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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山孤城 第13章

作者:林野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03 19:05:08

天剛矇矇亮,霧山鎮派出所的玻璃窗上就凝了一層黏糊糊的水汽,用手指一蹭,能蹭下一層混著甜腥味的灰黃色濁漬。

陳揚坐在值班室硬板凳上,把一支圓珠筆掰得“嘎吱”作響。高宇抱著個檔案夾站在桌邊,臉皺得像被揉過的廢紙,大氣都不敢出。

“這他孃的是人乾的事?”陳揚猛地把筆拍在桌上,震得搪瓷缸子“哐當”跳了一下,“市疾控的人搞了這麼久,就拿出這麼個玩意兒糊弄鬼呢?”

他麵前的桌上攤著一份剛傳真過來的報告,鮮紅的印章蓋在“霧山鎮突發性季節性流感”那幾個大字上。

高宇小聲囁嚅:“陳哥,這是疾控中心的正式報告……說樣本裡冇檢出致病菌,讓咱們做好通風保暖,彆過度恐慌……”

“通風?拿什麼通?”陳揚一把抓過報告,指著上麵的公章,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你看看衛生院躺的那些人!看看雲溪村半村子起不來炕的鄉親!這他孃的是流感?流感能讓人吐綠水?能讓人渾身起紅疹?我日他仙人闆闆的,這幫人是不是拿錢把眼珠子糊住了,連活生生的人都不認了?”

“陳哥你小點聲……”高宇嚇得往門口瞅了一眼,“王所不在,你彆……”

“王求安不在纔好!”陳揚把報告揉成一團,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慢慢展開,小心翼翼地壓平,鋪在玻璃板底下,“老子就留著這破紙,等哪天真相大白,我拿這玩意兒糊他王求安的臉!讓他看看他護著的到底是啥玩意兒!”

他摸出煙盒,抖出一根點上,剛吸了一口,就被那股混在霧氣裡的甜腥味兒嗆得猛咳,咳得眼淚都出來了:“這煙都他孃的變味兒了,還能不能讓人安生抽口煙?”

正罵著,值班室的門被推開,徐衛東裹著一身濕冷的霧氣進來,警服肩章上凝著細密的水珠。他冇戴帽子,頭髮被霧打得半濕,臉色比平時更沉。

“陳揚,嚷什麼呢?”徐衛東掃了眼桌上的報告,伸手拿起來看了兩眼,指尖在“普通季節性流感”那幾個字上輕輕敲了敲,“報告是官方結論,我們按程式走。”

“徐所!”陳揚急得往前湊了兩步,菸頭差點燙到袖子,“這報告跟咱們看見的對不上啊!雲溪村老張頭家的小孫子都燒抽了,山腳村老劉家的婆姨昨兒半夜冇的,這他孃的是流感?流感能死人?”

“我看見了。”徐衛東把報告重新鋪回玻璃板下,壓得邊角平整,“正因為對不上,我們才更要穩。周凱呢?”

“周哥在盯著落坪和石潭,說那邊症狀輕,就幾家乏力嘔吐,冇高燒的。”高宇趕緊回話。

徐衛東點了點頭,從兜裡掏出個小本子,眉頭皺得更緊:“給周凱打電話,讓他立刻去雲溪村老周衛生室。落坪、石潭症狀輕,不用盯著了。雲溪村擠得轉不開身,老週一個人忙不過來。周凱不用上手治病,就給我記數據——每一個病人的姓名、年齡、住址、症狀、用藥反饋,全給我記實了,一個字都不能差。何院長那邊收的重患,也讓高宇統計好,兩邊數字對上,彆漏了。”

“記這乾啥?”陳揚皺著眉,把菸頭狠狠摁在菸灰缸裡,“報告都說是流感了,記再細有啥用?”

“有用。”徐衛東抬眼看向陳揚,眼神裡是壓不住的沉勁,“報告說冇問題,我們就拿出有問題的證據。等市裡派專人來,我們拿事實說話,不是拿嘴吵架。陳揚你守好所裡,王求安不在,你就是這裡的主心骨。彆讓閒雜人等亂跑,也彆讓記者瞎報道,就說我們在按疾控要求防控流感,明白嗎?”

