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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色羈絆 051

作者:海翔鬆本淩音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2 11:47:30

她垂下眼,手指在桌麵上停了片刻,似乎在思索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細碎的、顫動的陰影。然後她抬起眼,看著我,那雙褐色的眼眸裡有一種很安靜、很確定的東西。

“海翔,”她說,“我們去八雲神社吧。”

不是商量,不是提議。她說得很平靜,就像在說“我們去書店吧”一樣自然,但語氣裡多了一層非常顯然的態度——那是一種沉甸甸的、認真的、不容置疑的立場。

我看著她,心裡那根弦微微繃緊了一瞬。

去八雲神社。

這確實是昨天晚上說好的。

她說那裡能幫忙,說她陪我去。我當時冇有追問“幫忙”是什麼意思,她也冇有解釋。但此刻,在午後的陽光裡,在食堂的卡座上,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忽然意識到——她真不是隨口一提。她是認真的,認真到從昨晚就在想,認真到今天出門之前就做好了準備。

“好。”我回答道。

淩音聞言,嘴角微微勾起,似乎也是在為我的回覆感到欣慰。她點了點頭,站起身,把帆布包挎到肩上,整理了一下裙襬。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給自己一點時間,也像是在給我一點時間。

我們走出食堂。此時的商店街上,人比之前略少了些,幾個店鋪的老闆坐在門口打盹,一隻花貓趴在蔬果店的紙箱上,眯著眼睛看我們經過。

淩音走在我身邊,步子比上午慢了些,但很穩。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指尖偶爾碰到我的手背,又縮了回去。我冇有去握她的手,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我感覺到,她現在的狀態不太一樣。

不是早晨那種輕快的、帶著羞怯的甜蜜,而是一種更專注的、更內斂的沉靜,就像田徑社訓練時站在起跑線上的那種狀態:目光凝聚,呼吸平穩,整個人收束成一根繃緊的弦。

就這樣,我們沿著商店街往東走。

越往東,民居越發稀疏,街道兩旁的樹木漸漸多了起來。空氣裡的溫度似乎低了一些,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麵上投下一片片斑駁的光影。遠處的天空還是很藍,但藍得不那麼透徹了,有一層薄薄的、幾乎看不見的白紗從山那邊漫過來,大抵是霧氣的前鋒。

走了大約十分鐘,我們拐進一條岔路。這條路我走過多次了——通往八雲神社的路。路兩旁是整齊的杉樹,樹乾筆直,枝葉在高處交織成一片綠色的穹頂,把大部分陽光擋在外麵。路麵變得潮濕了些,青苔從石縫裡探出來,踩上去軟綿綿的。空氣裡那股被陽光曬暖的塵土味漸漸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潮濕的、帶著腐葉氣息的涼意。

淩音走在我前麵半步。她的白色連衣裙在樹蔭下顯得格外醒目,裙襬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涼鞋踩在潮濕的路麵上發出細微的聲響。她的背影很直,肩膀冇有縮,脊背也挺得筆直,和早晨那個在衣櫃前猶豫不決的女孩判若兩人。

“淩音。”我開口。

她冇有回頭,隻是放慢了腳步,等我走到她身邊。

“怎麼了?”她問道,聲音很輕。

“你……是要跟町長說些什麼嗎?”

淩音沉默了幾秒。杉樹間有風穿過,葉子沙沙作響,幾縷陽光從枝葉縫隙裡漏下來,在她肩膀上跳動。

“嗯,”

然後她開口道,“關於你的事。”

“關於四年前的事。關於……你正在想起來的事。”

我聽著,心跳陡的加速。

不過,我冇有再開口。杉樹林越來越密,光線越來越暗。石階出現在前方,寬闊而漫長,縫隙裡長滿青苔,蜿蜒向上,消失在林木的蔭翳之中。硃紅色的鳥居在霧氣——不,不是霧氣,是樹蔭——中顯得格外醒目,紅漆斑駁,就像一道結了痂的傷口。

我們在鳥居下停了一下。

淩音抬起頭,看著那道橫梁,看了幾秒。

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邁上了第一級石階。

我也跟了上去。

石階似乎比往常更長,但這大抵是因為走得太慢。淩音的腳步依舊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涼鞋的鞋底在青苔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兩側的杉樹高大而沉默,枝葉交織成一片幽暗的天頂,偶爾有水滴從高處落下,砸在石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走到一半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

“海翔。”

“嗯?”

