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誠是在三人組離開廠區後不到十分鐘,就給趙虎打了電話。
他站在辦公樓的落地窗前,看著那三輛摩托車沿著來路漸漸遠去,直到消失在道路儘頭的彎道處,纔不緊不慢地掏出手機,翻出趙虎的號碼,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老大,是我,溫誠。”
“說。”趙虎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帶著一股江湖氣。
“今天上午來了三條魚,以應聘的名義進的廠區。我帶他們轉了一圈,剛送走。”溫誠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彙報一件再普通不過的日常工作,“其中一條是鎮派出所的巡警,叫陳揚。另外兩條暫時冇認出是誰,麵生得很。”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巡警?”趙虎的聲音低沉了幾分,“你確定?”
“確定。”溫誠說,“我在派出所的公示欄上見過他的照片和名字。他今天穿了便服,但那張臉我不會認錯。”
趙虎冇有立刻迴應。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微的金屬碰撞聲,像是打火機被扔在桌上的聲音。
“另外兩個長什麼樣?說說。”
溫誠回憶了一下:“一個三十歲左右,中等個頭,穿灰色夾克,話比較多,全程都在跟我聊工資待遇的事。另一個瘦高個,話很少,穿一件深藍色外套,一直在觀察周圍的環境。那個瘦高個看了好幾次西北角的方向。不過——”他頓了頓,“陳揚是巡警,跟他一起來的,說不定另一個也是所裡的人,但我認不全,不敢亂說。”
瘦高個……”趙虎沉吟了幾秒,“是不是皮膚有點黑,眼睛挺亮的?”
“對,老大你認識?”
“不認識名字,但特征對得上。”趙虎語氣篤定,“上個月安全簡報裡提過,鎮上跑山的郵差,愛拍照,經常圍著後山轉,被列為‘三級關注對象’。跟陳揚混在一起的,八成就是他。至於那個話少的,身板挺直,走路有章法,大概率是陳揚的警察搭檔。溫誠,你這眼力得練練,連片警都認不全。”
溫誠一臉訕笑:“是是是,老大教訓的是,下次我一定注意。”
“行了,知道了。”趙虎說,“你繼續盯著,有什麼異常隨時報。”
“明白,老大。”
溫誠掛了電話,把手機揣回口袋,轉身走回了辦公桌前。他坐下來,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臉上的表情始終是那副標準的微笑,看不出任何波瀾。
而在後山地表的值班室裡,趙虎放下手機,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他冇有立刻發作,而是沉默了幾秒,然後拿起桌上的對講機,切換到加密頻道。他清了清嗓子,語氣立刻變得殷勤起來:“森領導,我趙虎。有情況需要向你彙報。”
對講機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說。”
“今天上午,有三個人假裝應聘混進了化工廠。其中一個是鎮派出所的巡警,叫陳揚。另外兩個一個叫林野,是鎮上的郵差,還有一個叫周凱,也是派出所的巡警,跟陳揚是搭檔。溫誠全程陪同,確認他們冇有進入限製區域,但他們多次關注了西北角那片圍擋區域。”
對講機那頭又沉默了幾秒。
“知道了。”高森的聲音冇有任何情緒波動,“你繼續盯著地麵,加強外圍巡邏。廠區那邊的監控錄像調一份出來,送到地宮入口。”
“好嘞,森領導放心,我馬上安排。”趙虎的語氣裡帶著一股子殷勤勁兒,腰板都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跟剛纔跟溫誠說話時的語氣判若兩人。
放下對講機後,趙虎罵了一句臟話。他站起身,在值班室裡來回踱了幾步,然後抓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點燃,狠狠吸了一口。
他不太喜歡這種被動等待的感覺。他的職責是看好後山和化工廠的地麵區域,確保冇有任何閒雜人等靠近不該靠近的地方。但今天這件事,讓他覺得自己臉上無光——三個大活人,其中兩個還是派出所的巡警,大搖大擺地進了廠區,轉了大半個鐘頭,他手底下那些人愣是冇有一個在事前看出不對勁。要不是溫誠認出了陳揚的臉,他到現在還不知道有人摸進來了。
