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山孤城 第17章

林野的一聲“停”讓身後的人都僵住了。他蹲下身，手電光掃過腐葉上的痕跡——那不是拖痕，而是一串雜亂的奔跑腳印，深一腳淺一腳，一直延伸到東南山脊的儘頭，最後消失在通往雲溪村方向的密林裡。

“不對勁。”

林野眉頭緊鎖，指尖蹭過腳印邊緣的泥土，那土裡還混著點黑紫色的血痂，已經半硬了，“張大爺冇往凹地跑，他往雲溪方向去了。但這血跡……”

他指著腳印旁零星濺落的黑紫色血點，那顏色比昨天羅強傷口的血更深，在腐葉上已經半凝固，散發著濃烈的甜腥氣，混著霧天的潮氣，熏得人喉嚨發緊。

高宇立刻蹲下，鏡頭對準腳印和血跡，“哢嚓”連拍，低聲道：“林哥，這腳印尺寸是老人的，但步幅很大，不像燒得下不了炕的人能走出來的。你看這周圍的草，全被踩倒了，他跑得很急，就在附近。”

林野站起身，目光順著腳印消失的方向望去。清晨的霧氣正慢慢散去，能見度比剛進山時好了些，能看清遠處樹梢的輪廓，可那股甜腥味反倒更濃了，像浸了蜜的腐肉，往人鼻腔裡鑽。

他按響對講機：“徐所，我是林野。凹地冇人，腳印往雲溪村方向去了，張大爺好像是自己跑的，速度還不慢，就在附近。我和高宇帶人追過去，你們那邊怎麼樣？”

對講機裡傳來徐衛東略顯沉穩的聲音，背景是踩碎枯枝的聲響和村民粗重的喘息：“我們這邊剛搜完西溝的礦洞，連個鬼影子都冇見著。你們小心點，彆單獨行動，隨時保持聯絡。現在霧散了些，注意隱蔽，老張力氣大得很，昨天羅強那傷口你也不是冇見。”

“明白。”

林野收起對講機，帶著高宇和三個村民沿著腳印追了上去。

路越來越難走，荊棘劃破了褲腿，那股甜腥味卻越來越濃，濃得讓人作嘔。雲溪村的王大錘縮在隊伍最後，咳得肩膀直抖，剛纔還好好的，這會兒咳得臉都紅了，擺手說“林哥、林哥我歇會，這喉嚨裡跟塞了團毛似的，癢得慌”。

林野自己也覺得喉嚨癢，咳了兩聲，吐出來的痰帶著點泥灰色，他以為是跑的時候沾了灰，隨手抹在褲腿上，冇當回事——他從小在霧山跑，這點涼霧不算啥。

太陽漸漸升高，光線穿過稀疏的樹冠，在林間投下斑駁的光影，可那股甜腥味冇散，反倒裹著熱氣往人骨頭裡鑽。

追了約莫兩個鐘頭，前方的樹林裡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沙沙”聲，像是有人穿著軟底鞋在快速移動，落腳輕得很，不像村裡人的布鞋，也不像趙虎那幫人的軍靴。

林野立刻抬手示意大家停下，躲到一塊長了青苔的巨石後麵。他探出頭，隻見四個穿著全黑作戰服的人，正呈扇形往前搜尋，距離他們不過二十來米。

這些人戰術背心上掛滿了各種裝置，槍上裝著消音器，麵罩遮了大半張臉，隻露出雙眼睛，動作矯健得像山貓，顯然受過專業訓練，連走路的間距都差不多，是練過的。

“高宇，看清楚。”林野壓低聲音，指尖扣了扣撬棍，“這幫人不像本地的，趙虎那幫雜碎穿不起這裝備。”

高宇是警校畢業的，蹲過痕跡檢驗的課，他舉著相機調整焦距，聲音壓得極低：“林哥，這是特種作戰的配置，我在省廳特警隊的演練視頻裡見過類似的模塊化背心，還有那消音器，至少是省級以上才能配的。

你看他們手裡——”他鏡頭掃過其中兩人的手，那兩人各舉著個巴掌大的黑色儀器，螢幕上閃著綠光，密密麻麻的紅點在跳，“不好，是生命探測儀！”

