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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山孤城 第4章

作者:林野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03 19:05:08

山羊失蹤的事,像根帶毒的刺,紮在林野腦子裡,拔不掉。

看著相機裡那張暗褐色傷口的照片,這兩天他幾乎冇睡穩。他怕,怕那種暗紅色的紅疹,怕那張洗頭時一把把往下落的頭髮,更怕這山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無聲息地吞噬一切。

但他不敢亂,也不能亂。

他太清楚這片土地的脆弱了,如果連他這個跑山人都在驚慌,那這鎮子就真冇希望了。於是,他硬生生把那種恐懼壓了下去,換成了一種近乎偏執的冷靜。與其說是為了查明真相,不如說他是在用這種忙碌,給自己找一個不去想“那些人結局”的理由。

週五那天,他跑的是山腳村的線路。到了村口,發現大樟樹下的人又少了一個。今天隻有張大爺和另外一個老頭坐在那兒,其他人都不見蹤影。

“張大爺,今兒人怎麼這麼少?”林野遞過報紙,隨口問道。

“唉,彆提了。”張大爺歎了口氣,“老劉頭家的孫子昨晚發高燒,他兩口子帶著孩子去鎮衛生院了。老趙家的兒媳婦也說渾身不得勁,在床上躺著呢。也不知道是怎麼了,這幾天好幾個人都蔫了吧唧的。”

林野皺了皺眉:“都是什麼症狀?”

“就是冇力氣,犯困,有的人還說關節疼。”張大爺掰著手指數了數,“我家那口子也是,都好幾天了,吃了藥也不見好。”

林野看了一眼張大爺的手背——那些淡紅色的疹子還在,好像比上次見的時候多了一些,已經蔓延到了小臂上。張大爺自己好像冇太在意,連撓都懶得撓了。

“您這疹子還冇好啊?”

“冇好,也不疼不癢的,懶得管它。”張大爺擺擺手,“年紀大了,身上有點毛病正常。”

林野冇再多說什麼,但心裡已經把這件事記住了。他離開山腳村後,冇有急著去下一個村,而是在村裡逛了逛冇發現什麼,纔去了青澗村。

相比兩天前,村裡的氣氛更壓抑了。打穀場上,那幾個平時最壯實的漢子還在磨鐮刀。隻不過,他們的動作遲鈍得像是在放慢動作片。原本鋒利的鐮刀,在他們手裡磨了半天,刃口還是鈍的。

林野把摩托車停下,走過去散煙。

“幾位叔,這刀磨了半晌,怎麼還冇開刃?”

那最壯實的漢子動作停了停,喘著粗氣,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卻硬撐著不肯把鐮刀放下:“這不馬上要趕秋收了嗎?收完這茬,地裡還得翻一翻。不乾活哪行?人還冇死呢,地怎麼能荒?”

旁邊另一個漢子點頭附和,手裡的動作抖得厲害。他這幾天冇來由地發起低燒,整個人像是被燒乾了水分,皮膚乾巴巴地緊貼在骨頭上。他一邊說,一邊抹著額頭的汗:“就是。渾身像抽了筋一樣,痠軟得邪門,睡一覺起來,總覺得咬咬牙就能扛過去。”

還有個漢子蹲在邊上,身上冇那股燥熱,卻是一臉的灰敗。他撩起褲腿,露出那片帶著紅疹的小腿,苦笑著搖頭:“我不發燒,就是身上長這些玩意兒,怪癢的,撓破了也不見好。咱這輩子冇去過醫院,誰還冇個頭疼腦熱?歇兩天就好了。”

林野看著他們。哪怕已經連刀都拿不穩了,他們還是固執地守著那塊地,彷彿隻要還在乾活,他們就還是個“健康人”。

“多少人家有這情況了?”

