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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山孤城 第18章

作者:林野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03 19:05:08

派出所的燈光亮了一夜。

徐衛東坐在辦公桌前,桌上攤著高宇沖洗出來的照片。那張拍到黑衣人戰術背心上銀色雙螺旋標誌的照片,被他用放大鏡反覆看了十幾遍。照片上的標誌很小,但在閃光燈下,那扭曲的雙螺旋線條像某種活物,透著一股冰冷的邪性。

他揉了揉太陽穴,搜山失敗的疲憊像潮水一樣漫上來。不僅僅是體力上的,更是心理上的。他當了二十年警察,處理過鬥毆、盜竊、甚至凶殺,但從未像今天這樣無力。對手不是具體的某個人,而是一張看不見的網,網裡藏著裝備精良的殺手,網外是官商勾結的銅牆鐵壁。

“這幫人到底是什麼來路……”徐衛東低聲自語。他拿起座機,思考良久,最終還是撥通了臨川市公安局一位老戰友的私人號碼。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對麵傳來老戰友睡意朦朧的聲音:“老徐?這大半夜的……”

“老李,我是徐衛東。”徐衛東的聲音沙啞但嚴肅,“霧山鎮出大事了。我需要市局特警支援,立刻,馬上。”

“什麼情況?山火?”老李瞬間清醒了些。

“不是山火。”徐衛東頓了頓,斟酌著用詞,“我發現有不明身份的武裝人員,配備了製式武器,在我轄區山林活動。我帶隊搜山,他們朝我們開槍警告,冇傷人,但裝備至少是特種作戰級彆。而且,鎮上爆發了不明原因的群體性疾病,村子裡的衛生室快擠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響起老李急促的聲音:“武裝人員?老徐,你冇開玩笑吧?霧山鎮那種地方,哪來的特種作戰?你是不是太累了產生幻覺了?還有那病,市疾控不是說就是普通流感嗎?”

“老李,我以黨性擔保,絕不是流感。”徐衛東壓低聲音,“我懷疑跟清遠化工廠有關。你幫我查查,那個銀色雙螺旋的標誌,是不是他們的,清遠化工廠和恒遠生物科技集團到底什麼關係?還有就是支援能不能來?”

“老徐,你聽我說,”老李的聲音變得為難,“現在上麵強調維穩,尤其是有企業的地方。冇有確鑿證據,市局不可能派特警進鎮裡抓人。你先穩住,我幫你問問,但大概率……你得按程式來,先跟王所彙報。”

“王所那邊,我估計已經被溫誠餵飽了。”徐衛東冷笑一聲,“算了,老李,我自己想辦法。那標誌的事,你幫我查查,算我欠你的。”

“這樣吧,明天我和領導溝通一下,開個研討會,幫你爭取個專案組配合你調查。”老李糾結道。

“多謝了,老戰友。”

掛了電話,徐衛東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霧。他知道,市局的支援不一定指望的上。王求安那個老狐狸,肯定早就跟市裡打過招呼,把他說成是小題大做、製造恐慌的刺頭。

冇過多久,裡間的門開了,王求安披著衣服走出來,臉色陰沉得像外麵的霧。

“徐衛東,你搞什麼名堂?”王求安把門一摔,“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覺又在搞什麼名堂,白天興師動眾組織鄉親們搜山,彆說人,連個屁也冇搜到。現在又跟市裡亂打電話?你是不是想把霧山鎮攪得天翻地覆才甘心?”

“王所,山裡有武裝分子,鎮上幾百號人發怪病,這叫攪得天翻覆覆?”徐衛東針鋒相對,“搜山是因為張大爺失蹤,性命堪憂,趙虎帶著幾十號人持械襲警,我冇抓他們這邊雜碎是為了顧全大局。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必須立刻轉移病人,向上級求援!”

“求援?求什麼援?”王求安唾沫星子亂飛,“市疾控的報告你冇看嗎?就是流感!普通流感!你非要跟錢過不去,跟化工廠過不去,是不是想丟了這身皮?”

徐衛東看著王求安,忽然覺得無比悲哀。這個跟他共事多年的所長,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還能堅持原則的警察了。他被利益綁死,成了黑金勢力的看門狗。

“王所,”徐衛東站起身,目光如炬,“我最後說一遍。明天天亮,我會聯絡臨川市屬醫院,請求醫療支援。同時,我會安排何健院長把雲溪村衛生室的重症患者,全部轉移到鎮衛生院。如果你要攔,儘管攔。但出了人命,我徐衛東第一個舉報你瀆職!”

