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山孤城 第9章

疾控中心的人走後的第三天，山腳村又有人生病了。

林野是在傍晚跑完線回鎮上的時候，在街口碰見老周的。老周騎著那輛破電動三輪，車鬥裡空藥箱哐當哐當響，臉色比頭頂的天還陰沉。

“老周叔！”林野停下車，喊了一聲。

老周刹住車，扭過頭看他，歎了口氣。

“老劉頭家那個小孫女，今早吐得不行，脫水了，我送到衛生院去了。”

“囡囡？”林野皺了下眉，“上週不是還好好的嗎？”

“誰說不是呢。”老周從兜裡摸出一根菸點上，吸了一口，“這周第四個了，全是靠近水庫那幾個村的。你說巧不巧？”

林野沉默了兩秒：“衛生院怎麼說？”

“何院長查了一圈，常規指標都正常，就是電解質紊亂。按腸胃炎治，效果不好。”老周彈了彈菸灰，抬眼看了林野一下，“你之前問我那些事……我現在覺得，你可能冇想多。”

這是老周第一次正麵認可他的懷疑。

林野心裡一沉，冇再多說，點了點頭目送老周騎走。

“對了，”老周騎出去幾米又刹住車，回過頭來，“雲溪村那邊也不太好。孫秀蘭你認識吧？就是水庫邊上住的那個老太太。”

林野點了點頭：“認識，我給她送過彙款單。”

“她前兩天也開始拉了，人瘦了一圈，今天下午她小孫子給我打電話，說奶奶起不來床了。我過去看了一下，跟其他人的症狀一模一樣。”老周把菸頭摁滅在車鬥沿上，“她家離水庫大壩不到三百米，是幾個村裡離得最近的。你說她要是都中招了，那水……”

他冇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林野握著車把的手緊了緊：“她現在怎麼樣了？”

“在家躺著，我給開了補液鹽，讓她多喝水。但說實話，我心裡冇底。”老周搖了搖頭，“這病邪門就邪門在——它不像是感染，倒像是慢慢把人從裡頭掏空了。”

林野回到出租屋，把今天拍的幾張沿途照片導進電腦，順手翻了翻之前的檔案夾。張大爺手上的疹子、山羊消失的溪溝、水庫邊滑膩的石頭——這些畫麵在螢幕上並排陳列，像一組冇有人能完全解讀的密碼。

他想起徐衛東說的話——等疾控結果。

可他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日子：市疾控中心是上週一采的樣，按常規水質檢測的流程，最快也要十天到兩週才能出正式報告。而現在，村民的症狀已經在加重了。

他正想著，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陳揚發來的訊息，隻有四個字：

“徐所讓看。”

林野盯著螢幕看了幾秒，回了一個“嗯”。

他懂徐衛東的意思——不能公開幫忙，但訊息傳過來，他在看。這就夠了。

他起身去廚房倒水，路過玄關的時候下意識掃了一眼門縫——地麵乾乾淨淨，冇有紙條，也冇有任何異物。但他還是往門外樓道的兩端看了一眼。什麼都冇有。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同一時間，地宮負二層。

李曼站在顯示屏前，手指在觸摸屏上緩緩滑動。第四批次的**實驗數據剛剛入庫，兩隻獼猴的肝酶和神經電信號出現了明顯的異常峰值。

小周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平板，低聲彙報：“毒株在肝臟和中樞神經係統的富集速度比預期快了近百分之二十，迭代速度超出原始模型。”

李曼冇回頭，嘴角卻彎了一下。

“有意思。”

她正要開口說什麼，高森的身影出現在分析室門口。

“李博士。”

“說。”

“衛生院何健又往市裡遞了加急報告。市疾控中心上週采的樣，結果還冇出。”高森頓了頓，“另外，那個郵差——林野——今天傍晚在山腳村村口跟村醫老周碰過麵，聊了大概五分鐘。”

高森頓了頓，又補充道：“李博士，關於這個林野，上週我采取了一些必要手段，讓人給他送了一封匿名信，警告他適可而止。”

李曼放下手中的記錄筆，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她冇有表現出讚許，但也並不反感。

“他什麼反應？”她問。

“冇有任何激進的反饋，冇報警，也冇找任何人對質。”高森頓了頓，“他把那張紙條收起來了。”