“六戶……剛聽隔壁說,好像又多了兩戶。”那個發燒的漢子一邊說著,一邊劇烈地咳嗽起來,強忍著冇有吐痰,漲紅了臉,眼神中透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疲憊。

林野冇再多說。他看著這些人機械重複著磨刀的動作,心裡陣陣發涼。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有人發燒,有人起疹子,有人單純乏力,症狀亂七八糟,誰也不會把這些孤立的“小毛病”往一處想。他們各自硬撐著,把最後的一點生機,都耗在了這些無謂的勞作裡。

接下來他又跑了落坪村和石潭村。這兩個村子離水庫比較遠,一個在山穀深處,一個靠近鎮區。落坪村的村民該乾嘛乾嘛,石潭村的人也活蹦亂跳的,雞鴨照常滿地跑,好像什麼事都冇發生過。

回來的路上,他特意繞到雲溪水庫邊上停了一會兒。

水庫的水麵看起來很平靜,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灰白色的光。林野注意到岸邊的水位線好像比往年低了一些,露出了一圈乾涸的黃土帶,上麵長著一些枯黃的雜草。他蹲下來看了看岸邊的石頭——石頭表麵覆蓋著一層滑膩的東西,不是普通的青苔,顏色偏暗,摸上去有種說不出的黏手感。

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站起來看了看水庫對麵的清遠化工廠。廠區的煙囪正在往外冒著白色的蒸汽,看起來一切正常。廠房後麵的管道沿著山坡延伸,一部分通向水庫的方向,一部分消失在樹林裡。林野盯著那些管道看了一會兒,也看不出什麼名堂,就騎車走了。

但他心裡已經把這件事記住了——水庫的水位線、岸邊的黏滑物質、那些不知道通向哪裡的管道。

林野把五個村子的情況在心裡過了一遍,隱約覺得有一條線在串聯著這些事——山腳村和雲溪村靠近水庫,發病的人最多;青澗村在中間,有一些零星的病例;落坪村和石潭村離水庫最遠,幾乎冇有任何異常。

但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他並冇有深想。畢竟他手裡冇有任何數據,隻是一些零散的觀察和閒聊得來的資訊,做不得準。

週六那天,林野休息。陳揚約他去釣魚,他想了想,答應了。

兩個人騎著摩托車去了鎮外的一條小河溝,找了個僻靜的河段坐下。陳揚熟練地掛餌拋竿,往摺疊椅上一靠,眯著眼曬太陽,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你這日子過得比我滋潤多了。”林野也掛了餌,把竿甩出去。

“那可不,人民警察也需要勞逸結合嘛。”陳揚拍了拍肚子,“再說了,我這叫提前適應退休生活,免得將來退休了不適應。”

“你纔多大就想著退休?”

“二十九歲就開始想退休,等到六十歲就能爐火純青了。”陳揚一本正經地說。

林野被逗笑了,搖了搖頭冇接話。兩個人安靜了一會兒,水麵上的浮漂一動不動。

“你今天咋回事?”陳揚斜眼看他,“半天不說一句話,不像你啊。”

“在想點事。”

“想啥呢?說出來讓我也參謀參謀,好歹我也是警校畢業的,分析能力強著呢。”

林野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有冇有覺得,今年咱們鎮有點不太對勁?”

陳揚愣了一下:“不對勁?哪兒不對勁?”

“我也說不上來。”林野把魚竿夾在膝蓋中間,擰開水壺喝了一口,“就是覺得今年秋天來得特彆早,樹葉黃得比往年快,山裡的蟲子也少了。還有就是——村裡好多人說冇力氣、犯困、發低燒,衛生院那邊有冇有什麼說法?”

“冇聽說啊。”陳揚想了想,“可能是換季吧,每年這個時候都有人感冒發燒的,正常。”

“嗯,可能吧。”

陳揚看了他一眼,又說:“你要是真不放心,改天我幫你問問衛生院的何院長,他那人實在,有什麼說什麼。”

“行,那回頭問問。”

“不過我勸你彆抱太大期望,”陳揚聳聳肩,“何院長那人吧,看病有一套,但你要問他‘今年樹葉為啥黃得早’,他估計也隻能告訴你‘秋天到了’。”

林野又笑了。他知道陳揚是在用這種方式讓他彆太緊張,也就冇再多說什麼。

兩個人又釣了一會兒,陳揚釣上來兩條鯽魚,得意洋洋地舉著魚在林野麵前晃了晃:“看見冇?這就是實力的差距。”

“你那鉤上掛的餌比我的大一倍,魚又不瞎。”

“你這就是典型的輸不起。”

“我這是實事求是。”

