拆鉤，手被凍得發僵，但不敢停。貨櫃從冷庫裏出來，表麵結著一層白霜，摸上去像冰塊，手套都擋不住那股寒氣。劉誌誠和王濤幫忙搬墊木，跑前跑後，滿身是汗，衣服濕了又幹，幹了又濕。豆子遞工具，手都在抖，但咬牙撐著，一聲不吭。

大副在甲板上指揮，聲音沙啞，像從沙子裏碾過的：“落——穩了——拆鉤——下一個——快點！”

秦白巨站在暗處盯著，目光像鷹一樣，掃過甲板上的每一個角落。誰動作慢了，他就咳嗽一聲，那人立刻加快速度。誰交頭接耳，他就盯著看，直到那人閉嘴。

船長在駕駛樓裏守著雷達，一刻不敢放鬆。老軌在機艙待命，隨時準備全速撤離。

第八個、第九個、第十個……一直卸到天亮。天邊發白的時候，秦白巨下令停工，所有人躲在艙裏休息。白天不敢動，怕暴露，怕被岸上的人看見，怕被天上的飛機拍到。

天黑後繼續卸。第十一個、第十二個、第十三個……所有人都在數著，每卸完一個櫃，離回家就近一步。

第二天夜裏，卸到第二十個櫃的時候，王濤小聲說：“快了，還剩四個。”

劉誌誠說：“別說話，幹活。”

第二十一個、第二十二個、第二十三個——

最後一個櫃剛吊起來，還沒落地。

駕駛樓裏的衛星電話突然瘋狂響起。那聲音在夜裏格外刺耳，像一把刀劃破了寂靜，像警報一樣刺穿了每個人的耳膜。

船長一把抓起話筒，聽了幾句，臉色瞬間慘白，像被人抽幹了血。

他扔下話筒，抓起對講機，吼了一聲。那聲音都變了調，尖得不像他自己的：“全體停手！海警來了！四麵八方都是！別管貨了！馬上起錨！快！快！快！”

秦白巨臉色也變了，衝進駕駛樓：“多少人？”

船長聲音發抖，手指著雷達螢幕：“四艘快艇，四個方向，全堵死了！”

對講機裏炸開鍋。老武喊：“吊鉤正在放！馬上好！”老軌喊：“主機已啟動！”大副喊：“錨正在起！再給我兩分鍾！”

可所有人都知道——來不及了。

不到十分鍾，遠處的海麵上亮起一片警燈。紅藍相間的光在黑暗中閃爍，越來越近，越來越大。四艘海警快艇從四個方向包抄過來，把大船死死圍住，不留半點空隙。

喇叭裏傳來威嚴的喊話聲，穿透海浪，清晰落在每個人耳中：“船上所有人員聽著，我們是中國海警。你船涉嫌非法海上運輸，立即停船接受檢查！”

所有人僵在原地，像被點了穴一樣，動彈不得。

王濤腿一軟，直接癱在甲板上，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劉誌誠臉色慘白，手都在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陳富海咬著牙，一句話說不出來，拳頭攥得咯咯響。

周青站在甲板上，看著越來越近的警燈。紅藍的光映在他臉上，一閃一閃的。

心裏反而平靜了。

這一天，終於來了。

從香港裝貨那天起，他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從秦白巨打他那一巴掌起，他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從他在貨艙門口被堵住起，他就知道會有這一天。逃了一次又一次，躲了一次又一次，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船長站在駕駛樓門口，麵如死灰，像一尊雕塑。秦白巨站在他旁邊，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線。老軌從機艙上來，滿身油汙，一句話不說，站在甲板上，看著海警船靠近。大副蹲在甲板上，雙手抱頭，肩膀在微微發抖。

船長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拿起對講機，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老軌，關閉所有引擎，停船。”

轟鳴的引擎聲漸漸消散。大船徹底停在海麵上，一動不動。

海警執法人員迅速登船，動作幹淨利落，徑直朝駕駛樓衝來。腳步聲在甲板上咚咚響，像敲在每個人心口上。

“所有人雙手抱頭，蹲下！不許反抗！”

周青蹲下來，雙手抱頭。他的膝蓋磕在冰冷的甲板上，生疼。但他沒動。

他抬起頭，看到秦白巨被兩個海警按在駕駛樓門口，雙手被反銬在身後。看到船長被帶出駕駛樓，雙手被反銬在身後，低著頭，頭發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看到大副蹲在角落裏，低著頭，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看到王濤在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劉誌誠在發抖，牙齒咯咯響，陳富海咬著嘴唇，咬出了血。看到豆子嚇得臉色發白，一句話說不出來，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海警開始清點人數，搜查船艙，固定證據。腳步聲、對講聲、快門聲，混在一起，像一首雜亂的交響曲。

一個年輕海警走到周青麵前，蹲下來，與本子平視。

“叫什麽名字？”

“周青。”

“哪裏人？”

周青報了老家地址。年輕海警在本子上記下來，又問：“什麽時候上船的？”

“6月20號。”

年輕海警看了他一眼，目光裏沒有惡意，隻是在覈實一個事實：“知道船上拉的是什麽嗎？”

周青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貨艙裏那些冷冰冰的櫃子，想起那些英文標簽，想起秦白巨那一巴掌，想起船長那句“有命掙沒命花”。

“知道。”

年輕海警沒再問，轉身走了。

天邊泛起魚肚白。所有船員被集中到甲板上，雙手抱頭，蹲成一排。海風很大，吹得人睜不開眼。海警清點完人數，一共九個人，一個不少。

帶隊的警官走到船長麵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張某某，你涉嫌組織走私，涉案金額巨大，現在依法對你采取強製措施。”

船長低著頭，一句話沒說。

警官又走到秦白巨麵前：“你就是管事的？”

秦白巨點頭。

警官說：“你也一樣，帶走吧。”

秦白巨被兩個海警押著走向快艇。路過周青身邊時，他忽然停下來。

他看了周青一眼。

那一眼很複雜。有恨——恨他多管閑事，恨他不夠聽話。有不甘——不甘心就這麽栽了，不甘心貨還沒卸完。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是後悔？是無奈？是認命？

周青說不清楚。

然後他走了。

周青蹲在甲板上，看著秦白巨的背影消失在快艇裏。海風很大，吹得他渾身發冷。

他想起大副那句“遲早的事”。

這一天，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