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山孤城 第16章

淩晨四點半的霧山鎮，霧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派出所的院子裡，柴油發電機嗡嗡響著，昏黃的燈光勉強撕開一小片黑暗。

徐衛東站在台階上，正在做最後的部署，眉峰凝著化不開的沉鬱。

“都清點一下人數。”

他掃了一眼麵前站成三排的人——周凱留在雲溪村衛生室看護受傷的羅強，所以能調動的警員隻剩陳揚、孟凱、高宇三個，加上林野，再就是各村湊來的十來個壯勞力。眾人個個手裡攥著砍刀、鐵棍，甚至還有彆著土銃的獵戶，臉上寫滿了未醒的懵懂與壓不住的慌亂。

“陳揚帶兩人守山口接應，冇我命令不準進山；林野帶第二小組走東南山脊，高宇跟著你們，遇到可疑痕跡及時拍照留存；我帶孟凱等人走西溝，兩組間隔半裡，互相照應。所有結伴而行，不許單獨行動，發現異常先鳴鑼，不許貿然上前。都聽明白冇有？”

“明白！”眾人蔘差不齊地應著，聲音在霧裡飄得發虛。

林野蹲在地上繫鞋帶，指尖蹭到褲腿上的泥塊——還是昨天從凹地沾的，硬邦邦的，帶著那股散不去的甜腥味。

他抬頭掃了眼隊伍，雲溪村的王大錘縮在最後，不停咳嗽，肩膀一聳一聳的，昨天老周還說這小子有點低熱。高宇揹著他那台相機，時不時按一下快門，把隊伍集結的畫麵拍下來，這是他作為所裡“記錄員”的習慣。

就在隊伍準備出發時，院內那間一直黑著燈的宿舍門“吱呀”一聲開了。王所長披著那件皺巴巴的藏藍色製服，趿拉著布鞋，睡眼惺忪地走了出來。他顯然剛被外麵的動靜吵醒，手裡還端著個冒著熱氣的搪瓷缸子，看見院子裡黑壓壓站著一堆人，愣了一下，隨即臉色就沉了下來。

“衛東，搞什麼名堂？大半夜的，鬨鬼啊？”王所長吹了吹茶沫，語氣裡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不容置疑的權威，“把人都叫起來，想造反？”

“王所，您醒了。”

徐衛東轉過身，語氣恭敬但不容反駁，“張守義大爺失蹤，羅強被咬傷，周凱在衛生室盯著，情況緊急。我組織人手，天一亮就進山搜救。”

“搜救？搜什麼救？”

王所長皺著眉，抿了口濃茶，瞥了一眼旁邊的陳揚，“陳揚，你是不是跟市裡彙報了？市疾控中心那邊怎麼說？人家說是‘冬季高熱併發精神障礙’，讓做好安撫。你徐衛東倒好，搞這麼大陣仗，還要搜山？”

徐衛東壓下心裡的火，低聲解釋：“王所，張大爺燒得下不了炕，卻能自己跑出去，還能咬人。這絕不是普通的精神障礙。羅強的傷口您也看見了，發紫發黑，老周都說邪性。周凱剛纔還傳話，說衛生室又多了兩個發燒的村民，萬一山裡還有感染者，或者張大爺跑出霧山鎮，那就是大事故。”

“事故？我看你纔是想製造事故！”

王所長把搪瓷缸子往石階上一頓，茶水濺了出來，“衛東，你要搞清楚，我們是基層派出所，維穩是第一要務！你帶著幾十號人浩浩蕩蕩進山，驚動了清遠化工廠那邊怎麼辦？人家是納稅大戶，是縣裡的重點保護單位！還有，你讓村民們怎麼想？本來就有謠言說山神發怒，你這一搜山，不是坐實了謠言，引起恐慌嗎？”

他站起身，指著徐衛東的鼻子，語氣嚴厲：“我告訴你，這次搜山，我不同意！立刻解散隊伍，讓大家都回去睡覺！羅強那邊讓周凱盯著，發燒的村民做好登記和安撫，等市裡專家來。至於張守義……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但必須按程式來，不能由著你胡來！”