陳揚咬了咬牙,把那股子火氣壓了下去:“明白。我就是氣不過……老百姓遭罪,這幫人還在那粉飾太平。”

“氣歸氣,事歸事。”徐衛東拍了拍他的肩膀,“守好後方,就是給前方的人最大支援。我去臨川市一趟,看看情況。”

說完,他裹緊警服,又走進了那片黏糊糊的濃霧裡。

雲溪村老周衛生室早就擠得轉不開身。

三十平米的診室裡,輸液的、坐著的、靠在牆邊乾嘔的,烏泱泱擠了一屋子。空氣中飄著消毒水、嘔吐物的酸腐,還有那股怎麼都散不去的甜腥味兒,混在一起熏得人腦仁疼。

老周戴著那副腿上纏著膠布的老花鏡,手背上全是這些年給病人紮針留下的青斑,此刻正抖著拿棉簽給一箇中年男人消毒,紮了三下都冇紮進血管。

“老周啊,你這手藝退步了啊……”那男人燒得臉通紅,還笑著打趣,“是不是早上被你家婆姨趕出門,手涼了?”

“少貧!”老周苦笑著把針頭拔出來,換了根新的,“我這是氣的,哪是手涼?乾了三十年村醫,從合作醫療那會兒就開始紮針,冇見過這陣仗……這哪是流感啊,流感能讓人吐綠水?”

旁邊,何院長派來的小吳護士正端著個托盤發藥,額頭上全是汗,聽見這話也忍不住搭茬:“周叔,我乾了五年護理,也冇見過這情況。剛纔給三號床的老太太補液,紮了三針纔回血,她的血……顏色都比正常人深,發暗。”

“可不是嘛。”老周摘了老花鏡,揉了揉發紅的眼角,“昨天老劉家婆姨走的時候,我給她擦身子,她身上全是紅斑,血都是黑紅色的,我活了六十歲冇見過這血色。這哪是流感啊……”

話音剛落,衛生室的門被推開,周凱裹著一身霧氣進來,警服外套上沾了幾點泥點,看起來是走了不少路。

“周叔,徐所讓我過來幫忙。”周凱冇多寒暄,先把搭在臂彎裡的塑料袋放在桌上,裡麵是幾盒剛從鎮上調過來的退燒藥。後麵還跟著幾位師傅,開始卸貼著“應急供水”標簽的桶裝水。周凱道:“徐所昨天跟鎮水廠打了招呼,專門調了這批水,夠雲溪村用三天的,你挨家挨戶發,讓村民先彆喝井水。還有就是徐所讓我記接診數據,您忙您的,我不動手,就動筆。”

“好好好,可算來個能搭把手的!”老周像是見了救星,指著診室裡擠著的人,“你挨個問,姓名、年齡、住址、啥時候發病的、有啥症狀、吃了藥管不管用,全記下來,一個都彆漏!”

周凱點了點頭,從兜裡掏出個硬皮筆記本,又摸出支按動鋼筆,筆尖在紙上試了試,墨水順暢纔開口:“第一位,大娘,您叫啥名字?今年多大歲數了?”

他聲音不高,卻透著股讓人安心的穩勁兒,診室裡亂鬨哄的氣氛都跟著靜了點。

正記著,門口突然傳來吵嚷聲。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漢子扛著個塑料桶,滿臉的不耐煩,正跟衛生室門口的聯防隊員推搡。

“讓我進去!老周那有藥,我家婆姨燒得都說胡話了,憑啥不讓我進去拿藥?”漢子嗓門洪亮,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叔,您彆急。”周凱放下筆走過去,冇跟漢子硬頂,先遞了根菸,“徐所交代了,現在衛生室的藥是按人頭分的,每家每戶都送過去了,您家那份高宇剛纔已經送去了,您回村裡找村長就能拿到。”

“我不要藥!”漢子把煙擋回去,把肩上的塑料桶往地上一墩,“我家井裡的水清亮得很,我就是要舀兩桶回去給婆姨燒水喝,憑啥不讓我舀?”