話音未落，那四個黑衣人已經停下，為首的那個抬了抬下巴，四人立刻散開，槍口對準了林野他們藏身的方向——冇喊話，冇警告，直接扣了扳機。

“噗！噗！噗！”

幾聲悶響，子彈打在林野腳邊的石頭上，濺起一串火星和碎石子，另一顆擦著高宇的相機帶飛過去，打在後麵的樹乾上，木屑劈頭蓋臉砸下來。

“我操真開槍！”

王大錘嚇得腿一軟，直接坐地上了。林野頭皮發麻，第一反應是子彈冇長眼，剛纔那下要是偏半寸，高宇的脖子就開了花，他拽著高宇的胳膊往後拖：“跑！往徐所那邊撤！彆回頭！”

高宇連滾帶爬地跟著林野往回跑，相機護在懷裡，跑出去老遠纔敢回頭瞥一眼——那四個黑衣人冇追他們，反而調轉方向，動作快得像鬼。

林野肺都快跑炸了，纔敢放慢腳步，扶著樹喘氣，心裡咯噔一下：這幫人是衝張大爺去的，不是衝他們，剛纔那幾槍是故意打偏的，要是真想殺人，他們這群人剛纔就得躺倆。

“林、林哥，他們冇追。”高宇咳了兩聲，臉白得像紙，“他們是來執行任務的，不想節外生枝，所以趕我們走，不是要我們的命。”

林野點了點頭，剛要說話，忽然胸口有點發悶，深呼吸的時候那股甜腥味鑽得更深，他按了按胸口，居然覺得那股嗆人的味兒有點……說不出的順？不像王大錘咳得快背過氣，他隻是偶爾咳一聲，反倒覺得跑起來比以前有勁兒？他皺了皺眉，以為是跑累了，冇當回事，按了對講機：“徐所，我是林野。我們遇到四個黑衣人了，裝備精良，朝我們開槍了，冇有人受傷。他們應該是衝張大爺的！”

對講機裡靜了兩秒，才傳來徐衛東的聲音，背景是張守義的嘶吼和村民的喊叫聲：“知道了！老張在我這邊！往山口方向跑！你們快撤，彆追！彆跟他們硬碰！”

與此同時，徐衛東帶著孟凱和六個村民，正沿著山脊往林野的方向趕。

他們搜完了西溝的礦洞，連張守義的毛都冇見著，孟凱咳了兩聲，說“徐所這霧怎麼越走越嗆，跟嚼了爛甜瓜似的”，話音剛落，就看見前麵的灌木叢晃了晃，一個青紫色的人影跌跌撞撞地衝了出來——正是張守義。

“老張！彆跑！”徐衛東大喊一聲，帶著人迎上去。

張守義看到他們，非但冇停，反而發出一聲野獸似的嘶吼，雙眼赤紅，嘴角掛著黑紫色的涎水，臉爛得都看不清五官了，完全冇了前幾天見著的那個和善老頭的樣，顯然徹底喪失理智了。他揮舞著雙手，指甲黑紫紫的，長了幾厘米，像獸爪似的，直撲離他最近的那個村民。

“啊！徐所！他不是人！”那村民嚇得屁股蹲兒坐地上，手腳並用往後縮。

“按住他！彆讓他咬著！”徐衛東厲聲喝道，衝上去想抓他的胳膊。孟凱和另外兩個膽大的村民也跟著上，可張守義的力量大得邪乎，一胳膊就把孟凱甩出去兩米遠，又一腳踹翻了另一個村民，跟頭失控的蠻牛似的，隻顧著往前衝，完全冇方向，撞在樹上都不知道拐，爬起來繼續跑。

徐衛東想起昨天羅強被咬的傷口，不敢硬抓，側身躲過他的撲咬，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那手腕燙得嚇人，跟揣了個火炭似的。

“刺啦——”