周圍的警員和村民們都屏住了呼吸，不敢說話。陳揚急得直搓手，想幫徐衛東說話，卻被徐衛東一個眼神製止了。

徐衛東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王所，我理解您的顧慮。但羅強現在還在發燒，村裡已經有十幾個類似的病例，周凱那邊隨時可能有新情況。如果我不去搜山，找不到張大爺，萬一疫情擴散，或者張大爺跑出去傷了人，那時候的責任，誰來負？是您，還是我？”

他直視著對方：“我是副所長，負責治安和刑偵。如果不作為導致後果，這罵名我擔不起。搜山，我必須去。如果您要彙報，我徐衛東一人做事一人當，絕不牽連您。”

說完，他不再看王所長鐵青的臉，猛地轉身，大手一揮：“全體都有，按原計劃，出發！”

隊伍沉默地跟在徐衛東身後，走出了派出所大門。王所長站在台階上，氣得鬍子發抖，指著徐衛東的背影想罵什麼，但最終冇說出來，隻是狠狠地踢了一腳旁邊的搪瓷缸子，罵罵咧咧地回了屋，臨進門還不忘補了一句：“徐衛東！你膽子肥了！等你回來再跟你算賬！”

隊伍踩著泥濘往山口走，這段路足有十裡地，霧天路滑，走得極慢。剛出派出所巷口，縮在牆角的野狗聞到眾人身上散著的甜腥味，夾著尾巴一聲不敢吭，嗖地竄進了更深的小巷。

過了鎮中心的老街，青石板路沾了霧水，滑得能摔跤，林野扶著不停咳嗽的王大錘，走一步停一步。

路過霧溪木橋時，橋板被踩得“咯吱”作響，高宇舉著相機往下拍——橋下的死魚翻著白肚皮，和他昨天在雲溪邊拍的一模一樣，同樣散著那股甜腥氣。

沿途偶爾有早起開店的村民，隔著門縫看見這支舉著砍刀、扛著土銃的隊伍，嚇得趕緊關上門，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徐衛東看在眼裡，冇說話，隻是把警服的領口扣得更緊了些——他知道，恐慌的種子已經埋下了，隻是現在還冇到發芽的時候。

走了近五十分鐘，天剛矇矇亮，山口的窄路終於出現在霧裡。還冇等隊伍靠近，就看見幾點猩紅的菸頭火星晃了晃，緊接著是金屬碰撞的脆響。陳揚按了對講機的發射鍵，低聲道：“徐所，到山口了，趙虎的人堵著路，看樣子等了挺久。”

徐衛東抬手示意隊伍停下，往前走了兩步。山口的窄路被五六十號人堵得嚴嚴實實，趙虎坐在塊青石板上，腳邊扔著個空的白酒瓶，看見徐衛東，臉上立刻堆起一副混不吝又帶著幾分假客套的笑，並冇有立刻動刀動槍。

“喲，徐大所長可真夠沉得住氣的，讓我這幫弟兄在霧裡吹了快一個鐘頭，這才姍姍來遲啊？”趙虎慢悠悠地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並冇有讓手下圍上來，反而擺擺手示意他們稍安勿躁，“這天還冇亮透，霧氣又重，山裡有狼啊豹子的，您這帶著一幫鄉親去送死，不合適吧？”

徐衛東麵無表情：“趙虎，讓開。張守義大爺失蹤，我進山搜救，這是公務。”

“搜救？徐所長，您這可就難為我了。”

趙虎依舊笑著，往前湊了兩步，壓低了聲音，“您知道的，這山裡頭有我們老闆的礦脈。這要是平時，您徐所長麵子大，我趙虎二話不說就讓開了。可今天不行啊，昨兒個我們老闆特意打了招呼，說這山神最近脾氣爆，不讓閒雜人等進去驚擾。您要是進去了，萬一驚了礦脈，或者衝撞了山神，這責任……嘿嘿，我趙虎可擔待不起啊。”

他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弟兄，語氣轉硬了一些：“要不這樣，徐所長，您看這天也黑，您帶著弟兄們先回去，等天亮了，我陪您進去轉轉，幫您找找人？怎麼樣，給個麵子？”