李曼挑了挑眉，眼神中閃過一絲玩味：“收起來了？這倒是有點意思。一般人收到那種威脅，要麼驚慌失措地四處宣揚，要麼嚇得立刻收手。他竟然選擇了儲存證據。”

“我們要進一步清理掉他嗎？”高森的眼神裡透著一股肅殺，“他現在是唯一的不確定因素，如果必要，我可以讓趙虎在那條盤山路上製造一點‘意外’。”

李曼搖了搖頭，嘴角微微勾起一個不屑的弧度：“冇必要。現在鎮上各方視線都集中在疾控的采樣結果上，動作太大隻會惹人注目。況且，一個郵差，即便發現了一些線索，又能翻出多大的浪來？”

她站起身，走到實驗艙的玻璃前，看著裡麵那些正在沉睡的實驗體：“讓他查吧。如果他真的能憑那些業餘的調查摸到核心區域，那說明我們的防線確實有漏洞。既然他把信收了，那就證明他是個聰明人。一個識趣的聰明人，比一個死人更有用——他會告訴我們，我們在地表的偽裝到底哪裡做得不夠完美。”

“明白。”高森頷首，“我會繼續讓人盯著他，保持距離。”

李曼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滑動螢幕。

“方旭知道這些嗎？”

“上午例會他提了一句，顧總今天冇來。”高森說，“需要我做點什麼？”

“不急。”李曼端起手邊的咖啡抿了一口，“等疾控結果出來再說。”

高森點了點頭，轉身準備走。

“等一下。”

高森停下腳步。

李曼放下咖啡杯，轉過身來看著他。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底有一種高森很少在她臉上見過的神色——不是憤怒，不是焦慮，更像是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

“今晚放三隻實驗體出去。”

高森的眉頭動了一下，沉默了兩秒。

“……李博士，你認真的？”

“我從第四批次裡挑三隻，你打開負一層西側通道，讓它們自己跑出去。”李曼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動靜不要太大，彆讓趙虎的人提前知道。你親自去辦。”

高森冇有立刻答應：“理由呢？”

“方旭最近太閒了。”李曼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閃而過，“他又是打報告又是盯排放，滿腦子就想著怎麼壓我的規模。我得給他找點事做。”

高森明白了。

這不是實驗數據采集。這是一場戲。做給方旭看的戲。

“實驗體出逃”的訊息一旦傳開，方旭的第一反應必然是徹查安全漏洞、加強管控、甚至提議暫停實驗。他的精力會被死死拴在內部安全問題上，再也騰不出手去管排放速率和外部輿情。而李曼，就可以趁他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繼續推進她想做的事。

高森沉默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時間？”

“淩晨兩點。挑三隻狀態一般的，彆太強也彆太弱。”李曼重新轉過身，麵向顯示屏，“方旭那個人，太真了他不信，太假了他也不信。要剛剛好。”

高森冇再說話，轉身走出了分析室。走廊裡，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李曼盯著螢幕上跳動的數據曲線，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方旭不是要安全嗎？那就給他一場“安全事故”。

夜裡十一點多，林野還冇睡。

他坐在桌前，把那張寫著“彆再查了，對你冇好處”的紙條從筆記本裡抽出來，平鋪在桌麵上，檯燈的光打在上麵，白紙黑字顯得格外突兀。

他拿起手機，翻到陳揚的對話框，猶豫了一下，還是冇發訊息——這事告訴陳揚冇用，陳揚也保護不了他。徐衛東已經知道了，該做的他已經做了。

他把紙條重新夾回筆記本裡，合上電腦。

窗外霧山鎮的夜很安靜，遠處山影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清。但他忽然注意到——今晚的空氣裡，那股若有若無的腥甜味，比上次在溪溝邊聞到時，似乎又濃了一點點。

林野拉上窗簾，把那絲不安壓下去。他在心裡默默算了下一個時間點：再等三天。如果疾控的結果還不出來，或者出來的結果被“處理”過，他就得想彆的辦法。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幾個小時之後，後山地宮的西側通道會悄然打開，三雙不屬於正常猴子的眼睛會在黑暗中睜開。而這場“意外”，從一開始就不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