張守義的指甲在徐衛東的警服袖子上劃過，布料直接撕裂了，徐衛東的小臂擦破點皮，冇出血，就是火辣辣的疼。

張守義趁機掙開，繼續往前狂奔，腳步亂得很，一會兒往左一會兒往右，淨挑荊棘叢鑽，褲腿都劃爛了也不在乎。

“追！彆跟丟了！”徐衛東顧不上捋袖子，帶頭追。一行人跟在張守義後麵穿林子，張守義跑得賊快，可路線亂得像醉漢，撞了三次樹，絆了兩次石頭，爬起來還跑，可就是甩不掉他們。

就在這時，對講機裡傳來林野的喊聲，緊接著是陳揚帶著哭腔的聲音：“徐所！徐所！山口出事了！趙虎那五六十號人硬闖！我這邊就我和兩個村民，頂不住了！”

徐衛東腳步一頓，看著前麵張守義鑽進的那個窄涵洞——那洞太小，成年人鑽進去都得卡半天，張守義那瘦猴子似的身子剛好能過。

他看了眼身後喘得東倒西歪的村民，太陽已經偏西了，搜山快十二個鐘頭了，山上有黑衣人要抓張守義，山口有趙虎鬨事，他手裡就這幾個人，分不出兵。

他咬了咬牙，對著對講機沉聲道：“陳揚，你們再撐一下！彆硬拚！林野，高宇，你們也往山口方向撤，和我們會合！老張鑽涵洞了，黑衣人估計去堵出口，我們先回山口收拾趙虎，不能讓他們在鎮上鬨起來！”

“明白！”

徐衛東帶著人往山口趕的時候，林野已經覺得胸口那點悶散了，反倒跑起來腿特彆輕，以前追野兔跑十裡地都得喘，今天追了快三個鐘頭，除了喉嚨有點癢，一點不累。他摸了摸褲腿上剛纔咳的痰，藉著夕陽的光看了一眼，好像有點極淡的黑絲？他皺了皺眉，隨手拍掉，以為是沾了腐葉的汁，冇往心裡去——反正從小在山上跑，什麼臟東西冇沾過。

等他們趕到山口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陳揚和兩個村民正縮在山口的大青石後麵，趙虎帶了五六十號人圍在前麵，吵吵嚷嚷，鋼管砍刀碰得叮噹響，趙虎的嗓門最大：“徐衛東那孫子死山裡了吧？弟兄們給我衝進去！找著張守義那老東西，老子賞五千塊！誰攔著揍誰！”

“趙虎，你他媽活膩歪了？”

徐衛東的聲音從側麵過來，趙虎嚇了一跳，回頭就看見徐衛東舉著槍，槍口對著他腦門，身後跟著孟凱他們，林野和高宇也正從兩側的岩石後麵站出來，十幾個村民也陸陸續續走了出來，獵槍上了膛，砍刀明晃晃的。

“徐、徐所……”趙虎臉上的橫肉抽了抽，剛纔的囂張勁兒立馬冇了，“你、你回來了？我這不是怕張守義跑鎮上傷人嘛，進來找找……”

“找著了？”

徐衛東冷笑，槍口冇動，“找著了你帶這麼多人？趙虎，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帶著你的人，立刻滾。否則我按阻礙公務、聚眾鬥毆，送你去縣裡吃牢飯，信不信？”

“啪！”

徐衛東說著，對著趙虎腳邊的石頭“砰”開了一槍，石頭碎渣濺了趙虎一臉。趙虎嚇得一縮脖子，身後的混混們也慌了，本來就是來撈好處的，真跟警察拚命誰乾啊？

“誤會！都是誤會！”

趙虎陪著笑，往後揮手，“弟兄們撤！撤！徐所您彆生氣，我這不是好心嘛……”

“滾！”

徐衛東罵了一句，趙虎帶著人屁滾尿流地跑了，陳揚從石頭後麵出來，捂著頭上的包，血順著指縫流：“徐所，就這麼放了？這孫子剛纔拿鋼管砸我……”

“放長線釣大魚。”

徐衛東收了槍，看著黑黢黢的山林方向，眉頭皺得死緊，“趙虎就是條看門的狗，真正咬人的還在山裡。今天要跟他們拚，那幫黑衣人正好坐收漁翁之利。”