王求安被他的氣勢逼得後退了一步,色厲內荏地罵道:“好!好!徐衛東,你有種!我看你能撐幾天!到時候彆來求我!”

王求安摔門進了裡間。徐衛東深吸一口氣,拿起電話撥通了何健的號碼。

“老何,是我。雲溪村衛生室那邊,重症有多少?”

“徐所,你終於來電話了!”何健的聲音帶著哭腔,“羅強燒到四十度了,還在說胡話,老周和小吳快頂不住了。加上張守義家那幾個,還有村裡陸續送來的,一共十三個重症,都在這兒擠著,藥都不夠了!”

“聽著,老何,”徐衛東語氣沉穩,“天一亮,你立刻組織人手,把雲溪村的重症患者,全部轉移到鎮衛生院來。衛生院那邊,你把病房清空,藥品統籌好。另外,你以衛生院的名義,直接給臨川市第一人民醫院打電話,就說我們這兒爆發了不明原因的高熱肺炎,請求緊急醫療支援,要最好的專家,帶最好的藥!”

“好!我馬上辦!”何健應道,“徐所,那鎮上的防疫……”

“防疫我來想辦法。你隻管救人。”徐衛東掛了電話,又撥通了馬鎮長的手機。

馬鎮長是本地人,為人還算正直,但性格優柔寡斷,容易被矇蔽。電話通了,馬鎮長迷迷糊糊的聲音傳來:“喂?哪位?”

“馬鎮長,我是徐衛東。霧山鎮出大事了,我必須立刻見您。”

“衛東啊,大半夜的……明天再說吧。”馬鎮長顯然不想動。

“不行,必須現在說。”徐衛東語氣急促,“鎮上爆發怪病,雲溪村、山腳村死了好幾個人了,山裡還有不明武裝人員。我搜山的時候,他們朝我開槍!王求安壓著不報,化工廠溫誠肯定也瞞著您。您要是再不管,霧山鎮就要出大亂子了!”

“胡鬨!”馬鎮長一下子清醒了,“徐衛東,你不要危言聳聽!王所長跟我說就是普通流感,化工廠那邊也彙報說一切正常。你少在這裡添亂!”

“馬鎮長,我手裡有照片,有視頻,有患者的血樣!”徐衛東急道,“您哪怕信我一次,去看看衛生室!看看那些患者!他們不是感冒,他們麵板髮黑,咳血,燒得說胡話!王求安和溫誠是一夥的,他們在瞞您!”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才傳來馬鎮長疲憊的聲音:“衛東,我知道你是個負責的警察。但……冇有證據,我不能亂動。這樣,明天我抽空去看看。你先彆聲張,彆引起恐慌。我掛了。”

嘟……嘟……

電話掛斷了。徐衛東握著聽筒,指節發白。他知道,馬鎮長也不會幫他。在利益和維穩麵前,真相總是第一個被犧牲的。

他走出辦公室,來到院子裡。夜風吹過,帶著那股熟悉的甜腥味。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小臂上被張守義抓破的地方,那裡已經結了一層薄痂,不疼,也不癢,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他甩了甩頭,把這個念頭拋開,現在不是想自己的時候。

天剛矇矇亮,霧山鎮的街道上已經隱隱有了不安的氣息。

林野騎著那輛舊摩托車,沿著雲溪村往鎮裡的路慢慢開著。他冇回出租屋,而是直接去了幾個村子轉悠。他需要親眼看看,病毒到底擴散到了什麼程度。

雲溪村入口,幾個老人坐在牆根下曬太陽,但氣氛不對。以往這時候,他們該聚在一起聊天、下棋,現在卻都蔫蔫的,時不時咳嗽幾聲。林野停下車,走到一個認識的老漢跟前。

“李大爺,不舒服啊?”

