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上走私船 第15章 漫長的等待

第15章：漫長的等待

十二個櫃卸完後，船又回到中韓水域漂著。

日子一天天過，轉眼到了十月底。海上的風越來越冷，早晚要穿外套了。周青把從老家帶來的那件舊夾克翻出來套上，還是覺得冷。海風刺骨，像針一樣往骨頭縫裏鑽。

船上的物資開始緊張。煙、零食都快見底了。幾個老煙槍整天坐立不安，翻遍了艙裏的每一個角落，想找出一根被遺忘的煙。有人甚至把扔掉的煙頭撿起來，掐出最後一點煙絲，用紙捲了抽。

邱廚師翻了一遍倉庫，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好看：“米和菜還能撐一個月，再不來補給就要斷糧了。到時候別說吃肉，白米飯都吃不上。”

秦白巨聯係了代辦，說是過幾天送物資來。可過了好幾天，什麽也沒來。海麵上空空蕩蕩，連個船影子都看不見。

船員們開始焦躁。聚在一起就聊工資和回家的日子，翻來覆去就那麽幾句話，可誰都不嫌煩。

王濤說：“我兒子上小學了，開學我都沒送他。他媽媽打電話來說，第一天上學，別的孩子都是爸媽陪著，就他一個人背著書包自己走。我聽了心裏難受。”

劉誌誠說：“我出來快半年了，連張照片都沒給家裏寄過。手機被收了，想拍張照片都拍不了。我媳婦上次打電話說，兒子都快不認識我了。”

陳富海說：“手機被收了，想發個訊息都發不出去。也不知道家裏怎麽樣了，我媽身體不好，老毛病了，不知道犯沒犯。”

周青不說話。他想的不是照片，不是開學，是兒子的病。兒子躺在醫院裏，等著錢救命。而他在海上，什麽都做不了。

那天，幾個船員結伴去找船長。

王濤帶頭開口，聲音裏帶著哀求：“船長，我們想申請年前靠岸，想回家。出來大半年了，該回去看看了。”

劉誌誠跟著說：“我也申請。家裏實在離不開人，我媳婦一個人帶著孩子，又要上班又要照顧老人，撐不住了。”

陳富海也說：“出來大半年了，該回去看看了。哪怕就回去幾天，看看老人孩子，心裏也踏實。”

船長歎了口氣，那口氣歎得很深：“你們的申請我可以幫忙轉達，但批不批，我做不了主。你們也知道，這船上的事，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

過了幾天，秦白巨把大家叫到餐廳，站在桌前，聲音不大不小。

“上麵口頭答應了，會盡量安排大家年前回家。”

船員們一聽，終於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久違的笑意。王濤高興得差點跳起來，拳頭攥得緊緊的：“真的？太好了！總算能回家了！”

劉誌誠也笑了，那是周青很久沒在他臉上見過的表情：“總算有個盼頭了。再熬兩個月，就能回去了。”

可週青注意到，秦白巨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是飄的。他看著的不是船員，是天花板，是牆壁，是窗外的大海——反正不是人的眼睛。

老軌站在旁邊，麵無表情。大副低著頭，一句話沒說，煙叼在嘴裏，沒點。

等人散去後，周青故意落在最後。他假裝係鞋帶，蹲在走廊拐角。

走廊裏很安靜，他能聽到老軌低聲對船長說：“嘴上答應沒用。海上派人換人的成本太高，老闆不可能這麽做。換一個人，派船來接，最少要花兩三萬，還得暴露船的行蹤。”

船長點頭，滿臉無奈，聲音壓得很低：“沒錯。在海上派船換一個人，最少要花兩三萬，還會暴露船的行蹤。老闆絕不會做這種賠本又冒險的事。換不起，也不能換。”

老軌說：“先穩住他們，免得鬧事出事。嘴上答應又不花錢，先拖著，拖到年後再說。”

船長歎氣，聲音疲憊：“也隻能這樣了。”

周青站在拐角，渾身發冷。不是海風吹的，是心冷。

年前的承諾，是假的。他們根本走不了。老闆不會派人來接，不會花錢換人，不會冒暴露行蹤的風險。所有的一切，隻是為了穩住他們——不鬧事，不出事，老老實實幹活。

他悄悄退回艙裏，沒跟任何人說。

說了又能怎樣？讓大家鬧起來？鬧了又能怎樣？船在海上，還能跳下去？

接下來的日子，船上氣氛越來越壓抑。

有人在餐廳裏發牢騷，聲音越來越大：“說好了年前讓回家，到底算不算數？這都十一月了，也沒見有人來接我們。”

有人說：“秦管事不是說了嗎，上麵答應了。答應了應該就會安排，再等等。”

另一個人冷笑了一聲，聲音尖酸：“答應了？你見著船票了？見著換人的船了？光嘴上說誰不會？我說我明天給你一百萬，你信嗎？”

豆子蹲在角落裏，聲音小小的，像怕被人聽見：“我想我媽了……我想回家。”

沒人接話。

周青看著這些人，心裏很不是滋味。他們還在做夢，以為真的能回家。他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他們真相。告訴了又能怎樣？船在海上，還能跳下去？鬧了又能怎樣？秦白巨說了，鬧事對誰都沒好處。

那天晚上，周青和大副在甲板上抽煙。

海風很大，吹得煙頭紅得發亮。兩人靠在船舷上，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周青忍不住問：“大副，你說實話，咱們年前能回去嗎？”

大副沉默了很久，彈了彈煙灰，煙灰被風吹散了。

“你心裏已經有答案了，還問我幹什麽？”

周青沒說話。

大副又說：“我在這船上三年多了，見過太多人想走。有鬧的，有求的，有裝病的——沒一個走成的。有一個鬧得最凶的，被秦白巨讓人按在甲板上打了一頓，扔在艙裏躺了一個星期。從那以後，再沒人敢鬧了。”

“上了這條船，就別想著輕易下去。”

周青問：“那你呢？你就這麽一直漂著？”

大副苦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不漂著能怎麽辦？跳海？我還有謝麗，我得活著回去見她。所以我不鬧，不爭，老老實實幹我的活。等老闆哪天良心發現，或者這條船被查了，我就能走了。”

周青心裏一緊：“被查了？”

大副看了看四周，確認沒人，才壓低聲音說：“你以為這條船能跑多久？海警不是吃素的。一次兩次抓不到，十次八次呢？遲早的事。這條船上的秘密，藏不住的。”

周青沉默了。

大副拍了拍他的肩膀，把煙頭扔進海裏，走了。

周青一個人站在甲板上，海風很冷，吹得他眼睛發澀。他知道大副說得對。這條船，遲早會出事。可他不能出事。兒子還在等他。他必須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拿到錢，離開這裏。

可怎麽才能離開？

他不知道。

又過了幾天，補給船終於來了。

鮮肉、米麵、蔬菜、煙酒，搬上來一大堆。船員們幫著搬貨，可沒人高興得起來。因為隨補給船來了一條訊息——老闆說了，年前還有一批貨要卸，卸完才能考慮回家的事。

王濤問：“那工資呢？之前欠的先發一部分也行啊。三個月了，家裏等著用錢。”

秦白巨搖頭，麵無表情：“老闆說了，貨賣完了一起結。你們別老問，問多了對誰都不好。”

王濤還想說什麽，嘴剛張開，就被劉誌誠拉住了。劉誌誠衝他搖了搖頭，意思是別說了，說了也沒用。

晚上，周青在日記本上寫了一行字：11月15日，船還在海上，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家。

他把本子藏好，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回家——這兩個字，越來越像一個夢了。

看得見，摸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