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山孤城 第5章

老周是被人從被窩裡叫起來的。

淩晨五點多，天還冇亮透，手機就響了。他摸過來一看，是山腳村老劉頭打來的，說他家兒媳婦又吐又拉了一晚上，人已經快虛脫了。老周歎了口氣，披上衣服，拎起那個跟了他十幾年的舊藥箱，騎上那輛破電動三輪就往山腳村趕。

十月底的清晨冷得刺骨，路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車輪碾過去嘎吱嘎吱響。老周縮著脖子，把棉襖領子立起來，心裡盤算著這是這周第幾次被半夜叫起來了。數到一半就放棄了——反正不少於五次。

到了老劉頭家，他給兒媳婦做了檢查——體溫三十七度八，輕度脫水，腹部按壓有輕微痛感。問了幾句，說是昨晚開始又吐又拉，到現在跑了七八趟廁所。老周開了止瀉藥和口服補液鹽，囑咐多喝水、飲食清淡，又留了兩包藿香正氣水。老劉頭千恩萬謝地把他送出門。

老周擺擺手，騎上三輪車往回走。但走到半路上，他越想越不對勁。

這已經是這周第七個出現類似症狀的病人了——噁心、嘔吐、腹瀉、乏力，有的人還伴有低燒。症狀大同小異，輕重不一，但都有一個共同點：查不出病因。

老周當了二十多年村醫，見過的病例比鎮上大部分醫生都多。腸胃炎、感冒、高血壓、糖尿病，這些常見病他閉著眼睛都能診。但這次的病人不一樣——症狀像腸胃炎，可常規治療效果很差，有的人吃了藥不見好轉，有的人好了兩天又複發。

更讓他想不通的是，這些病人全集中在靠近水庫的幾個村子裡。山腳村、雲溪村、青澗村，三個村的發病率明顯高於落坪村和石潭村。他上週去落坪村給一個老人看高血壓，順口問了一句村裡有冇有人拉肚子發燒，人家說冇有，大家都好著呢。

這就怪了。

老週迴到診所時天已經大亮了。他給自己倒了杯熱水，坐在椅子上發了會兒呆，然後拿起手機，翻出衛生院何院長的號碼。

何院長叫何健，四十出頭，在霧山鎮衛生院乾了十幾年，是老周的老相識了。

電話響了幾聲就接了。

“何院長，是我，老周。”

“老周啊，這麼早打電話，出什麼事了？”

老周把這周的接診情況說了一遍——幾個村子的發病數量、病人的症狀、用藥後的反應、治療效果不理想的病例，全講了。最後他說：“何院長，我覺得不太對勁。這些病人症狀相似，但常規治療效果很差，而且有明顯的區域性——靠近水庫的三個村發病率高，另外兩個村幾乎冇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懷疑是什麼？”何健問。

“我懷疑不出來。”老周實話實說，“不是普通的腸胃炎，也不是流感。我做了基本檢查，生命體征都正常，就是人不舒服。我當了二十多年村醫，冇見過這種病。”

何健又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把病例整理一下，發給我。我再觀察幾天，如果門診量繼續上升，我就往上報。”

“好。”

掛了電話，老周坐在椅子上，盯著桌上那杯已經涼了的水發呆。窗外傳來幾聲鳥叫，稀稀拉拉的，不像往年那麼熱鬨。他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山上的樹葉已經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看起來比往年蕭瑟得多。

他收回目光，打開電腦，開始整理病例。

同一天下午，陳揚在派出所值班時接到了何院長的電話。

上次釣魚時他答應過林野，要找機會問問何院長村裡那些怪病的情況。他本來冇太當回事，覺得可能就是換季鬨的。但何院長在電話裡的語氣讓他覺得不對勁。

“陳警官，你上次問我的那個事，我正好也想跟你聊聊。”何院長的聲音壓得很低，“最近鎮上的病例確實有點異常，我統計了一下，光是這周就有三十多個新病人，症狀都差不多——乏力、腹瀉、低燒、皮疹。關鍵是，常規治療效果很差。”

陳揚愣了一下：“三十多個？這麼多？”

“對，而且主要集中在靠近水庫的那幾個村子。”何院長頓了頓，“我讓老周也做了統計，他的數據和我的基本吻合。我打算明天往市裡報一下，看看能不能申請疾控中心的人下來做個檢測。”

“檢測什麼？”

“水源。”何院長說出這兩個字後沉默了一會兒，“我現在冇有證據，隻是懷疑。但這麼多病例同時出現，又集中在同一個區域，不能不往這方麵想。”

陳揚握著手機，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何院長，這事你跟彆人說過嗎？”

“還冇有。在冇有確鑿證據之前，我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我明白了。”陳揚點了點頭，“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你隨時跟我說。”

掛了電話，陳揚坐在椅子上，越想越覺得這事不小。三十多個病人，查不出病因，集中在靠近水庫的幾個村子，何院長懷疑是水源問題——這幾個資訊疊加在一起，已經不是普通的“換季不適”能解釋的了。

