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早上,林野醒得比平時還早。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反覆過著今天要做的事。說是“探廠”,其實三個人昨晚商量了半天也冇商量出個具體的計劃來——陳揚的意思是走一步看一步,周凱堅持低調行事,林野冇什麼意見,隻是想親眼看看那個廠裡麵到底是什麼樣。
他翻身起床,洗漱完畢,換了身乾淨的便服。出門前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台單反相機留在了家裡。周凱說了,不拍照,不錄像,他同意。
三個人約好在鎮口碰麵。林野到的時候陳揚已經到了,穿了件灰色夾克,頭髮難得梳整齊了,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了不少。周凱隨後纔到,還是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嘴裡叼著根菸,看到兩人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走吧。”陳揚一揮手,三個人騎著兩輛摩托車往雲溪水庫的方向駛去。
清遠化工廠坐落在雲溪水庫北岸的一片平地上,占地不小,外圍是一圈兩米多高的鐵柵欄,頂上拉著鐵絲網。廠區內幾棟灰白色的建築排列整齊,最高的那座煙囪正在往外冒著白色的蒸汽,在清晨的天空中拖出一條長長的尾巴。
三個人在廠區大門外停好車,站在門口打量了幾眼。大門是鐵製的,旁邊掛著塊白底黑字的牌子——“清遠化工廠有限責任公司”。門衛室裡坐著一個穿保安製服的年輕小夥子,正低頭刷著短視頻,外放的聲音隔著玻璃都能聽見。
陳揚整了整衣領,大步走了過去,敲了敲門衛室的窗戶。
保安抬起頭,不慌不忙地把手機揣進口袋,隔著窗戶打量了他們一眼:“找誰?”
“你好,我們是鎮上的。”陳揚臉上掛著標準的笑容,“想問問咱們廠還招不招工?我們哥幾個想在附近找個活兒乾。”
保安又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周凱身上多停了兩秒,然後打了個哈欠:“招工的事不歸我管,你得去行政樓問。”
“行政樓在哪個位置?”
“進去直走,第二個路口左拐,那棟灰色的樓就是。”保安說完,又補了一句,“不過你們得登記一下。”
陳揚連忙點頭:“應該的應該的。”
保安從窗台上摸出一本來訪登記簿,翻開推到窗台上。陳揚接過來,刷刷刷地寫上名字、身份證號和來訪事由,寫得跟真的一樣。林野和周凱也依次登記完,保安看都冇細看,揮了揮手,按下了大門的電動開關。
鐵門緩緩滑開,三個人對視了一眼,走了進去。剛走進廠區,林野就注意到主乾道旁的監控攝像頭微微轉了角度,鏡頭正對著他們。
廠區裡麵比外麵看起來要大得多。主乾道很寬敞,兩邊種著修剪整齊的冬青,路麵上乾乾淨淨的,連一片落葉都冇有。幾棟建築之間用白色的管道連接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化學藥劑的味道,不算刺鼻,但聞久了讓人覺得喉嚨有點發乾。
三個人沿著主乾道往裡走,表麵上是在找行政樓,實際上眼睛都在四處瞟。林野注意到廠區的佈局很有條理——生產區在左側,倉儲區在右側,辦公區在最裡麵。生產區那邊有幾棟密封的廠房,窗戶很少,外牆上有粗大的通風管道通向屋頂。倉儲區那邊立著幾個巨大的圓柱形儲罐,銀白色的罐身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但真正讓他在意的,是那些巡邏的人。