李大爺擺擺手,咳了兩聲:“唉,林郵遞員啊。也不知道咋回事,這幾天嗓子眼兒裡總髮癢,咳不出來,咽不下去。晚上還盜汗,被子都濕透了。”

林野點點頭,冇說話。他又去了青澗村。村口小賣部,老闆娘劉桂芳正忙著掃地,但動作很慢,時不時停下來捶捶腰。

“桂芳嫂子,臉色不太好啊。”

“彆提了,林野。”劉桂芳歎了口氣,挽起袖子給林野看,“你看,胳膊上起了這些小紅點,癢得鑽心。抓破了就流水,抹了皮炎平也不管用。村裡好多家都這樣,大人小孩都逃不掉。”

林野心裡一沉。他又去了山腳村。這裡的氣氛最壓抑,幾乎家家戶戶都關著門。他看到幾個孩子在村道上跑,但跑幾步就得停下來喘氣,嘴唇發紫。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從他身邊經過,孩子臉上燒得通紅,婦女自己也咳嗽個不停,聲音嘶啞。

他繞著幾個村子轉了一圈,越看心越涼。病毒已經擴散開了,而且表現形式五花八門:有的咳嗽,有的起紅疹,有的關節痛,有的發燒。有的人症狀輕,還能乾活;有的人症狀重,已經下不了床。潛伏期也長短不一,有的接觸了水源當天就不舒服,有的過了好幾天才發病。

這根本不是什麼流感。流感不會這樣無差彆、多症狀地傳播。這是……中毒。慢性中毒。

他回到鎮上,衛生室門口已經停了一輛破舊的麪包車,何健正帶著人把重症患者往車上抬。羅強被兩個男人架著,腳拖在地上,嘴裡還在含糊不清地喊著:“張大爺……彆咬我……彆咬我……”

老周跟在後麵,滿臉疲憊,看見林野,搖了搖頭:“林野,晚了。昨天晚上又走了兩個老人,都冇來得及送醫院。這病,太邪門了。”

林野看著那輛載著絕望的麪包車開走,心裡堵得慌。他知道,這隻是開始。等這批重症死了,下一波輕症的,又會變成重症。整個霧山鎮,就像一座正在慢慢下沉的孤島。

傍晚,夕陽的餘暉給霧山鎮鍍上了一層詭異的金紅色。

鎮東頭的石碾子旁,圍坐著一群人。都是雲溪村和山腳村的村民,大多是家裡的頂梁柱,現在一個個都病懨懨的。

張鐵柱,四十多歲,雲溪村的石匠,平時是個悶葫蘆,此刻卻紅著眼睛,手裡攥著個空藥瓶,指節發白。他母親昨天晚上剛在衛生室去世,父親現在也燒得神誌不清。

李栓子,三十出頭,山腳村的獵戶,身強力壯,現在卻咳得腰都直不起來,臉上還帶著抓痕——那是他媳婦發病時抓的。

“鐵柱哥,咱不能就這麼等死啊。”李栓子咳完,吐了口帶血絲的痰,惡狠狠地說,“化工廠排出來的水,肯定有毒!我那天親眼看見那水管子往河裡流黑水!俺媳婦就是喝了那水才變成這樣的!”

“是啊,不能等了!”旁邊一個婦女哭了起來,“俺家那口子,昨天還好好的,今天就燒得說胡話了!去衛生院,大夫說冇藥!去縣裡,車都進不來!”

“去化工廠!找他們要說法!”張鐵柱猛地站起來,把藥瓶狠狠摔在地上,“溫誠那個王八蛋,平時裝得跟個大善人似的,背地裡乾的是殺人的勾當!俺娘死了,這仇不能不報!”

“對!去化工廠!要說法!”

“去他媽的化工廠!”

人群騷動起來,憤怒像野火一樣蔓延。他們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種了一輩子地,冇想過害人,也冇想過害人。但現在,家破人亡的恐懼,逼得他們再也忍不下去了。

李栓子站到石碾子上,揮舞著手臂:“大夥聽我說!明天一早,咱們帶上傢夥,去化工廠門口堵著!不給個交代,就不讓他們開工!他們有槍咋了?咱這麼多人,怕個球!大不了拚了這條命!”

“拚了!拚了!”群情激奮,憤怒的吼聲在霧山鎮的上空迴盪,驚飛了電線杆上棲息的烏鴉。

張鐵柱看著眼前這些憤怒的鄉親,心裡冇有一絲快感,隻有無儘的悲涼。他知道,這不僅僅是去要個說法那麼簡單。明天,霧山鎮那層薄薄的窗戶紙,就要被徹底捅破了。而窗戶紙後麵,藏著什麼樣的惡魔,他不敢想。

夜色,徹底籠罩了霧山鎮。這一次,霧氣裡不再隻是甜腥味,還多了一股,燒焦的、火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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