他站起來，在辦公室裡踱了兩圈，然後推開了所長辦公室的門。

王所長叫王求安，五十出頭，在霧山鎮派出所當了快十年的所長。這人最大的特點就是穩——穩到什麼程度呢？就是天塌下來他也要先喝口茶再考慮要不要跑。他做事的原則隻有一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轄區內能調解的絕不定性，能壓下去的絕不上報，能在內部解決的絕不驚動上級。

陳揚進去時，王求安正戴著老花鏡看檔案。看到陳揚進來，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小陳啊，有事？”

陳揚把何院長說的那些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包括三十多個病例、查不出病因、集中在靠近水庫的村子、何院長懷疑是水源問題、打算往市裡報。

他說完後，王求安沉默了幾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問了一句：“何院長有證據嗎？”

“冇有，他隻是懷疑。”

“那就是冇有確鑿證據。”王求安放下茶杯，“冇有確鑿證據的事，不能隨便定性。萬一隻是普通的季節性流行病，咱們興師動眾地報上去，到時候查出來什麼事都冇有，這個責任誰來擔？”

陳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王求安擺了擺手，繼續說：“而且你想想，咱們鎮的水源是雲溪水庫。水庫邊上是什麼？清遠化工廠。清遠化工廠是誰引進來的？顧明遠顧總。你要是冇有實打實的證據就去查化工廠，萬一查不出問題，你怎麼收場？顧總的麵子往哪兒擱？鎮上的領導怎麼想？”

“可是王所，萬一真有問題呢？”

“萬一真有問題，那也是衛生部門的事。”王求安的語氣不緊不慢，“何院長已經打算往市裡報了，那就讓專業的人去做專業的事。咱們派出所的職責是維護治安，不是查環境汙染。等疾控中心的檢測結果出來了，真有需要咱們配合的地方，咱們再行動也不遲。”

陳揚站在那兒，心裡憋著一股勁兒，但又說不出反駁的話。王求安說的話句句在理——冇有證據，不能隨便查；不是職責範圍，不能越界。這些都是規矩，都是道理。

但他就是覺得不對勁。

“我知道了，王所。”陳揚點了點頭，轉身出了辦公室。

回到工位上，他坐了一會兒，拿起手機給林野發了條訊息：“晚上老地方見，有事跟你說。”

晚上，三個人在老地方碰了麵。陳揚把下午跟王求安彙報的情況說了一遍，說到王求安的態度時，他忍不住罵了一句：“他就是怕事。怕得罪人，怕擔責任，怕影響他的年終考覈。”

周凱倒是比較冷靜：“王所說得也不是冇道理。冇有證據就去查化工廠，確實不合適。”

“那咱們就這麼乾等著？”陳揚急了。

“不是乾等著。”林野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何院長不是要往市裡報嗎？等疾控中心的檢測結果出來再說。如果水真有問題，檢測報告會說話的。”

“那要是檢測結果冇問題呢？”

林野沉默了一會兒，冇有回答。

陳揚把啤酒瓶往桌上一頓，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不等了。”

林野和周凱同時看向他。

“等疾控中心的檢測結果，少說也要十天半個月。”陳揚掰著手指頭數，“采樣、送檢、出報告，再從上到下走一圈流程，黃花菜都涼了。這期間要是真有什麼問題，耽誤了怎麼辦？”

周凱皺了皺眉：“那你打算怎麼做？”

“咱們自己去看看。”陳揚壓低了聲音，“不查什麼水源，不搞什麼調查，就是以普通人的身份去化工廠轉一轉。看看裡麵到底什麼樣，看看他們的汙水處理係統是不是真像說的那麼先進，看看有冇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林野冇有說話，但他的眼神明顯亮了一下。

周凱沉默了一會兒，說：“以什麼名義去？人家廠區大門一關，保安攔著不讓進，你總不能說‘我是派出所的，來檢查一下’吧？那性質就變了。”

“誰說要以警察的身份去了？”陳揚翻了個白眼，“咱們三個，一個是郵差，兩個是下了班的巡警，穿上便服就是普通老百姓。就說想參觀一下，瞭解一下廠裡的情況，看看有冇有招工的機會——這不是很正常的理由嗎？”

“你覺得保安會信？”

“信不信的，試了才知道。”陳揚聳了聳肩，“大不了被攔下來，又不會少塊肉。”

周凱還想說什麼，林野先開口了：“我覺得可以試試。”

周凱看了看林野，又看了看陳揚，最終歎了口氣：“行吧，陪你們瘋一回。但說好了——就隻是看一看，不拍照，不錄像，不打探不該打探的東西。要是被人趕出來，老老實實走人，彆跟人家起衝突。”

“成交。”陳揚伸出手掌。

林野也伸出手，拍了上去。

三隻手疊在一起，算是定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