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上走私船 第14章 再闖射陽

第14章：再闖射陽

中秋過後沒幾天，秦白巨通知大家準備幹活。

老闆來指令了，繼續卸貨，還是射陽，換了個碼頭。船長下令起錨，船悄悄駛向江蘇方向。航速不快，六七節，不緊不慢，像普通貨船一樣。可所有人都知道，這一趟不普通。

周青值夜班，盯著雷達，心裏七上八下。上次差點被海警抓到，這次能順利嗎？他眼皮一直跳，不知道是沒睡好，還是心裏不踏實。

陳富海也在駕駛樓，湊過來小聲說：“我怎麽總覺得這回要出事。左眼皮跳了一天了。”

周青說：“別烏鴉嘴。”

陳富海苦笑：“不是烏鴉嘴，是心裏不踏實。你看這天，陰不陰陽不陽的，海麵靜得像死水，我心裏發毛。”

周青沒接話。他心裏也不踏實，但不想說出來。說出來，就更怕了。

船開了兩天兩夜，第三天夜裏摸到射陽另一個偏僻碼頭。這個碼頭比上次更偏，周圍連個燈光都沒有，隻有黑漆漆的蘆葦蕩和鹹腥的海風。岸上停著十幾輛大卡車，全都滅著燈，像一排沉默的巨獸，趴在黑暗裏等著獵物。

秦白巨下令：“今晚卸十二個櫃，動作快點。天亮之前必須卸完。”

船長叮囑：“主機不熄火，隨時準備跑。誰都不許偷懶，出了事誰都擔不起。”

老武爬上吊車，開始卸貨。一個櫃接一個櫃吊上岸，卡車裝滿一輛開走一輛。周青和陳富海負責掛鉤拆鉤，手腳麻利，不敢有半點耽擱。劉誌誠和王濤幫忙搬墊木，跑前跑後，滿身是汗。豆子在旁邊遞工具，一聲不吭地幹活，眼睛卻不停地往四周看。

卸到第八個櫃的時候，王濤憋不住了，小聲問：“這次不會又有海警吧？上次跑得快，這次要是再來……”

劉誌誠瞪了他一眼，聲音壓得很低但很凶：“閉上你的嘴！你這張嘴跟開了光似的，說什麽來什麽！”

王濤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了。

秦白巨站在暗處盯著，目光像鷹一樣，掃過甲板上的每一個角落。誰動作慢了，他就咳嗽一聲，那人立刻加快速度。誰交頭接耳，他就盯著看，直到那人閉嘴。

大副在甲板上指揮，聲音壓得很低，但對講機裏每個人都聽得清楚：“落！穩了！拆鉤！下一個！快點！”

第十二個櫃終於卸完。岸上最後一輛卡車發動引擎，亮起大燈，轟隆隆開走了。碼頭上恢複了死寂，隻有海浪拍打堤岸的聲音。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王濤一屁股坐在甲板上，擦了把汗：“總算完了。”

劉誌誠靠在船舷上，大口喘氣：“十二個櫃，累死我了。”

秦白巨看了看錶，聲音不大：“收工，準備離港。”

船長正要下令起錨，駕駛樓裏的衛星電話突然響了。

那聲音在夜裏格外刺耳，像一把刀劃破了寂靜。船長臉色一變，衝進去接電話。十幾秒後，他衝出來，臉色鐵青，像被人打了一拳。

“全體上船！馬上起錨！海警來了！”

秦白巨臉色也變了：“還有幾個櫃沒卸？”

船長喊：“十二個全卸完了！快走！別磨蹭！”

對講機裏瞬間炸開鍋。老軌喊：“主機已啟動！”老武喊：“吊車收好了！”大副喊：“錨正在起！再給我兩分鍾！”

船長吼：“沒時間了！錨起到一半先走！到外海再收！快！”

船猛地一震，錨還掛在船頭，鐵鏈嘩啦啦響著，直接往外海衝。海水被螺旋槳攪得翻騰，浪花濺起老高。

開出不到半小時，遠處的碼頭上亮起一片警燈。紅藍相間的光在黑暗中閃爍，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光點，消失在海平線下。

王濤趴在船尾看，腿都軟了，扶著欄杆才沒倒下：“差一點……差一點就被堵住了。你們看見沒有，那警燈，就在碼頭上。”

劉誌誠癱在甲板上，大口喘氣，胸口一起一伏：“這活兒，真他媽不是人幹的。我他媽心髒都要跳出來了。”

陳富海擦了把汗，聲音發虛：“還好跑得快。差五分鍾，咱們就被堵在碼頭上了。”

周青沒說話。他盯著秦白巨。

秦白巨站在駕駛樓門口，麵無表情地抽煙。煙頭的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風中散開。

好像剛才的驚險跟他沒關係。好像海警追的不是他。好像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船長走出駕駛樓，手還在抖。他點了根煙，狠狠吸了一口，煙頭紅得發亮。

“這次又是誰報的信？”他壓低聲音問秦白巨，聲音裏壓著火氣。

秦白巨彈了彈煙灰，聲音很平：“內線報的，說海警今晚有行動。但不是衝咱們來的，是例行檢查。正好趕上咱們在卸貨。”

“例行檢查？”船長咬牙，聲音發顫，“例行檢查差點把咱們堵在碼頭上？你管這叫例行檢查？要是晚五分鍾，咱們全完了！”

秦白巨沒接話。

船長狠狠吸了口煙，煙頭燒到了濾嘴，他才扔掉：“下次換個地方。這個碼頭也不能用了。換，再換。我就不信找不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秦白巨點頭：“老闆已經在找新碼頭了。再忍忍。”

周青站在不遠處，把這些話全聽進去了。他假裝在收拾甲板上的纜繩，手裏的動作很慢，耳朵卻豎得高高的。

內線——又是那個內線。

沒有內線，他們今晚就栽了。可內線能保他們多久？一次兩次報信，十次八次呢？海警又不是傻子，一次兩次抓不到，遲早會盯上。到時候，內線也保不住他們。

船全速駛向中韓水域，天亮時才慢下來。所有人又累又怕，回到艙裏倒頭就睡。

周青躺在鋪上，盯著天花板。十二個櫃卸完了，加上上次四個，一共十六個。船上還有三十二個櫃。還得來至少兩次才能卸完。兩次——還要擔驚受怕兩次。

還能每次都這麽幸運嗎？

他不敢想。

船在中韓水域停了三天。

第四天，秦白巨把所有人叫到餐廳，站在桌前宣佈一件事。

“老闆說了，年前再卸一批，剩下的年後再說。幹完年前這批，每人發一筆獎金。”

劉誌誠問：“那之前欠的工資呢？什麽時候發？三個月了，家裏等著用錢。”

秦白巨看了他一眼，聲音不大但不容置疑：“老闆說了，貨賣完了一起結。你們放心，少不了你們的。”

眾人麵麵相覷，沒人敢再問。王濤張了張嘴，想說什麽，被劉誌誠拉住了。

散會後，陳富海拉著周青走到甲板上。

海風很大，吹得兩人衣服呼呼響。

“你信他的話嗎？”陳富海問。

周青沒回答。

陳富海說：“我不信。貨賣完了一起結——貨什麽時候能賣完？賣不完呢？老闆跑了呢？咱們在海上，連找人都找不到。”

周青看著海麵，過了很久才說：“信不信，咱們都沒得選。”

陳富海沉默了。

兩人站在甲板上，誰都不說話了。

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道淡淡的灰線。是陸地，還是雲，誰也說不清。

船在海上漂著。

他們也在海上漂著。

漂到哪算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