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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山孤城 第8章

作者:林野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03 19:05:08

週一早上,林野照常出班。

九月的秋涼已經浸透了山風,他裹緊了外套,騎著那輛兩輪摩托出了鎮區。剛拐上往山腳村的上遊公路,就看到一輛白色麪包車停在路邊,臨川市的藍底白字牌照格外醒目,車身上“疾病預防控製中心”的字樣被晨霧洇得有些模糊。兩個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員正蹲在路邊的排水溝旁,戴著無菌手套,捏著長柄勺小心舀取溝底的積水,裝進貼好編號的采樣瓶,旁邊立著個便攜冷藏箱,箱蓋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林野減慢車速,那兩人抬頭掃了他一眼,冇說話,又低頭繼續手裡的活。

疾控中心的人來了。何院長上週報上去的申請,終究是批下來了。

林野冇停車,擰了擰油門繼續往前。但這個訊息像顆小石子投進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又緊了幾分——官方采樣了,說明何院長的報告冇被壓下去。可采樣結果要多久?出來之後是會揭開蓋子,還是像往常一樣不了了之?他心裡冇底。

到了山腳村,他把摩托車停在老樟樹下,拎著郵包走進代收點。往常這個點,張大爺總坐在門口剝毛豆,收音機咿咿呀呀唱著老戲,今天卻安安靜靜的。林野往裡走了幾步,看見張大爺的老伴正坐在堂屋擇菜,眼窩陷得深,臉色蠟黃。

“大娘,張大爺呢?”

“屋裡躺著呢。”大娘歎了口氣,手裡的菜葉子掐得嘩嘩響,“身上那些疹子越發厲害了,癢得整宿睡不著,老周昨天剛來瞧過,開了抗過敏的藥,吃了也不見好。”

林野把報紙和郵件放在八仙桌上,掀開門簾往裡屋看了一眼:“我能進去看看他嗎?”

“去吧,醒著呢。”

裡屋的光線暗,張大爺半靠在床頭,手臂上那些淡紅色的疹子已經蔓延到了脖子和臉頰,好幾處被抓破了,結著薄薄的血痂。老人精神頭差了很多,眼神有些渙散,看見林野進來,勉強扯了扯嘴角:“小林來了啊。”

“張大爺,您這怎麼嚴重了?”林野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心裡沉得厲害。上週他還在這兒剝毛豆,精神頭足得很,這才幾天工夫,人就垮了半截。

“老周說是過敏,開了藥也不管用。”張大爺咳嗽了兩聲,胸腔裡帶著空響,“老了,不中用了,一點小毛病都扛不住。”

林野陪他聊了幾句,叮囑他彆抓疹子,又問了問家裡的收成,見老人眼皮直打架,便起身告辭。走出張大爺家的時候,山風捲著落葉擦著腳邊過,他掏出手機,給陳揚發了條訊息:“疾控的人來了,在路邊采樣。”

過了半分鐘,陳揚回了三個字:“知道了。”

接下來的兩天,日子表麵上看不出什麼變化。林野照常跑山,陳揚和周凱照常巡邏,溫誠照常在化工廠迎來送往。但每個人都清楚,水麵下的暗流正在加速湧動——衛生院的發熱門診多了幾個戴口罩的村民,鎮上小賣部的老闆都在議論“今年秋天的邪乎病”,連派出所門口的流浪狗都少了兩隻。

週三下午,林野跑完最後一趟回到鎮上,接到了陳揚的電話。

“晚上有空嗎?來所裡一趟,我給你介紹個人。”

“誰?”

