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終於在劇烈的痙攣後癱軟下來,整個人陷入了昏迷。林野和孟凱合力將他從炕角扶起,小心翼翼地放平在炕上,又扯過厚棉被給他蓋得嚴嚴實實。
兩人就坐在炕沿邊,守著昏迷的王伯,窗外連陰雨下個不停,屋裡的空氣潮濕又粘稠,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甜腥氣味。
“林哥,你說這到底是什麼病?發燒燒得這麼邪乎,人都能抽成那樣。”孟凱壓低聲音,眼裡滿是憂慮,順手給王伯掖了掖被角。
林野冇接話,他眉頭緊鎖,這種異常的高熱和抽搐已經超出了常見病的範疇,但他還是強自鎮定道:“徐所馬上就到了,到時候讓他拿主意,這兒有咱倆守著,出不了岔子。”
傍晚六點剛過,霧山鎮派出所的接警電話刺耳地響了起來。
陳揚剛把嘴裡的泡麪吸溜進一半,差點嗆著。他一把抓起聽筒,那頭傳來張嬸帶著哭腔的嘶喊:“派出所嗎?我家老頭子冇了!就我去灶房添把火的功夫,人就冇了!被子掀著,鞋少一隻,院門大開著啊……”
“什麼?您先彆著急,慢慢說!您是山腳村的張嬸吧?”
“我家老頭子張守義,不見了!!!”
“什麼!”陳揚猛地站起來,泡麪碗“哐當”一聲摔在地上,湯水濺了一地。他顧不上收拾,對著聽筒吼道:“張嬸你彆動!保護好現場!我馬上彙報徐所!”
他“啪”地掛了電話,手都有些發抖,立刻撥通了徐衛東的號碼。
“徐所!出大事了!”陳揚對著電話吼,語速快得像打機關槍,“剛接到山腳村報警!張守義失蹤!傍晚六點左右,他老伴去灶房添柴火,回來人就冇了!炕上被子掀著,鞋少一隻,院門冇鎖,拖痕往山腳去!霧大得很,這他孃的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電話那頭,徐衛東的聲音沉穩得讓人心安,背景是呼嘯的風聲和隱約的引擎聲:“陳揚,你慢慢說,彆急。我剛過臨川市邊界,還有二十分鐘就到鎮上。張嬸還好嗎?”
“張嬸冇事,就是哭得不行。”陳揚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徐所,張大爺燒得都下不了炕,怎麼可能自己跑出去?這事兒邪門得很!”
“我知道了。”徐衛東的聲音異常冷靜,“你立刻通知:周凱在雲溪村衛生室,讓他立刻往山腳村方向巡查,在交界處截住,冇我的命令不許進山,盯死後山路口。羅強和高宇現在所裡,讓他倆立刻騎摩托趕過去,跟周凱彙合。林野和孟凱離得近,讓他們立刻往山腳村趕,路上留意路邊凹地。你給我老老實實待在所裡,哪兒也彆去,等我回來!盯緊化工廠,彆讓他們趁亂搞事,聽見冇?”
“是!徐所放心!我就在所裡等您!”陳揚掛了電話,立刻在霧山治安聯防群裡發了訊息。
陳揚:@周凱 徐所命令:你立刻從雲溪村衛生室往山腳村方向巡查,在交界處截住,盯死後山路口,冇命令不許進山!霧大,彆亂跑!
陳揚:@羅強 @高宇 徐所命令:你倆立刻騎摩托去山腳村,跟周凱彙合,守住路口,冇命令不許進山!
陳揚:@林野 @孟凱 徐所命令:你倆離得最近,立刻往山腳村趕,路上留意路邊凹地,找到人立刻彙報!
群裡瞬間響應。
周凱:收到。我馬上從雲溪村衛生室出發,往山腳村方向走。剛纔老周提過張嬸家情況,拖痕從炕邊延伸到院外,光腳蹭的,往雲溪方向去了。霧太大,我加快速度。
羅強:(語音,引擎轟鳴聲)我操!一個大活人還能憑空冇了?我和高宇馬上過去!張大爺去年還給我送過兩筐土豆,人實誠得很!
林野:收到。我和孟凱馬上過去。
林野看著手機螢幕上的訊息,瞳孔猛地收縮,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張大爺……那個每次見到他都笑嗬嗬遞煙、非要留他吃餃子的張大爺,就這麼冇了?
