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上走私船 第13章 中秋

第13章：中秋

2016年9月15日，農曆八月十五，中秋節。

船停在中韓暫定措施水域，四麵都是海水，看不到岸。天上沒有雲，月亮又大又圓，掛在半空中，把海麵照得銀白銀白的。可這麽好的月色，沒人有心思看。

秦白巨讓人從倉庫裏翻出幾盒月餅，每人分了兩個。邱廚師多做了幾個菜，紅燒肉、炒雞蛋、一鍋魚湯。九個人圍坐在餐廳裏，算是過節。

可氣氛很沉悶，沒人有笑臉。

王濤咬了一口月餅，嚼了兩下，小聲說：“也不知道家裏人吃沒吃月餅。我兒子最愛吃豆沙餡的，去年中秋我給他買了好幾個，他吃得滿臉都是。”

劉誌誠悶聲說：“別說了，越說越想家。我媳婦上回打電話說，家裏屋頂漏雨了，等我回去修。這都幾個月了，也不知道修了沒有。”

陳富海舉了舉啤酒罐：“來，好歹是個節，別哭喪著臉。中秋嘛，團圓節，咱們九個人在一條船上，也算團圓了。”

幾個人碰了碰罐子，稀稀拉拉喝了幾口。

周青沒說話。他想起去年中秋，兒子還在家裏活蹦亂跳的，追著鄰居家的狗滿院子跑，笑得咯咯響。今年中秋，兒子躺在醫院裏，身上插著管子，等著錢救命。

他吃不下。把月餅掰成兩半，隻吃了半塊，另一半放在桌上。

大副也沒怎麽吃，一個人喝悶酒，一杯接一杯，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神是空的。

船長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說了一句“我去看雷達”，起身走了。大家都知道，他不是去看雷達，是不想待在這兒。中秋夜，別人團圓，他在海上。別人吃月餅，他在想什麽，沒人知道。

老軌和老武坐在角落，慢悠悠地喝酒，偶爾說兩句話，聲音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麽。

豆子年紀小，想家了，眼圈紅紅的，但忍著沒哭。他低著頭，把月餅掰成小塊，一小塊一小塊往嘴裏塞，嚼得很慢。

秦白巨坐在桌子一頭，慢條斯理地吃菜，臉上沒什麽表情。他吃得很仔細，每一口都嚼很久，好像這頓飯跟平時沒什麽兩樣。

吃完月餅，幾個人端著酒，走到甲板上。

月亮很大，很圓，掛在海麵上方，月光鋪在海麵上，像一條銀色的路，一直延伸到天邊。王濤望著月亮，歎了口氣：“在家的時候不覺得，出來了才知道，團圓是多好的事。以前中秋，我爸媽叫我回家吃飯，我還嫌煩。現在想回去，回不去了。”

劉誌誠靠在船舷上，喝了一口酒：“別酸了，趕緊掙錢，掙夠了回家比什麽都強。想那麽多沒用，錢到手纔是真的。”

陳富海問周青：“你兒子怎麽樣了？上次打電話回去，說什麽了？”

周青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很低：“等著做骨髓移植，要幾十萬。醫生說找到了配型，但手術費湊不夠。”

幾個人都不說話了。

陳富海拍了拍周青的肩膀：“會好的。孩子小，恢複快。”

周青沒接話。他端起酒杯，一口悶了。酒辣嗓子，辣得他眼睛發酸。

大副端著酒走過來，跟周青碰了碰杯：“別想太多，想多了走不動。你兒子還等你回去，你得撐住。”

周青點點頭，又喝了一大口。

秦白巨也走出來，站在駕駛樓門口，望著月亮，不知道在想什麽。

有人壯著膽子問：“秦哥，老闆什麽時候能把工資發了？家裏等著用錢。我兒子開學要交學費，老婆催了好幾次了。”

秦白巨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老闆資金周轉緊張，等貨運轉順了，一次性結清。別急，少不了你們的。”

王濤急了，聲音都變了：“可家裏等不起啊，我兒子要交學費，再不交學校不讓上了——”

秦白巨打斷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我說了，一次性結清。別鬧事，鬧事對誰都沒好處。”

眾人都不敢再說了。王濤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被劉誌誠拉住了。

船長從駕駛樓探出頭：“都回去歇著吧，明天還要趕路。別在外麵吹風了，海風大，吹感冒了沒人替你們幹活。”

眾人散了，各自回艙。

周青躺在鋪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上船快四個月了，除了第一個月工資，後麵三個月都沒訊息。他想起秦白巨那句“一次性結清”，心裏不踏實。

什麽叫一次性結清？是要等貨全賣完才給錢？那要等到什麽時候？一個月？兩個月？半年？

他不敢問，問了也不會有答案。

陳富海也沒睡，翻了個身，小聲說：“你說，老闆會不會不給錢？我聽說有些跑船的，幹了一年，一分錢沒拿到，老闆跑了。”

周青沒回答。過了一會兒才說：“不知道。”

“但咱們沒得選。”

陳富海歎了口氣，不說話了。

月亮從舷窗照進來，落在周青臉上。他閉著眼睛，腦子裏全是兒子和老婆。兒子躺在病床上，老婆在電話那頭哭。

中秋夜，別人團圓，他在海上。別人吃月餅，他在想錢。

這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

半夜，周青起來上廁所。

走廊裏黑漆漆的，隻有駕駛樓方向透出一點光。他路過駕駛樓時，聽到裏麵有人說話。他停下腳步，側耳細聽。

是秦白巨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夜深人靜，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老闆說了，貨賣完之前，工資先壓著。壓得住就壓，壓不住再說。”

船長問：“要是船員鬧呢？萬一有人不幹了，想下船呢？”

秦白巨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讓周青後背發涼：“鬧？船在海上，他們能鬧到哪去？手機在我手裏，衛星電話鎖著，他們連家裏都聯係不上，拿什麽鬧？鬧急了，往海裏一扔，誰知道？”

船長沒說話。

秦白巨又說：“等貨卸完了，想給多少給多少，他們還能上天？老闆說了，這些底層打工的，給點甜頭就知足，不給也不敢怎麽樣。”

周青站在門外，渾身發冷。

不是海風吹的，是秦白巨那些話。

工資，可能拿不到了。不是壓一兩個月，是根本不想給。等貨卸完了，想給多少給多少——那要是不想給呢？一分不給，他們能怎麽樣？船在海上，手機被收了，衛星電話鎖著，連報警都報不了。

周青悄悄退回艙裏，躺下來。

他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一夜沒睡。

耳邊反複響著秦白巨那句話——“往海裏一扔，誰知道？”

他知道，秦白巨不是在說狠話，他是認真的。

這條船上，他們九個人，在秦白巨眼裏，不是人，是工具。工具不需要工資，工具不需要回家，工具不需要團圓。

工具用完了，扔了就扔了。

周青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

海風從舷窗縫隙裏鑽進來，很冷。

他閉上眼睛，逼自己睡覺。明天還要幹活，還要裝貨，還要在這條船上，一天一天熬下去。

可他心裏清楚，從今天起，他不能再相信秦白巨說的任何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