他頓了頓，咳了兩聲，喉嚨裡那股甜腥味又上來了，“先回所裡，周凱在衛生室，羅強和發燒的村民還等著。”

搜山徹底黃了。

不僅冇逮著張守義，還遇到了黑衣人，徐衛東帶著人拖著疲憊的身子往鎮裡走，林野落在最後，又咳了一聲，這次吐出來的痰裡那點黑絲更明顯了，他摸出手機藉著光看了看，皺了皺眉，冇聲張——反正也不難受，說不定是這兩天跑山沾了什麼菌，過兩天就好了。

地宮控製室裡，冷白的燈光照得人臉發青。

高森指尖敲了敲控製檯，螢幕上代表暗鴉的綠點已經在霧溪下遊彙合，樣本罐的標誌閃了閃，表示回收成功。

“李博士，樣本回收完畢，狀態穩定。”高森的聲音冇什麼起伏，“徐衛東冇追，趙虎那邊已經按指令撤了，冇留痕跡。”

李曼正站在無菌台前，隔著玻璃看密封罐裡的黑紫色組織，指尖在鍵盤上飛快敲著，眼睛亮得有點不正常：“活性比我預想的高，野生變量的毒株濃度比實驗室培育的高三倍……高森，把樣本送B3實驗室，我要立刻做分離。另外通知方旭，地宮安全等級提至二級，彆讓外麵的臟東西帶進來。”

“明白。”

高森按了內線，剛說了兩句，電話那頭就傳來方旭的咆哮：“二級？！我就知道！那幫地上的人瞎搞！高森你告訴李曼那個瘋子，敢把樣本帶出B3區，我拆了她的實驗台！真要漏了毒，老子先把她填去通風井！”

高森麵無表情地掛了電話，鏡片反光，看不清眼神。對他來說，暗鴉回收成功，趙虎冇捅婁子，徐衛東那幫人也被趕回鎮了，任務完成度92%，夠了。

至於方旭和李曼吵架，跟他沒關係。

霧山鎮的夜裹著霧沉下來，派出所的燈亮得孤零零的。徐衛東坐在辦公桌前，翻高宇剛衝的照片，其中一張拍到了黑衣人的側背，戰術背心上繡了個極小的銀色雙螺旋標，在閃光燈下泛冷光。

“這標我有點印象。”高宇遞了杯熱水過來，自己也咳了兩聲，“去年省廳來宣講，說有個叫‘恒遠生物’的公司讚助了特警的演練裝備，標差不多是這樣，但是多了個螺旋的邊……”

徐衛東捏著照片，指腹蹭過那個標。窗外傳來周凱的對講機聲，隔著院子都能聽見：“徐所，衛生室又來了五個發燒的，羅強燒到四十度了，喊胡話，說張大爺來找他……”

徐衛東按了對講機，聲音沉得像霧：“知道了，我馬上過來。讓老周把發燒的都隔開，彆讓村民進來，誰問就說市裡的專家明天到。”

他起身的時候，林野正靠在門框上，又咳了一聲，臉有點白，但是眼睛亮得很，看見他看過來，擺了擺手：“徐所我冇事，就是這兩天跑山著涼了，回去喝碗薑湯就行。”

徐衛東點了點頭，冇多想，拿著手電往衛生室走。風捲著霧吹過來，那股甜腥味又飄過來，這次他聞著，居然也覺得有點說不出的怪——不是噁心，是……熟悉？他搖了搖頭，覺得自己是累懵了。

衛生室的燈亮著，羅強的喊叫聲混著咳嗽聲傳出來，老周的罵聲也跟著飄出來：“小兔崽子彆亂動！針都要讓你掙掉了！”

霧更濃了，把整個霧山鎮裹得嚴嚴實實，像張嘴的獸。冇人知道，山那邊的地宮裡，李曼剛把第一管毒株分離出來，黑紫色的液體在試管裡晃，泛著詭異的光；也冇人知道，林野褲腿上那點帶黑絲的痰，正慢慢變乾，而他跑山時候那點異常的“有勁兒”，纔剛剛開了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