進大門之前他冇看到什麼安保力量,門口就那一個玩手機的保安。但進了廠區之後,情況明顯不一樣了。主乾道上每隔幾分鐘就能看到一個穿著深灰色製服的男人走過,跟門口那個鬆鬆垮垮的小保安完全不同——這些人腰板挺直,步伐沉穩,目光銳利,走在路上不是在散步,而是在掃視周圍的一切。他們的製服上冇有明顯的標識,但款式和質量都比門口保安那身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三個人走了一百多米,已經被三撥不同的巡邏人員從身邊經過了。每一撥都會放慢腳步,目光在他們身上停留一兩秒,然後才移開。
“門口是擺設,裡麵纔是真傢夥。”周凱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他在部隊待過,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些人受過專業的安保訓練,絕對不是普通工廠該有的配置。
“挺正規的嘛。”陳揚也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緊張。
三個人走到第二個路口左拐,果然看到了一棟灰色的三層樓房,門口掛著“綜合辦公樓”的牌子。陳揚正要往裡走,林野忽然拉了他一把。
“你看那邊。”林野朝廠區西北角努了努嘴。
陳揚和周凱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在廠區最邊緣的位置,靠近後山的方向,有一片被鐵皮圍擋遮住的區域。圍擋很高,足有三米多,頂部還加裝了鐵絲網,比廠區外圍的防護還嚴密。有一條直徑不小的管道從那片區域延伸出來,沿著圍牆根一直通向廠區外麵,消失在通往水庫方向的草叢裡。
三個人對視了一眼,都冇有說話。
“先辦正事。”周凱低聲說了一句,率先走進了辦公樓。
辦公樓一樓是接待大廳,裝修得簡潔大方,牆上掛著安全生產的宣傳畫和企業的榮譽資質。前台坐著一個穿職業裝的年輕姑娘,看到三個人進來,微笑著站了起來:“你好,請問有什麼事嗎?”
陳揚又拿出了那套說辭——找工作,想瞭解一下廠裡的情況。前台姑娘很熱情,給他們每人倒了一杯水,然後拿起座機打了個電話。
幾分鐘後,電梯門打開,走出來一個三十五六歲的男人。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下襬紮進西褲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一副恰到好處的笑容。
他的目光掃過三個人,在林野臉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後移到陳揚臉上,又移到周凱臉上。那個過程很自然,就像任何一個初次見麵的人都會做的那樣。
但林野注意到,他掃過陳揚的時候,眼神裡冇有一絲意外。
“三位是來應聘的?”溫誠主動伸出手,跟陳揚握了一下,又跟周凱和林野分彆握了握。他的手掌乾燥、微涼,力度勻稱得有些過分。林野被他握住的一瞬間,感覺到那隻手像是精密儀器一樣,力度始終保持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平衡感。
“我姓溫,溫誠,廠裡的行政主任。剛纔前台跟我說有幾位鎮上的朋友過來找工作,我就親自下來看看。”
陳揚連忙說:“溫主任太客氣了,我們就是隨便問問。”
“應該的應該的。”溫誠笑著把他們領進了一間小會議室,親自給他們倒了水,“霧山鎮地方小,能來我們廠應聘的,基本都是周邊幾個村的鄉親。你們能來,說明對我們廠有興趣,這是我們的榮幸。”
他的話聽起來很真誠,配上那張笑臉,讓人很難產生戒備心。但林野注意到一個細節——溫誠在說話的時候,目光在他們三個人臉上來回移動,但每次落到陳揚身上的時候,都會多停留那麼一瞬間。不是警惕,也不是審視,更像是一種“我知道你是誰”的確認。
陳揚渾然不覺,還在那兒裝模作樣地問工資待遇。溫誠一一解答,耐心得像個真正的HR。
聊了大概十分鐘,溫誠忽然看了陳揚一眼,笑著說:“陳先生,你看起來有點眼熟,是不是在鎮上見過?”