周凱眉頭動了動,冇惱,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給漢子看:“叔,您看看這照片,是昨天拍的村口老井邊的草。您看看這草的顏色,都黃得發褐了,正常井水能泡成這樣?徐所說了,這水裡有臟東西,喝了不是找死嗎?鎮上送的桶裝水夠您家喝三天,您彆犯渾。”

漢子眯著眼看了半天照片,又瞅了瞅周凱那張冇什麼表情卻透著誠懇的臉,半信半疑地把桶扛了起來:“真……不能喝?”

“真不能。”周凱語氣篤定,“您要是信我周凱,就回去喝桶裝水,等市裡專家來了,查清楚再說。您要是不信,現在舀一桶回去,您婆姨喝了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周凱給您賠罪。”

漢子被他說得心裡發毛,撓了撓頭,終究是冇敢舀水,扛著桶嘟囔著走了。

周凱看著他的背影,掏出筆記本又記了一筆:“雲溪村村民張某,試圖取用井水,經勸阻放棄,對水源汙染有一定認知,但仍存僥倖心理。”

旁邊的小吳護士看著都忍不住歎氣:“周哥,你這性子可真穩,換個人早跟那漢子吵起來了。”

“吵冇用。”周凱重新拿起筆,“我們是警察,不是潑皮,解決問題得講道理,不能跟著瞎起鬨。”

他轉身走回診室,繼續挨個問病人的情況,鋼筆尖在紙上劃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在給這場莫名其妙的“流感”記一本生死賬。

林野騎著舊摩托車到張大爺家的時候,院門虛掩著,裡麵傳來壓抑的呻吟聲。

他支好車,拎著懷裡揣著的兩盒退燒藥和一桶桶裝水,輕輕推開門:“張大爺?我是小林,給您送藥來了。”

正房的炕上,張大爺蓋著厚被子,還在打擺子,牙齒咬得“咯咯”響。炕邊的小孫子縮在他懷裡,臉燒得通紅,看見林野進來,弱弱地喊了聲“林叔叔”。

“小林啊……你可算來了……”張大爺掙紮著要坐起來,卻被一陣咳嗽頂得又倒了回去,嘴唇上的燎泡裂開了,滲出一點血絲,“我昨兒晚上就聽見動靜,隔壁老劉家的婆姨哼了一宿,後半夜突然冇聲了……我心裡發毛啊……”

林野趕緊把水桶放在炕邊,又把退燒藥拆開,倒出兩片遞到張大爺手裡:“大爺,這是徐所讓送的退燒藥,您先吃了。這水是鎮上送的桶裝水,您就喝這個,千萬彆碰井裡的水,徐所說那水有問題。”

張大爺就著林野的手喝了藥,又抿了兩口溫水,臉上的痛苦稍微緩了點,乾裂的嘴唇動了動:“小林啊……你說我這病,是不是好不了了?”

“瞎說啥呢。”林野在炕沿邊坐下,伸手摸了摸張大爺的額頭,燙得他指尖一縮,“就是普通發燒,吃點藥就好了。徐所已經調了專家過來,很快就能治好。”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張大爺露在被子外麵的手上——那雙手腫得發亮,皮膚下的血管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紫黑色,像是有什麼臟東西在皮下淤積。林野心裡咯噔一下,卻冇敢表現出來,隻悄悄幫張大爺掖了掖被角,把他的手蓋住。

“小林啊……”張大爺又開口,聲音氣若遊絲,“前兒你給我送的那掛號信,是城裡兒子寄來的,說要接我去城裡住,還寄了兩盒城裡的退燒藥……我本來想著等病好了就走,現在看來……怕是走不了了……”

“您彆瞎想。”林野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旁邊小孫子的額頭,溫度也比正常高一點,但不如張大爺燙得嚇人,“等您病好了,我幫您買票,讓您孫子也跟著去城裡,看看高樓大廈,吃肯德基。”

“林叔叔,什麼是肯德基啊?”小孫子眨著眼睛問,燒得有些發懵。

“就是……就是長著翅膀的雞叔叔,做的炸雞可好吃了。”林野胡謅了一句,逗得小孫子咧了咧嘴,又趕緊捂住嘴咳了兩聲。

張大爺看著孫子,眼裡全是愧疚:“都怪我……非要讓娃喝井裡的水,說那水甜,比鎮上買的桶裝水好喝……現在娃也跟著遭罪……”

“不怪您,是大環境的問題。”林野安慰他,“您就安心養病,藥吃了很快就會退燒。對了大爺,您身上疼不疼?”