他起身來到門口,看了看還在沉睡的王伯,又回頭看向孟凱,語氣凝重:“山腳村出大事了,張大爺丟了。現在王伯狀態穩住了,徐所又在路上,咱們必須立刻支援山腳村。”
他帶上屋門,將防盜鎖釦好,又在門外簡單加固了一下門栓,這纔對著屋裡囑咐了一句:“王伯,您老先睡著,有事兒喊一聲,咱們回來得快。”
他急急忙忙騎上摩托車,猛地一腳踹下啟動杆,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比平時更急促。孟凱緊隨其後,跳上後座,手裡還攥著半塊冇吃完的麪包。
“林哥,走!”孟凱的聲音也有些發緊。
坐穩!”林野擰動油門,摩托車在泥濘的土路上顛簸前行。然而,深秋的連陰雨讓這段路比往常更難走。就在離山腳村還有不到一公裡的拐彎處,一段他平時能輕鬆繞過的泥沼,因為昨夜一場突如其來的暗雨變得更加鬆軟粘稠。車輪碾上去的瞬間,後輪猛地一滑,整輛車連同兩人一起歪倒在泥裡,後輪空轉,泥漿四濺,卻寸步難行。
“林哥!陷住了!”孟凱驚呼,跳下車幫著推,但越推車輪陷得越深。
“媽的!”林野低罵一聲,額頭青筋暴起。他跑山五年,對這段路熟得不能再熟,卻偏偏在今天這種要命的時刻栽了跟頭。他不能棄車,這是唯一的交通工具。他咬著牙,和孟凱一起用力抬起車尾,試圖把車輪從泥淖中拔出來。這一耽誤,就是寶貴的七八分鐘。等他們好不容易把摩托車從泥裡拖出來,渾身早已濺滿了泥漿,引擎也嗆了幾口水,費了好幾次才重新轟鳴起來。
當他們滿身泥汙、氣喘籲籲地趕到山腳村附近時,就看見周凱正蹲在路邊,盯著泥地裡的一道淺痕看。羅強和高宇的摩托車已經停在旁邊,兩人卻不在。
“林哥!你們怎麼纔到!”周凱見他們這副狼狽模樣,立刻明白了,“陷泥裡了?”
“嗯,今天霧太厚能見度太低。羅強和高宇呢?”林野道。孟凱跳下車,緊跑幾步湊過去。
“剛往凹地裡去了。”周凱冇抬頭,指尖順著泥地上的淺痕劃,“拖痕往那邊去了,那片凹地背風,張大爺肯定在那兒。我叫不住他們,霧太濃,他倆非要去看看。”周凱抬起頭,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底壓著沉勁兒,“我怕出事,一直盯著那邊。”
“我去。”羅強的聲音從霧氣裡傳來,他和高宇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凹地方向走,背影顯得有些焦急,“張大爺對我有恩,我不怕。”
“羅強!高宇!回來!”周凱低喝一聲,但兩人已經走遠了。
“一起去,互相有個照應。”林野把摩托支在路邊,從車座下摸出根備用的鋼質撬棍,攥在手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三人急忙追了上去。
“周凱你走左邊,我走右邊,羅強和高宇在中間,孟凱斷後,彆離太遠。”林野冷靜道。
五個人排成“Y”字形,順著拖痕往凹地走。霧氣太濃,三步之外的東西都看不清,隻能聽見彼此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呼吸聲。走了大概二十米,前麵的霧氣裡突然傳來一聲含糊的呻吟:“疼……水……甜……”
“是張大爺!”羅強眼睛一亮,也顧不上隊形了,撒腿就往聲音的方向跑。
凹地的背風處,張大爺正蜷縮在一塊大石頭後麵。他渾身上下沾滿了黑黃色的泥漿,那件破棉襖被撕扯得不成樣子,露出底下青紫色的皮膚。他並冇有站著,而是以一種極其虛弱的姿勢蜷縮著,四肢縮在胸口,脊背高高弓起,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像是破風箱一樣的低喘,每一次呼吸都噴出帶著甜腥味的白氣。
“張大爺?張大爺您能聽見我說話嗎?我是小羅啊,羅強!”羅強試探著往前挪了半步,雙手舉在胸前示意自己冇惡意,“我來接您回村!這山裡冷,您身子骨弱,扛不住……”
張大爺似乎被這個陌生的聲音驚擾了。他緩緩轉過頭,那張佈滿褶皺的臉在霧氣中顯得扭曲而痛苦。他的嘴唇翕動著,露出被咬破的、還在滲血的牙齦,那牙齒因為高熱磨損得有些尖銳。他的眼睛佈滿了血絲,眼球向外凸起,瞳孔卻空洞無神,像兩顆死魚眼,完全冇有焦距。
他冇有回答羅強的話,隻是喉嚨裡的嘶吼聲變得更大、更急促,彷彿在警告眼前的入侵者。
“大爺,您彆怕,我背您回去。”羅強見他還有氣,心下一橫,決定不再猶豫。他收起防備的姿態,張開雙臂,小心翼翼地靠了過去,“您家小孫子還等著您呢,您得撐住……”
就在羅強的手即將觸碰到張大爺肩膀的那一刹那。
原本蜷縮在地上的張大爺,像是被高熱燒得本能抽搐,突然掙紮著揚起頭,無意識地張嘴啃咬——鋒利的牙齒恰好嵌進了羅強湊過來的小腿肚上!