徐衛東冷冷地看著他：“趙虎，我冇空跟你扯什麼山神礦脈。要麼現在讓開，要麼我按阻礙公務論處。你老闆那邊，讓他來找我。”

“誒，徐所長，話不能這麼說。”

趙虎的笑容收斂了一些，眼神裡帶上了幾分不耐煩，“麵子是互相給的嘛。您非要進去，也不是不行，但得按我的規矩來。您這幾十號人，太紮眼，容易引起山神的不滿。您自己帶兩個人進去瞅瞅，我呢，派幾個弟兄跟著，給您當個嚮導，也順便……護著您的安全，您看如何？”

徐衛東知道這是趙虎在變相限製他們的人數和行動自由，他冷笑一聲：“趙虎，你也彆跟我玩這套。我帶多少人，走哪條路，是我的事。再不讓開，我可就動手了。”

“動手？”

趙虎的臉色終於徹底沉了下來，他猛地一揮手，身後的五六十號混混立刻“嘩啦”一聲圍了上來，砍刀鋼管在霧裡泛著冷光，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趙虎往前踏了一步，幾乎是貼著徐衛東的臉，唾沫星子噴了出來：“徐衛東，你他媽彆給臉不要臉！老子好言好語跟你商量，你真當老子是吃素的？這山口今天老子堵定了！彆說你一個破所長，就是你王所長親自來，也得給我老實實在待著！信不信老子連你一起打，然後就說你們衝撞山神，被山神收了？”

他回頭吼道：“都給老子把路堵死了！一隻蒼蠅也不準飛進去！誰敢硬闖，老子剁了他的爪子！”

眼看衝突一觸即發，林野握緊了撬棍，高宇默默把相機護在懷裡。徐衛東看著趙虎那副潑皮無賴卻又寸步不讓的架勢，知道軟的是不行了。他深吸一口氣，手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雖然冇拔出來，但這個動作足以讓趙虎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趙虎，”

徐衛東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殺氣，“你最好想清楚後果。阻礙公務，持械拒捕，罪加一等。你今天要是敢動我一根汗毛，我保證，這霧山鎮明天就再也冇有你趙虎的立足之地。你背後的老闆，也保不住你。”

趙虎臉上的橫肉抽搐了一下。他不怕徐衛東罵，也不怕他喊，但他怕徐衛東來硬的，更怕事情鬨大到驚動上麵。

他昨晚接了“森領導”的死命令：阻滯，但絕不能出人命，更不能把事情鬨到無法收場。如果徐衛東真豁出去，帶著這幾個警員跟他們硬拚，就算贏了，死傷了警察，他那點後台也絕對保不住他。

他死死地盯著徐衛東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怯懦或者猶豫，但他隻看到了一片決絕。

半晌，趙虎極其不甘地往後揮了揮手，讓手下讓開了一條僅容兩人通過的窄路，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行！徐衛東，你有種！算你狠！給老子讓開！讓他進去！但是徐衛東你給我記著，這山裡不乾淨，出了什麼事，可彆怪老子冇提醒你！”

混混們不情不願地讓開了一條路，眼神不善地盯著搜山隊伍。

徐衛東冷哼一聲，率先走了進去，隊伍緊隨其後。林野經過趙虎身邊時，低聲道：“趙老闆，好自為之。”

趙虎狠狠啐了一口，冇敢接話，隻是陰狠地盯著他們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霧裡，才低聲罵道：“媽的，等著瞧……”

陳揚帶著兩個獵戶退到了山口的岩石後麵，手裡的土銃上了膛，低聲道：“徐所，我們在這盯著，你們小心。”

隊伍分成兩組，林野帶著高宇和五個村民走東南山脊，徐衛東帶著孟凱和六個村民走西溝，兩組隔了半裡地，互相能聽見動靜。

山脊的路更陡，霧也更濃，那股甜腥味越來越衝，熏得人嗓子發疼。林野走在最前麵，手裡的撬棍撥開擋路的灌木，忽然低喝一聲：“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