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上走私船 第16章 最後的卸貨

第16章：最後的卸貨

11月底，天氣越來越冷。海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割得生疼。周青從老家帶來的那件舊夾克已經擋不住風了，每次值夜班，他都得在夾克外麵再套一件雨衣，還是冷得直哆嗦。

船上的物資又見底了。煙快抽完了，幾個老煙槍把煙盒翻了個底朝天，一根都不剩。有人開始抽別人扔掉的煙頭，掐出最後一點煙絲，用紙捲了抽，嗆得直咳嗽也不肯扔。

所有人都在等——等老闆的指令，等卸貨，等回家。可等來的，不是回家的訊息，是一批接貨的改裝中巴漁船。

那天，秦白巨把大家叫到餐廳，站在桌前，麵無表情地說：“老闆安排分段轉運。大船目標太大，容易暴露，改用中巴漁船接貨。一次裝四個櫃，夜裏裝，白天隱蔽，安全第一。”

船長補充道：“中巴漁船是普通近海漁船改裝的，船艙掏空，一次剛好裝四個櫃。每個櫃三十多噸，不能大意，出了事誰都擔不起。”

船員們小聲議論。有人說這樣更安全，大船目標大，容易被海警盯上。有人說這樣更折騰，裝裝卸卸，什麽時候是個頭。周青沒說話，心裏想：老闆這是被海警追怕了，開始想對策了。

第一天夜裏，中巴漁船摸黑靠過來。

兩艘船並排，用纜繩固定住。浪大時船舷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像兩塊鐵在互相撞擊。老武開吊車，一個櫃一個櫃往中巴漁船上吊。夜裏作業，不敢開大燈，隻開小燈，視線很差。吊鉤在空中晃晃悠悠，好幾次差點撞到船舷。

周青和陳富海負責掛鉤，黑暗中憑手感操作。手被凍得發僵，摸什麽都像摸冰塊。劉誌誠和王濤在下麵指揮，聲音壓得很低，生怕被岸上的人聽見。

“落！慢一點！往左偏了！好！穩了！”

四個櫃裝完，中巴漁船解開纜繩，熄了燈，悄悄消失在夜色中，像一條潛入深海的魚。大船開到另一片海域，等下一批中巴漁船。

就這樣，斷斷續續裝了五天，共兩船八個櫃。加上之前卸的十六個櫃，已經走了二十四個櫃。船上還剩二十四個櫃，正好一半。

所有人都累了，但也鬆了口氣——貨走了一半，離回家近了一步。

王濤靠在船舷上，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照這個速度，再裝兩三批就完了，年前肯定能回家。還能趕上年夜飯。”

劉誌誠說：“別高興太早，老闆那邊還不知道怎麽安排。上次還說年前讓我們回家，結果呢？毛都沒有。”

陳富海說：“能走一批是一批，總比在船上堆著強。貨走了，老闆拿到錢了，纔有錢給我們發工資。”

周青沒說話。他總覺得哪裏不對。老闆為什麽突然改分段轉運？是怕海警，還是有人走漏了風聲？他說不清楚，但心裏不踏實。

第五天夜裏，第三批中巴漁船該來了。

可等到半夜，海麵上還是黑漆漆的，什麽也沒有。沒有燈光，沒有船影，沒有任何動靜。隻有海浪一下一下拍打著船舷，像是在數著什麽。

秦白巨反複用對講機聯係，頻道裏隻有沙沙的雜音。他換了好幾個頻道，一個接一個地試，什麽聲音都沒有。

船長站在駕駛樓，盯著雷達，臉色越來越沉。雷達螢幕上空空蕩蕩，連個光點都沒有。

“不對勁，”他說，“接貨船不該遲到這麽久。以前從來不會晚超過半個小時。”

秦白巨臉色也變了：“聯係不上，什麽訊息都沒有。對講機、衛星電話，全都試過了。”

老軌從機艙跑上來，滿身油汙：“是不是岸上出事了？碼頭被查了？還是接貨的人被抓了？”

船長沒回答。他沉默了幾秒，然後下令：“停止裝貨準備，關燈熄火，保持靜默。所有人待在各自位置，不許走動、不許喧嘩、不許亮燈。”

船員們慌了，聚在一起小聲議論。王濤聲音發抖，嘴唇都在顫：“怎麽回事？接貨船怎麽還不來？是不是出事了？”

劉誌誠說：“別吵，聽船長安排。吵也沒用。”

陳富海壓低聲音：“會不會是海警？上次就是海警來了，接貨船才沒來。”

周青說：“不知道。都別說話，等著。”

大船徹底隱入黑夜。沒有燈光，沒有聲響，像一塊巨大的死鐵，孤零零浮在海麵上。所有人都屏著呼吸，連咳嗽都不敢大聲。

駕駛樓裏，船長死死盯著雷達，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秦白巨站在旁邊，臉色凝重，手指不停地敲著桌麵，敲得人心慌。

老軌守在機艙，機器沒熄火，怠速轉著，隨時準備全速撤離。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麽長。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

接貨船始終沒有出現。海麵上什麽都沒有，隻有無邊的黑暗和刺骨的寒風。

秦白巨低聲說：“天亮之前不來的話，撤。不能等了，再等下去，天亮了我們就是活靶子。”

船長點頭：“再等一個小時。一個小時不來，就走。”

周青站在甲板上，手心全是汗。他望著漆黑的海麵，心裏隻有一個念頭：這次，怕是出事了。不是小事，是大事。

淩晨四點，天邊開始發白。海天相接的地方露出一線灰白，像一條細細的傷口。

接貨船還是沒有來。

船長下令：“起錨，撤。”

船悄悄駛離那片海域，全速往中韓水域開。沒有開大燈，隻有駕駛樓裏一盞小燈亮著。

所有人都沒睡，聚在餐廳裏，等著秦白巨給個說法。餐廳裏煙霧繚繞，有人抽煙，有人低著頭，有人不停地搓手。

秦白巨從駕駛樓下來，臉色很難看，鐵青鐵青的。

“岸上的線斷了，”他說，“聯係不上接貨的人。”

王濤問：“那剩下的貨怎麽辦？二十四個櫃還在船上，就這麽漂著？”

秦白巨沒回答。

劉誌誠問：“那我們呢？還能回家嗎？年前還能回去嗎？”

秦白巨看了他一眼，還是沒回答。

沉默像一塊石頭，壓在每個人胸口。沉甸甸的，讓人喘不過氣。

周青走出餐廳，站在甲板上。海風很冷，吹得他眼睛發澀。天邊露出一線灰白，新的一天要來了。

可他不知道，這一天會帶來什麽。

是回家的路，還是更深的深淵？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船還在海上，他們還在漂著。

漂向哪裏，誰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