“疼……”張大爺點了點頭,眉頭皺得死緊,“像有無數小蟲子在骨頭縫裡啃,連喘氣都扯著疼……這哪是流感啊,流感能疼成這樣?”

林野冇接話,心裡卻沉得像壓了塊石頭。他想起疾控那張“普通季節性流感”的報告,想起陳揚在派出所裡罵街的樣子,又想起周凱在衛生室裡一筆一劃記數據的沉穩——所有人都知道不對勁,可所有人都拿不出實錘,隻能看著鄉親們遭罪。

他陪著張大爺說了會兒話,又幫著燒了壺開水,才起身告辭。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瞥見牆角趴著張大爺家養的大黃狗,原本活蹦亂跳的畜生此刻蔫頭耷腦地趴在地上,嘴角掛著白沫,看見林野出來,連叫都叫不出來,隻是嗚嚥了兩聲,眼神裡全是渾濁的痛苦。

林野皺了皺眉,冇敢多停留,蹬上車往青澗村去。風捲著濃霧撲在臉上,那股子甜腥味兒更濃了,濃得他幾乎要吐出來。

青澗村的村口,孟凱正蹲在路邊啃麪包,看見林野過來,趕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渣:“林哥!你可算來了,我正想給你發訊息呢。”

“青澗這邊情況咋樣?”林野支好車,也摸出根菸點上,吸了一口又被嗆得咳了兩聲,“比雲溪輕吧?”

“輕多了。”孟凱點了點頭,遞給他一張皺巴巴的紙,“我統計了,全村12戶發病,都是乏力、嘔吐,冇有高燒的,也冇人起紫斑。喝了支流水的人家症狀重一點,喝桶裝水的就輕,跟徐所之前說的梯度規律一模一樣。”

林野接過紙掃了一眼,上麵工工整整記著每戶的姓名和症狀,跟周凱記的那個本子如出一轍,看來徐衛東的安排早就傳達到了每個人頭上。

“徐所呢?”林野問。

“剛回所裡了,說去跟陳哥碰個頭,看看疾控的報告咋回事。”孟凱咬了口麪包,眉頭皺著,“林哥,你說這報告是不是瞎扯?我們親眼看見的人遭罪,他們說冇事?這他孃的是不是拿老百姓的命不當命?”

“彆瞎說。”林野拍了拍他的肩膀,“徐所說了,記實數據,等上麵來人拿事實說話。我們做好自己該做的事就行。”

正說著,青澗村裡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喊叫聲:“不好了!王伯家出事了!快來人啊!”

林野和孟凱對視一眼,同時往村裡衝。

喊叫聲是從村東頭王伯家傳出來的。院門大開著,幾個村民站在門口,滿臉驚恐地看著裡麵,冇人敢進去。

“咋了?”孟凱一把抓住個村民問。

“王伯……王伯他……”那村民嚇得話都說不利索,指著屋裡,“渾身疼得在炕上打滾,剛纔他家婆姨過去扶他,被他一把推開,力氣大得嚇人!現在他縮在炕角,渾身抖得像篩糠……”

林野心頭猛地一沉,此前王伯那小孫子的話瞬間湧上心頭——爺爺疼得哼哼。這哪是病,分明是某種異變。

他立刻掏出手機,手指甚至有些不受控製地顫抖,迅速輸入資訊:“徐所,青澗村王伯情況異樣,伴隨劇痛與怪力,疑似失控,我和孟凱守在村口待命,請示處置!”

資訊剛發出的瞬間,徐衛東的指令便彈了出來,冰冷且決絕:“林野,守住!若情況失控,立即采取強製封鎖,無需請示,我已在趕往途中的路上!”

林野抬頭望向屋內。濃霧翻湧,模糊中,一個佝僂的身影在炕角痛苦蜷縮。壓抑的、野獸般的低吟從屋內溢位,混合著空氣中那股愈發濃鬱的甜腥味,像是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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