“徐副所長。”陳揚壓低了聲音,背景裡有派出所值班室的鐘表滴答聲,“就是上次我跟你提過的那個。我覺得你那些照片,該給他看看。”

林野沉默了兩秒:“好。”

晚上七點,林野騎著摩托到了派出所門口。陳揚已經在台階上等著了,看見他來,招了招手,領著他往裡走。樓道裡的聲控燈年久失修,踩上去半天才亮,昏黃的光打在兩個人的臉上。

“徐所今天值班,我跟他說了你的事,他願意聊聊。”陳揚邊走邊說,“他這人直,有什麼說什麼,你彆介意。”

“我知道。”

兩個人走進二樓最裡間的辦公室。屋子不大,陳設簡單:一張掉漆的辦公桌,一個塞滿了卷宗的書架,幾把椅子腿都晃了的木椅。辦公桌上堆著半人高的案卷,旁邊放著一個印著“公安”字樣的老舊保溫杯。

辦公桌後麵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警服,肩章上的警徽磨得有些亮。他的頭髮花白,額頭和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但一雙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讓人無處遁形的穿透力——這就是徐衛東,在霧山鎮派出所乾了二十多年的副所長,資曆比王求安還老。當年王求安調來當所長的時候,徐衛東就是副所長,一乾就是十年,從來冇爭過什麼。鎮上的老人都說他“眼睛毒”,什麼人什麼心思,他一眼就能看穿,可偏生不會來事,不愛巴結領導,所以副所長的位置一坐就是這麼久。

“徐所,這就是林野。”陳揚介紹道。

徐衛東抬起頭,打量了林野一眼,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林野坐下,陳揚識趣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徐衛東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濃茶,放下杯子,開門見山:“陳揚說你發現了些東西,想讓我看看。”

林野冇廢話,從揹包裡拿出筆記本電腦,開機,把整理好的照片和對比圖調了出來。他把螢幕轉向徐衛東,一條一條地講:溪溝裡消失的山羊屍體、逐年變濃的霧、提前一個月落葉的樹、減少的蟲鳥、下降的水庫水位、岸邊枯萎的水草、三個村子集中的發病情況……每一條都有照片或五年的記錄支撐。講到最後,他補了一句:“上週我和陳揚、周凱去化工廠探過廠,西北角有一片鐵皮圍擋,有條管道從那邊通進水庫,這是我親眼看到的,冇拍——周凱說不讓拍。”

他講了二十分鐘,語速不快不慢,邏輯清晰,冇有多餘的形容詞。講完之後,他合上電腦,看著徐衛東,等他迴應。

徐衛東冇有立刻說話。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節奏很慢。敲到林野提到“管道通進水庫”的時候,他的手指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林野的臉,又很快移開,冇接話,繼續聽他往下說。

“你這些照片,拍了多久?”他沉默了很久纔開口。

“五年。”

“也就是說,你花了五年攢這些數據,最近兩個月才串起來?”

“是。”

徐衛東又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讓林野有些意外的話:“你比我想象中靠譜。”

林野愣了一下。

“陳揚跟我說的時候,我以為你就是看了幾篇網文就開始疑神疑鬼的主。”徐衛東的語氣很平淡,冇有嘲諷的意思,“但你這些東西,有憑有據。雖然不能當證據,但至少說明你不是瞎琢磨。”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我不能公開幫你。”

林野的心沉了一下。

“不是不想幫,是幫不了。”徐衛東端起保溫杯又喝了一口,茶葉梗在杯底晃了晃,“疾控的采樣結果還冇出來,冇有官方數據,我拿什麼查?我一個副所長,冇有搜查令,冇有上級批準,連進那個廠區的資格都冇有。再說王所那邊你也知道,向來求穩,冇有實錘他絕不會點頭,我總不能繞過他硬來。”

林野沉默了幾秒,說:“那您覺得我該怎麼做?”

“等。”徐衛東說,“等疾控的結果。如果水真有問題,那就是鐵證,到時候誰也壓不住。如果水冇問題——”他看了林野一眼,眼神裡冇有輕視,“那你就得重新想想,是不是哪裡偏了。”

“但如果水有問題,等結果出來的時候,已經晚了。”林野說。他想起了張大爺脖子上的疹子,想起了山腳村那些躺在床上的老人。

徐衛東冇有反駁。他沉默了很久,指節在保溫杯上敲了兩下:“你說的有道理。但我現在的處境就這樣——冇有證據,動不了。”

林野點了點頭,站起身:“我明白了。謝謝您願意聽我說這些。”

他轉身往門口走,剛握住門把手,徐衛東忽然叫住了他。

“小林。”

林野回過頭。

徐衛東看著他,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裡冇什麼情緒,隻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我雖然不能公開幫你做什麼,但你以後再發現什麼不對勁的,可以讓陳揚轉給我。我不保證能解決,但至少多一個人知道,不是壞事。”

林野看著徐衛東眼角的皺紋,忽然懂了——他冇答應,但也冇拒絕。這個在派出所坐了二十年的老民警,把這件事放在了心上。

“好。”林野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走出派出所的時候,夜風裹著涼意撲過來。陳揚從門衛室裡探出頭,朝他擠了擠眼睛:“怎麼樣?”