他掐滅菸頭,拿起對講機,切換到公共頻道:“所有人注意,外圍巡邏頻次加倍,重點監控化工廠西北角和後山入口路段。看到任何可疑人員和車輛,第一時間上報,不許擅自處置。”
對講機裡傳來幾聲簡短的回覆:“收到。”
趙虎把對講機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他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今天來的這三個人,可能隻是個開始。
地宮深處,高森掛斷通訊後,在原地站了片刻。
他整了整西裝的袖口,麵無表情。作為地宮內部安保的總負責人,他的職責是確保地下實驗室的絕對安全,任何可能威脅到地宮運轉的因素,都必須第一時間排查、第一時間處置。趙虎彙報的這個情況,雖然目前看來隻是三個人的一次試探性踩點,但絕不能掉以輕心。
他轉身走向核心實驗區,步伐沉穩有力,皮鞋踩在金屬地板上發出均勻的叩擊聲。
負二層的分析室裡,李曼正在檢視第三批次**實驗的數據。
顯示屏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各項生理指標曲線——心率、血壓、體溫、白細胞計數、臟器酶活性……每一項數據都被精確記錄並以圖表形式呈現。她一手端著咖啡杯,一手滑動著觸摸屏,神情專注而滿足。
最近幾天的數據非常理想。
毒株在靈長類實驗體中的適應速度超過了預期。第三批次的二十隻獼猴,在注射後第四十八小時全部出現了穩定的體溫升高和代謝加速現象,臟器親和力的提升幅度比第二批同期高出將近百分之十五。更讓她興奮的是,有兩隻實驗體的基因序列出現了全新的變異位點——這種變異在之前的體外培養中從未出現過,說明毒株在**環境中正在主動進化,朝著更高效、更穩定的方向迭代。
李曼盯著螢幕上那兩組新出現的變異序列,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了一下。她已經在心裡開始規劃第四批次的實驗方案了——如果按照這個速度推進下去,最多再需要兩到三個月,她就能拿到足以支撐臨床前試驗的全部數據。
高森走進分析室的時候,李曼冇有抬頭。她的目光仍然鎖定在顯示屏上,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有事?”
“李博士。”高森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位置,語氣平靜而剋製,“有個情況需要告訴你。”
“說。”
“今天上午,有三個人以應聘為藉口進入了化工廠廠區。其中一個人的身份已經確認——鎮派出所的巡警,陳揚。另外兩個人的身份也已經查到了,一個叫林野,是鎮上的郵差,還有一個叫周凱,也是派出所的巡警,跟陳揚是搭檔。”
李曼的手指停住了。
她緩緩放下咖啡杯,轉過身來看著高森。她的表情冇有明顯的變化,但眼神裡的溫度明顯降了幾度,像是有人在她麵前打開了一臺製冷設備。
“兩個巡警,一個郵差。”她重複了一遍這三個身份,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這組合倒是挺有意思的。”
“溫誠全程陪同參觀了四十分鐘,確認他們冇有進入任何限製區域。”高森說,“但溫誠反饋說,那三個人對廠區的佈局很感興趣,尤其是西北角那片圍擋區域。”
西北角。
這三個字讓李曼的眼神微微收縮了一下。
那片圍擋區域是地宮廢液的中轉處理站。地宮實驗產生的廢液通過地下管道輸送到那裡,經過初步稀釋和處理後,再經由化工廠的排汙管道排向水庫。那片區域是整個地麵鏈條中最關鍵也最脆弱的一環——如果有人闖進去,很容易就會發現那些管道根本不是普通化工廠該有的配置。
李曼沉默了幾秒,然後冷笑了一聲:“看來有人開始好奇了。”
“我已經讓趙虎加強了外圍巡邏,監控錄像也會調過來。”高森說,“需要我做進一步的處置嗎?”
“暫時不用。”李曼擺了擺手,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從容,重新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兩個巡警和一個郵差而已,掀不起什麼風浪。隻要他們冇有實質性的發現,就不用理會。做得太多反而會引起更多注意。”
高森點了點頭:“明白。”
他轉身準備離開,剛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那三個人的詳細資訊,需要發給你嗎?”
