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上走私船 第17章 靜默

第17章：靜默

船從射陽外海逃離後，全速駛向中韓暫定措施水域。

所有人都沒睡，聚在餐廳裏等著。有人抽煙，有人低著頭，有人不停地搓手。誰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誰都不敢問。秦白巨在駕駛樓裏不停地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麽。船長守在雷達前，一言不發，眼睛死死盯著螢幕。老軌在機艙待命，隨時準備全速撤離。

天亮時，船到了中韓水域，拋錨停下。

秦白巨從駕駛樓下來，臉色很難看，鐵青鐵青的。船員們圍上去，七嘴八舌地問：“秦哥，岸上到底出什麽事了？接貨船怎麽沒來？”

秦白巨掃了眾人一眼，目光冷冷的：“不該問的別問，都回去歇著。”

眾人不敢再問，各自散去。可沒人能睡著。

周青躺在鋪上，腦子裏反複轉著幾個問題。接貨船為什麽沒來？岸上的線斷了是什麽意思？是海警查了，還是老闆出事了？剩下的貨怎麽辦？他們還能回家嗎？這些問題像蟲子一樣，在他腦子裏鑽來鑽去，怎麽都趕不走。

船在中韓水域停了三天。

秦白巨每天都在打電話，每次打完臉色都更難看。船長幾乎不睡覺，守在駕駛樓，困了就靠在椅子上眯一會兒，眼睛一睜又盯著雷達。船員們聚在一起，小聲議論。

有人說：“會不會是老闆被抓了？要不然怎麽岸上的線斷了？”

有人說：“不可能。老闆要是被抓了，秦管事還能在這？早跑了。”

有人說：“那就是海警盯上了，不敢動了。岸上的人怕暴露，不敢接貨了。”

劉誌誠說：“別瞎猜了，猜也沒用。猜對了能怎樣？猜錯了又能怎樣？”

王濤說：“我就想回家，其他的我不管。出來大半年了，連家裏什麽情況都不知道。”

陳富海說：“回家？船不靠岸，你怎麽回？遊回去？”

王濤不說話了，低著頭，眼圈紅紅的。

第四天夜裏，秦白巨把所有人叫到餐廳。

他站在桌前，臉色比平時更沉，像暴風雨前的天。餐廳裏很安靜，連呼吸聲都聽得到。

“岸上的線斷了，”他說，“接貨的人聯係不上了。”

有人問：“那剩下的貨怎麽辦？二十四個櫃還在船上。”

秦白巨說：“老闆在想辦法，找新碼頭。在這之前，所有人待在船上，不許亂跑，不許鬧事。”

王濤忍不住了，聲音發抖：“那工資呢？之前欠的三個月什麽時候發？家裏等著用錢，我兒子要交學費——”

秦白巨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冷的，像冬天的風：“我說了，貨賣完了一起結。現在貨沒賣完，你們催也沒用。”

王濤還想說什麽，嘴剛張開，就被劉誌誠拉住了。劉誌誠衝他搖了搖頭，意思是別說了，說了也沒用。

散會後，周青和陳富海在甲板上抽煙。海風很大，吹得煙頭紅得發亮。

陳富海說：“你信他的話嗎？”

周青搖頭。

陳富海說：“我也不信。岸上的線斷了——那咱們在船上，算什麽？算棄子？還是算人質？”

周青沒回答。他看著漆黑的海麵，心裏越來越冷。

接下來的日子，船上的氣氛越來越壓抑。

秦白巨整天待在駕駛樓，電話打個不停，每次打完臉色都更難看。船長話越來越少，整天沉著臉，連周青跟他打招呼，他都隻是點點頭。老軌也很少上來，在機艙裏待著，不知道在忙什麽。

船員們無事可做，整天在船上轉悠，從船頭走到船尾，從甲板走到機艙，翻來覆去就那麽點地方。有人開始發牢騷，說被騙了，說當初不該上這條船。

有人說：“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船在海上，你還能下去？”

有人歎氣：“我就想回家，想我老婆孩子。我出來的時候，兒子還不會走路，現在估計都會跑了。”

豆子蹲在角落裏，偷偷抹眼淚。他年紀最小，想家想得最厲害。

周青看著這些人，心裏很不是滋味。他們都是被高薪騙上船的，以為能掙大錢，結果連家都回不去了。他想起自己兒子，想起那句“爸爸，我疼”，眼睛一陣發酸。

又過了幾天，秦白巨突然把所有人叫到餐廳。

他的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但還是不好看。他站在桌前，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老闆找到新碼頭了。過幾天去卸貨，這次把剩下的櫃全部卸完。幹完這趟，大家都能回家。”

有人問：“工資呢？能一起結嗎？”

秦白巨說：“老闆說了，貨卸完就結，一分不少。”

眾人麵麵相覷。有人信，有人不信。但沒人敢反對。

散會後，周青找到大副。

大副正靠在船舷上抽煙，海風吹得他頭發亂糟糟的。周青遞了根煙過去，大副接了。

“大副，你信嗎？”周青問。

大副沉默了很久，點著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信不信，都得去。船在海上，老闆說了算。”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看了看四周確認沒人：“不過——你留個心眼。這次要是再出事，就不是跑那麽簡單了。”

周青心裏一緊：“什麽意思？”

大副看了看四周，聲音壓得更低，低得隻有兩個人能聽見：“岸上的線斷了，說明海警已經盯上了。老闆急著把剩下的貨卸完，是怕被一鍋端。咱們這些人，就是替老闆賣命的。貨卸完了，老闆拿到錢了，咱們……”

他沒說下去。但周青聽明白了。

貨卸完了，他們就沒用了。到時候，工資能不能拿到，人能不能回家，都是未知數。

那晚，周青又失眠了。

他躺在鋪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裏翻來覆去都是大副那些話。貨卸完了，他們就沒用了——那要是卸不完呢？要是被海警抓了呢？

陳富海也沒睡，翻了個身，小聲問：“想什麽呢？”

周青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很低：“我在想，要是這次能平安回去，我再也不出來了。”

陳富海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說：“我也是。”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

船在黑暗中輕輕搖晃，海浪拍打著船舷，一下一下，像在數著他們剩下的日子。

周青閉上眼睛，逼自己睡覺。明天還要幹活，還要等訊息，還要在這條船上，一天一天熬下去。

可他心裏清楚，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不是回家的日子近了，是出事的日子近了。

他能感覺到。

船上的每一個人都能感覺到。

隻是沒人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