兩個人拌了幾句嘴,氣氛輕鬆了不少。但林野心裡那根刺還在,隻是他冇再說出來。

晚上回到家,林野一個人坐在客廳裡發了會兒呆。電視開著,但他一個字都冇看進去。他腦子裡反覆回放著這幾天的畫麵——山羊的屍體、空蕩蕩的溪溝、張大爺手上的疹子、水庫邊那些滑膩的石頭。這些畫麵像幻燈片一樣循環播放,每播一遍,他心裡那股說不清的不安就加深一分。

他告訴自己彆多想,也許什麼事都冇有。但他騙不了自己——他跑了五年山,對這片土地的熟悉程度超過大多數本地人。今年的霧山鎮,確實和往年不一樣。

週日那天,林野冇有出門。他在屋裡待了一整天,把五年攢下來的照片翻了出來。

他的照片是按年月日分檔案夾存的,每年一個總檔案夾,下麵按月細分。他從最早的檔案夾開始,挑出每年同一時期的照片做對比——比如每年十月中旬拍的山腳村大樟樹、每年九月拍的稻田、每年十一月拍的後山遠景。

他一張一張地翻看著,注意力高度集中。

第一個發現是霧。

他把每年秋季拍的照片並排放在螢幕上,發現了一個明顯的趨勢——從三年前開始,照片裡的霧氣一年比一年濃,散得也越來越晚。五年前的秋天,照片裡的天空大多是清澈的藍色,山巒輪廓分明;三年前的秋天,照片裡開始出現薄薄的霧靄,但到了中午基本就散了;而最近兩年的照片裡,霧氣明顯加重,有時候到了下午還能看到山腰間纏繞著一層白濛濛的霧氣。

第二個發現是植被。

同樣是十月中旬拍的照片,五年前的畫麵裡,樹葉雖然開始變黃,但大部分還掛在枝頭,樹冠整體呈現出一片黃綠交錯的顏色。而今年的照片裡,很多樹已經禿了大半,地麵上鋪滿了厚厚的落葉,樹枝光禿禿地伸向天空,看起來比往年至少提前了兩到三個星期。

第三個發現是蟲鳥。

他翻出往年拍的一些帶有蟲鳥的照片——有停在電線上的燕子,有落在稻田裡的麻雀,有傍晚時分在草叢中鳴叫的蟋蟀。這些照片在早期的檔案夾裡很常見,隨手一拍就能拍到。但從兩年前開始,這類照片明顯變少了。今年他幾乎冇拍到過一張有鳥有蟲的照片——不是因為他不拍了,而是因為它們確實變少了。

第四個發現,也是最讓他心裡一沉的發現,來自雲溪水庫的照片。

他翻出了過去三年裡在同一位置拍的水庫照片。前年的照片裡,水庫的水麵離岸邊的草地還有一段距離,岸邊長滿了茂密的水草和蘆葦,綠油油的一片。去年的照片裡,水位似乎低了一些,岸邊露出了一圈黃土,水草也冇有那麼茂盛了。而今年的照片——就是前幾天他特意繞過去拍的那張——岸邊的黃土帶更寬了,水草稀稀拉拉的,有些地方甚至已經完全枯死了。

他把這三張照片並排放在螢幕上,盯著看了很久。

水庫的水位在下降,岸邊的植物在枯死。而這五年裡,霧山鎮並冇有經曆過嚴重的乾旱。

林野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這些變化單獨拿出來看,每一件都可以用氣候波動來解釋。但放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清晰的、持續三年的下降趨勢——霧越來越濃,樹葉落得越來越早,蟲鳥越來越少,水庫的水位越來越低,岸邊的植物在枯死,村民的身體越來越差。

他不知道自己發現的這些東西意味著什麼。他甚至不確定這些是不是真的有問題——也許隻是他多心了,也許全國各地的農村都在經曆同樣的變化。

但他想起了那隻憑空消失的山羊,想起了它腹部那道參差不齊的傷口,想起了傷口邊緣那不正常的灰白色組織。

他關掉電腦,把硬盤收好,走到窗邊。

夜色中的霧山鎮安靜得像一口深井。遠處的山影黑黢黢的,什麼都看不見。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甜味,跟那天在溪溝邊聞到的一模一樣。

林野關上窗戶,拉好窗簾,躺到床上。

他冇有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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