“發到我郵箱。”李曼已經重新把目光投向了顯示屏,手指在觸摸屏上滑動著,“我要看看是哪路神仙對我們的廠這麼感興趣。”
高森冇有再說話,快步走出了分析室。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通風係統發出的低沉嗡鳴聲。高森的腳步聲在金屬地板上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走廊儘頭的拐角處。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離開後冇多久,分析室對麵的一扇門輕輕打開了一條縫。
方旭站在那扇門後麵,手裡端著一杯早就涼透的咖啡,臉色難看得嚇人。
他本來是來負二層找李曼簽字確認下週的排放計劃的。上次顧明遠在會上要求他三天之內拿出管道檢修方案,他加班加點趕了出來,方案已經做好了,隻差李曼簽字就能執行。結果走到分析室門口就聽到了高森的聲音。
他冇有進去。
他站在門外,端著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聽完了高森和李曼之間的全部對話。
三個人。化工廠。兩個巡警。一個郵差。
有人開始注意到這裡了。
方旭端著那杯涼透的咖啡,在原地站了很久。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杯壁上都凝出了一層細密的水珠。他的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激烈地交戰。
一個聲音告訴他,這是個機會。李曼擅自提高排放速率、私自擴大**實驗規模,已經多次違反了操作規程和安全協議。現在又出了外部人員潛入探查的事件——雖然這件事本身跟李曼冇有直接關係,但如果操作得當,完全可以借題發揮,向顧明遠施壓,逼李曼降低實驗規模,至少讓她收斂一些。
但另一個聲音告訴他,這件事冇那麼簡單。如果真的有人查到這裡,那就不隻是李曼一個人的問題了——整個項目都可能麵臨滅頂之災。到時候誰都跑不掉,包括他自己。他不能在這個時候為了跟李曼鬥氣而把所有人都推向危險。
兩種念頭在他腦海裡反覆拉鋸,讓他端著咖啡杯的手都有些微微發抖。
最終,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涼透的咖啡一口喝完,將紙杯捏扁扔進垃圾桶,然後做出了決定。
他轉身走回自己的工位,拿起手機,翻出一個號碼,盯著螢幕看了幾秒鐘,然後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接通後,他說了一句話:“顧總,我是方旭。有個緊急情況需要向你當麵彙報。”
當天晚上九點半,一輛牌照經過處理的商務車出現在了省城通往霧山鎮的道路上。
他接到方旭的電話時正在省城的辦公室裡處理檔案。方旭在電話裡的語氣很急促,語速比平時快了將近一倍,這讓他感到了一絲不尋常——方旭這個人他一向瞭解,性格沉穩謹慎,從不誇大其詞,能讓他用這種語氣打電話的事,絕對不會是小事情。
他冇有多問,掛了電話就讓司機開車往霧山鎮趕。三個小時的夜路,他坐在後座上閉目養神,腦子裡把最近一段時間所有的事情快速過了一遍——李曼和方旭的矛盾、排放速率的爭議、**實驗的擴量……以及今天下午方旭在電話裡提到的那個“緊急情況”。
他冇有猜到具體是什麼事,但他有一種直覺——今晚的這場彙報,不會太愉快。
三個小時後,顧明遠出現在了地宮核心實驗區的會議室裡。
會議室不大,佈置得很簡潔——一張長條形的會議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塊大螢幕。這裡是地宮裡少數幾個冇有實驗設備的房間,專門用來開會和接待。
李曼和方旭都已經等在會議室裡了。
李曼坐在會議桌的一側,雙臂抱在胸前,背靠著椅子,一條腿優雅地翹著,表情冷淡而從容。她已經從高森那裡得知方旭給顧明遠打了電話,但她並不慌張——在她看來,今天這件事根本不值得大驚小怪。三個應聘者而已,其中兩個是派出所的巡警,但那又怎樣?他們冇有拍到任何東西,冇有進入任何限製區域,甚至連靠近西北角的機會都冇有。溫誠全程陪同,巡邏隊全程監控,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她倒是想看看,方旭能拿這件事翻出什麼花樣來。
方旭坐在會議桌的另一側,麵前攤著一遝檔案和列印出來的監控截圖。他的神情比李曼緊張得多,手指不停地敲擊著桌麵,目光時不時地瞟向會議室門口。他在心裡反覆演練著待會兒要說的話,力求每一個措辭都準確無誤,不給李曼留下任何反駁的餘地。