“冇答應,也冇拒絕。”林野說。

陳揚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是答應了。徐所這人,要是真不想管,連麵都不會見你。他肯見你,還讓你以後找陳揚轉訊息,就是最大的態度。”

林野點了點頭,心裡的石頭稍微落了點地。

回到出租屋,他洗了個熱水澡,換了身乾爽的衣服,躺在床上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疾控采樣了,張大爺的病重了,徐衛東雖然不能公開幫忙,但留了私下的口子。這些資訊疊在一起,讓他覺得事情確實在往前挪,隻是速度慢得像山裡的霧,肉眼看不見。

他翻了個身,正準備關燈睡覺,餘光忽然掃到門縫下麵塞著個白色的東西。

他的心猛地緊了一下。

緩緩起身,赤著腳走到門口,彎腰撿起那張紙。是張普通的A4列印紙,上麵隻有一行宋體字,冇有署名,冇有落款,也冇有摺痕:

“彆再查了,對你冇好處。”

林野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指腹蹭過紙張的邊緣——普通的A4紙,普通的碳粉味,冇有香水,冇有指紋,連列印機型號都看不出來。他想起上週探廠時溫誠那過分熱情的笑,想起那些穿深灰製服、走路帶風、目光像刀子一樣的巡邏人員——能悄無聲息摸到他出租屋門口,連撬鎖都不用,絕對不是普通小偷。這警告不是嚇唬,是真有這個能力。

他把紙條翻過來,背麵是空白的。又湊到鼻子前聞了聞,隻有紙張和油墨的淡味。

他冇有扔,也冇有報警。報警冇用,這張紙上什麼痕跡都冇有,就算送去鑒定,也查不出任何東西。他把紙條小心地夾進桌角那個專門存放“霧山”資料的筆記本裡,壓在照片下麵。

關了燈,躺在床上,林野盯著天花板上被路燈映出的模糊光斑,一夜無眠。

窗外的風還在刮,像有什麼東西在暗夜裡,正一步步往這邊靠。林野感覺到胸腔深處有一股細微的悶癢,那是這幾天一直伴隨他的“感冒”餘波,讓他偶爾會忍不住低咳。

但奇怪的是,每一次呼吸,肺部帶來的那種沉重感都在減弱,彷彿整個人正在從長期的亞健康狀態中緩慢甦醒。

他抬起手,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觀察。前幾天在後山跑山時,腿部因過度勞累而產生的酸脹和肌肉微損傷,此刻竟然已經完全感覺不到鈍痛了。

不僅如此,他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手臂,幾天前劃出的那道細長傷口,本該還要留幾天疤,現在卻隻剩下一道幾乎不可見的淡痕,組織癒合的速度快得有些反常。

他起身走到窗前,試圖推開那扇常年因為鏽蝕而有些卡頓的木窗。這一次,他冇有刻意發力,但指尖剛一觸碰,手掌下的木框便順滑地向外推開——那種阻滯感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自身力量的全新掌控感。

這種感覺很微妙,不是爆發性的肌肉膨脹,而是一種更深層、更協調的修複與整合。他站在窗邊,夜風拂過,他竟能清晰地分辨出風中夾雜的、來自後山泥土的腥味,以及遠處鎮上偶爾傳來的犬吠聲。感官似乎在被一點點磨亮,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敏銳。

他盯著窗外那片漆黑的後山,瞳孔在暗影中微微收縮。

那張匿名紙條帶來的威脅感雖然沉重,但此刻體內那股正在悄然復甦的、充滿韌性的生命力,讓他心裡產生了一種微妙的錯覺:他或許並不需要被動地等待。這場博弈,他手裡多了一張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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