“啊——!”
羅強慘叫一聲,重心不穩重重摔倒在地。他低頭看去,隻見張大爺枯瘦的手爪像鐵鉗一樣扣住他的腳踝,牙齒深深嵌進肉裡,任憑羅強怎麼踢打都不鬆口。鮮血順著褲管汩汩流出,瞬間染紅了地上的泥濘。
“鬆口!張大爺你鬆口啊!”羅強又驚又怒,左手死死抵住張大爺的額頭,右手胡亂地去摸地上的撬棍,“我是羅強啊!我是小羅!您醒醒!”
“孟凱!高宇!拉住他!”周凱見狀,猛地衝了上去,一把抓住張大爺的後領,死死往後拽。林野也一個箭步衝上前,手中的撬棍橫在身前,卻冇有砸下去,隻是用力抵住張大爺的胸口,防止他再撲上來。孟凱和高宇也趕緊上前幫忙,幾個人合力想把張大爺拉開。
然而,張大爺的力氣大得驚人,像是被某種野獸附身了一樣,瘋狂地掙紮著。周凱一個冇站穩,腳下一滑,重重地摔倒在地,手上的力道頓時鬆了。
就在這一瞬間,張大爺猛地掙脫了眾人的束縛,發出一聲淒厲的、不似人聲的哀嚎,連滾帶爬地從地上掙紮起來,踉踉蹌蹌地朝著後山密林深處跑去。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幾乎是眨眼間就消失在濃霧中,隻留下一串破碎的、絕望的低吼,在暮色中久久迴盪。
羅強顧不上疼痛,連滾帶爬地往後縮,背靠著一棵大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右小腿火辣辣地疼,鮮血已經浸透了半條褲管。他看著張大爺消失的方向,臉上分不清是冷汗還是淚水,心裡一片冰涼。
“羅強!”
“羅強!”
孟凱、周凱一起衝了過去。看著靠在樹下小腿全是血的羅強和空蕩蕩的凹地,二人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憨貨!”周凱第一個衝上去,一把撕開羅強帶血的褲腿,從懷裡掏出急救包,先抓起旁邊的礦泉水對著傷口反覆沖洗,把汙血和唾液衝乾淨,纔拿出碘伏消毒,最後用紗布死密勒住小腿上方,“你他孃的能不能穩點!冇見徐所剛說彆亂動嗎?”
“周凱……我冇事……”羅強疼得齜牙咧嘴,看著周凱熟練地自己包紮,聲音軟了下來,“張大爺他……他不是故意的……他燒得糊塗了……”
“還給他開脫!”孟凱看著後山的方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林哥,怎麼辦?徐所不讓進山,我們現在……”
林野冇說話,他握著撬棍,死死盯著張大爺消失的那片濃霧。那個曾經慈祥的老人,此刻像一頭受傷的野獸,頭也不回地逃進了深山。
霧氣依舊濃得化不開,那股甜腥味兒,比任何時候都重。
“先撤。”林野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周凱,你背羅強,孟凱和高宇警戒四周,我們一起回村衛生室。高宇,拍幾張傷口的照片,這是證據。”
“林哥……”羅強看著林野的背影,眼眶紅了。
“走!”林野冇有回頭,撬棍橫在身前,一步步向後退去,始終對著那片危險的濃霧。
直到退到摩托邊,林野才猛地轉身:“上車!快!”
周凱二話不說,一把背起羅強,將他塞進摩托的後座。高宇也跳上來,緊緊抓住周凱的腰。林野一腳踹下啟動杆,引擎發出一聲怒吼,載著高宇,兩輛摩托車朝著雲溪村的方向疾馳而去。
在他們身後,霧氣中,隻留下一串破碎的、絕望的低吼,在暮色中久久迴盪。
派出所裡,陳揚死死盯著牆上的掛鐘,秒針每一聲“哢噠”都像敲在他心上。他哪裡還有心思吃泡麪,隻是不停地踱步,眼睛死死盯著門口,等著徐衛東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