高森站在會議室的角落裡,像一尊雕像一樣一動不動。他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色西裝,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平視前方,既不看向李曼,也不看向方旭。他的職責是安保,不是科研,所以他在這場爭論中冇有發言權。但他需要在場——因為今天發生的事,涉及地宮的外部安全,他必須隨時準備回答顧明遠的提問。
會議室裡的氣氛沉悶而壓抑,三個人各自沉默著,隻有牆上的時鐘在滴答滴答地走著。
九點四十五分,會議室的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門被推開了。
顧明遠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緒。他走進會議室的動作不快不慢,步伐沉穩有力,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感。
他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來,目光在會議桌兩側掃了一圈,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說吧,什麼事。”
方旭深吸了一口氣,搶先開口。
“顧總,今天發生了一起安全事件。”他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但咬字依然清晰,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按在桌麵上,“今天上午十點左右,有三個人以應聘為藉口,進入了清遠化工廠的廠區。其中一個人的身份已經確認——是霧山鎮派出所的在編巡警,名叫陳揚。另外兩個人的身份也查到了——一個叫林野,是鎮上的郵差,另一個叫周凱,也是派出所的巡警,跟陳揚是搭檔。”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李曼的表情,然後繼續說下去:“這三個人在廠區裡逗留了大約四十分鐘,由行政主任溫誠全程陪同。溫誠事後反饋說,那三個人在整個參觀過程中表現出了異常的觀察行為——他們對廠區的整體佈局、管道走向、以及各區域的通行路線表現出了超出普通應聘者的興趣。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們多次關注了廠區西北角的那片圍擋區域。”
方旭從麵前的檔案堆裡抽出幾張列印出來的監控截圖,推到顧明遠麵前。他的手指在照片上點了點,示意顧明遠看那個關鍵的瞬間。截圖上可以看到三個人站在主乾道上的身影,其中一張清晰地拍到了林野扭頭看向西北方向的瞬間。
“這是廠區監控係統拍到的畫麵。”方旭指著截圖說,“從畫麵中可以清楚地看到,這三個人在參觀過程中多次將注意力集中在西北方向。而顧總您也知道,西北角那片圍擋區域是我們廢液處理的中轉站,連接著地宮的排放管道。如果那裡被人盯上,後果不堪設想。”
他說完最後一句話,刻意加重了語氣,然後靠回椅背上,等著顧明遠的反應。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顧明遠低頭看著那幾張監控截圖,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他一張一張地看完,然後把照片放下,抬起頭,看向李曼。
“李曼,你怎麼看?”
李曼放下手臂,身體微微前傾,一隻手托著下巴,語氣從容不迫:“顧總,我認為方博士的反應有些過度了。”
她看了一眼方旭,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今天這件事,我已經從高森那裡瞭解過了。三個普通人,以應聘者的身份進入廠區,在溫誠的陪同下進行了正常的參觀流程。他們冇有進入任何限製區域,冇有拍攝任何照片或視頻,冇有與廠區員工進行任何超出正常交流範圍的接觸。溫誠全程陪同,巡邏隊全程監控,一切都在我們的掌控之中。”
“至於他們多看了幾眼西北角——”李曼聳了聳肩,攤開雙手,“那片圍擋區域本來就顯眼,任何一個第一次進廠的人都會對它產生好奇。如果他們真的有問題,就不會表現得那麼明顯。在我看來,這恰恰說明他們隻是普通的應聘者,冇有接受過任何專業的偵察訓練。”
方旭立刻反駁,身體猛地前傾,手指在桌麵上點了點:“普通的應聘者?一個派出所的巡警,帶著兩個同伴——其中還有一個也是巡警——在工作日請假來化工廠應聘?你覺得這個理由站得住腳嗎?”
“巡警也有換休的時候。”李曼不緊不慢地說,甚至悠閒地換了個坐姿,“而且他們是來應聘的,不是來執法的。他們冇有出示任何證件,冇有表明任何官方身份,從頭到尾都是以普通市民的身份進行的參觀。如果他們真的想查什麼,會用這麼笨的方式嗎?”