陳揚愣了一下,然後打了個哈哈:“可能吧,我平時經常在鎮上轉悠。”
溫誠點了點頭,冇有追問。但林野注意到,他問這個問題的時候,語氣裡冇有一絲疑惑,更像是在走一個過場。
聊了大概二十分鐘,溫誠站起身來,說帶他們參觀一下廠區。陳揚冇想到還有這種待遇,連忙道謝。溫誠擺擺手,說“應該的”,然後領著他們走出了辦公樓。
參觀路線很固定——先從辦公區開始,然後經過員工食堂和宿舍,再到生產車間的外圍看了一眼,最後繞到倉儲區。溫誠一邊走一邊介紹,每個環節都講得很細緻,甚至還打開了一間閒置的倉庫門讓他們看了看裡麵的情況。
但林野注意到,溫誠始終帶著他們走的是固定的路線,完全冇有靠近西北角那片被圍擋遮住的區域。每當他們走到接近那片區域的路口時,溫誠就會很自然地引導他們轉向另一個方向,動作流暢得像是排練過一樣。而那些穿深灰色製服的巡邏人員,在他們參觀的過程中始終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不遠不近地跟著,像是在護送,又像是在監視。
林野在心裡把這些細節一一記了下來。
參觀快結束的時候,溫誠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對三個人說了聲“抱歉”,走到旁邊接了個電話。距離不遠,林野隱約聽到了幾句——
“嗯,對,三個人……來應聘的……好,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溫誠回到他們身邊,臉上的笑容冇有任何變化:“不好意思,廠裡的事多。咱們繼續?”
林野麵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微微沉了一下。
那個電話,是誰打來的?
參觀結束後,溫誠把他們送到廠區門口,一人發了一張名片,說填好應聘表可以直接聯絡他。陳揚千恩萬謝地接過來,三個人走出了廠區大門。
門口那個小保安還在刷手機,看到他們出來,頭都冇抬。
三個人騎上摩托車,駛出一段距離之後,陳揚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那個溫主任,你們覺得怎麼樣?”
“太熱情了。”周凱難得主動開口,“熱情得有點過了。”
林野點了點頭:“他帶我們參觀的路線是設計好的。所有能看的地方都給我們看了,不能看的地方一步都冇讓我們靠近。”
“你是說西北角那片?”
“不止。”林野說,“還有那些巡邏的人。門口那個保安就是個擺設,但廠區裡麵那些穿灰製服的,絕對是專業的。一個普通的化工廠,用得著養這麼一批人嗎?”
陳揚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們說,那個溫誠是不是看出什麼了?”
“不一定。”周凱搖了搖頭,“但他肯定在防著什麼。一個普通的應聘者,用得著一個行政主任親自接待、親自講解、親自送出大門嗎?還有那些巡邏的,全程都在盯著我們。”
林野冇有接話。他在想那通電話——溫誠接電話的時候,說的是“三個人”“來應聘的”。如果他真的隻是把他們當成普通的應聘者,為什麼要專門向電話那頭的人彙報?
除非,他早就知道他們要來。
三個人都沉默了。
摩托車在回鎮的路上行駛,路邊的樹木飛速後退。林野的腦子裡反覆回放著今天看到的一切——正規的廠區、熱情的溫誠、齊全的資質,以及那片被鐵皮圍擋遮住的區域、那條通向廠區外麵的管道、那些訓練有素的巡邏人員、那通報信的電話。
這些碎片和他之前發現的那些異常——山羊的屍體、消失的蹤跡、逐年變濃的霧、水庫邊滑膩的石頭——正在慢慢地拚成一幅越來越清晰的圖畫。
但他還缺最關鍵的一塊拚圖。
他需要知道那條管道裡流的到底是什麼。
回到鎮上,三個人在岔路口分開。陳揚說要回所裡打個轉,周凱先回家了,林野一個人騎著摩托車回到了出租屋。
他停好車,掏出鑰匙開門進屋,坐在椅子上發了會兒呆。然後他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檔案夾,命名為“霧山”。
他把今天在路上拍的幾張化工廠遠景導入了電腦,又把之前那些山羊的照片、水庫的照片、各個村子秋景的照片全都歸類放了進去。
他看著螢幕上那些排列整齊的檔案,心裡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光靠他們三個人,是不夠的。
他需要一個更有分量的人來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