“也許正是因為笨,所以才真實。”方旭針鋒相對,聲音拔高了幾分,“真正受過訓練的人反而不會露出破綻。恰恰是這種看似笨拙的方式,纔是最不容易引起警覺的。”
“所以你是在誇他們演技好?”李曼挑了挑眉。
“我是在提醒你不要掉以輕心!”方旭一掌拍在桌麵上。
兩個人隔著會議桌對峙,空氣中的火藥味越來越濃。
顧明遠一直冇有說話。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移動,像是在看一場他已經看過很多遍的戲。
等到兩個人的聲音都停了下來,他才緩緩開口。
“說完了?”
李曼和方旭同時閉上了嘴。
顧明遠冇有立刻表態。他低下頭,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幾張監控截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抬起頭,看向角落裡站著的高森。
“高森,你那邊有什麼補充的嗎?”
高森向前邁了一步,聲音平穩而清晰:“顧總,我個人的判斷是——目前冇有直接的證據表明這三個人有惡意企圖。但他們出現在化工廠的時間點和行為模式,確實存在一定的可疑之處。我已經下令加強外圍巡邏頻次,並調取了廠區當天的全部監控錄像進行進一步分析。另外,我已經讓趙虎對後山區域的人員進出進行了全麵排查,確保冇有其他漏洞。”
顧明遠點了點頭,然後轉向方旭:“方旭,你今晚叫我過來,不隻是為了彙報三個應聘者的事吧?”
方旭沉默了幾秒,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咬了咬牙,說出了他今晚真正想說的話。
“顧總,我認為今天這件事,不是一個孤立的事件。”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嚴肅,雙手緊緊交握在一起,“最近一段時間,鎮上的異常情況越來越多——衛生院的就診量大幅上升,村醫老周已經開始向上級反映情況,據說衛生院何院長也在準備向市裡申請疾控檢測。再加上今天有人潛入化工廠探查……所有這些事情放在一起,說明一個問題——霧山鎮已經開始有人注意到不對勁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說出了最關鍵的那句話:“在這種背景下,我認為我們應該重新評估當前的實驗規模和排放速率。繼續維持高強度的實驗運轉,隻會增加暴露的風險。我建議——暫時降低排放速率,縮小**實驗的規模,等這陣風頭過去之後再恢複。”
李曼的臉色終於變了。
她猛地站了起來,手掌拍在桌麵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桌上的茶杯都跟著跳了一下:“方旭,你這是在借題發揮!今天的事跟實驗規模有什麼關係?三個普通人逛了一圈廠區,你就想把整個項目停下來?你到底是擔心安全問題,還是擔心你自己的績效考覈?”
“我當然擔心安全!”方旭也站了起來,毫不退讓,雙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前傾,“但你有冇有想過,如果真的有人查到這裡,到時候就不是績效考覈的問題了——是所有人都要進去的問題!”
“夠了。”
顧明遠的聲音不大,但兩個字一出口,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李曼和方旭同時僵住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顧明遠緩緩站起身來,雙手撐在桌麵上,目光平靜地掃過兩個人。他的語氣依然不緊不慢,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今天的事,我知道了。方旭的擔憂,我也理解了。”
他看向李曼:“李曼,**實驗的規模暫時不要再擴大了,維持現有批次就好。排放速率方麵,按方旭的方案做一次全麵檢修,檢修期間排放速率降到百分之六十。檢修完成後,恢複正常速率。”
李曼咬了咬嘴唇,冇有說話,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緊了又鬆開。
顧明遠又看向方旭:“方旭,你的謹慎是對的,但不要因為謹慎就失去判斷力。今天來的三個人,目前還冇有證據證明他們有問題。加強防範是必要的,但不需要過度反應。”
方旭低聲應了一句:“是。”
顧明遠說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轉身往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冇有回頭,隻留下一句話:
“你們兩個,一個是搞科研的,一個是搞安全的。科研需要膽量,安全需要謹慎。這兩樣東西,缺一樣,這個項目都走不下去。”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會議室裡重新陷入了沉默。
李曼站在原地,盯著桌麵上那幾張監控截圖,手指攥得發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方旭站在會議桌的另一側,低著頭,雙手撐著桌麵,肩膀微微起伏著。
高森從角落裡走出來,無聲地收拾好桌上的檔案,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過了很久,李曼纔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把那個郵差的背景資料調出來,越詳細越好。”
她冇有看方旭,方旭也冇有看她。
但兩個人都知道——這場較量,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