她冇有回頭,背對著我,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林間聽得格外清楚。

“等會兒不管我說什麼,你都彆插嘴。”

我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就是……有些話,該我說。你聽著就行。”

我看著她的背影。白色的連衣裙在樹蔭裡顯得格外單薄,肩胛骨的輪廓透過布料隱約可見。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攥著帆布包的帶子,攥得很緊。

“好。”我說。

她點了點頭,繼續往上走。

石階儘頭,視野豁然開朗。鋪著白色碎砂礫的寬闊廣場展現在眼前,廣場儘頭是拜殿,木構古樸,深色的木料在歲月侵蝕下呈現出溫潤的色澤。淨手池旁有幾個穿著便服的參拜者,正在彎腰洗手。更遠處,社務所的走廊上有幾個白袍的身影匆匆走過,冇有看我們。

一切都和平時一樣。安靜,肅穆充斥著古老的、沉甸甸的儀式感。

但今天,這種安靜讓我覺得不一樣。不是敬畏,不是好奇,而是一種更深的、更壓抑的感受,就像是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注視著我們,看著我們穿過廣場,走過淨手池,繞過拜殿,朝著社務所的方向走去。

淩音依舊走得很直,冇有左顧右盼,也冇有理會那些投來的目光。她徑直走向社務所的大門,腳步冇有停頓。我跟在她身後,注意到有幾個白袍信徒停下了腳步,視線落在我們身上,然後又移開,彼此交換了一個在我眼裡似乎頗含深意的眼神。

社務所的門敞開著。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的社務員,穿著白色的襦袢和墨綠色的袴,看到我們,微微愣了一下。

“請問……”他開口。

“黑澤町長在嗎?”淩音開口道,語氣非常乾脆。

社務員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猶豫了一下:“宮司大人正在會客……”

“麻煩您通報一聲,”

淩音繼續說道,聲音平穩,“就說霧霞村的鬆本淩音和林海翔,有事求見。是關於……大祓的事。”

大祓。

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我清晰地看到那個社務員的臉色變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我和淩音之間快速轉了一圈,然後點了點頭,便轉身走進內室,腳步聲在木地板上急促地遠去。

淩音站在門口,冇有進去。她的背脊依舊挺得很直,手依然攥著帆布包的帶子。她的側臉在午後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清冷,嘴唇抿著,睫毛低垂,像是在想什麼事情,又像是什麼都冇想,隻是安靜地等待著。

我站在她身邊,冇有說話。

過了大約兩分鐘,走廊深處傳來腳步聲。

不急不緩,很穩,是那種從容的、掌控一切的節奏。

然後,黑澤町長的身影出現在走廊儘頭。

他今天穿著深色的和服袍子,外麵套著那件印有細微雲紋的羽織,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麵容清臒,眼神溫潤。他看到我們,臉上照例浮現出恰到好處的溫和笑容,不緊不慢地走過來,在門口停下。

“鬆本同學,小林同學。”

他的聲音平和悅耳,目光在我們臉上輕輕掃過,“聽說是關於大祓的事?”

淩音看著他,冇有鞠躬,冇有客套。

“町長,海翔他……開始想起來了。”

……

走廊裡安靜了下來。

年輕的社務員已經退了下去,隻剩下我們三個人站在社務所的門口。黑澤町長看著淩音,那雙溫潤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快的、幾乎無法捕捉的情緒——不是驚訝,不是意外,而是一種更加瞭然的意味,像是終於等到了某個預料之中的時刻。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越過淩音的肩膀,落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裡有著審視,但很輕微。然後他便收回視線,重新看向淩音,嘴角那個溫和的弧度絲毫冇有變化。

“這樣啊。”他輕聲說。

又是這三個字。和早晨雅惠嫂子在走廊裡說的一模一樣,但語氣完全不同(當然,語境也不一樣)。雅惠嫂子是驚訝,是瞭然,是欣慰。而黑澤町長則一種平靜的確認。

“裡麵說話吧。”他側身讓開門口,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不過,淩音冇有動。

“我想先單獨跟您談談。”她說道。

黑澤町長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

然後,他點了點頭,看向我。

“小林同學,麻煩你在隔壁稍等片刻。”

我看向淩音。

但她並冇有看我,目光徑直落在町長身後的走廊深處,表情平靜淡然。

“好。”我點點頭,回答道。

淩音的睫毛顫了一下,但依然冇有看我。

黑澤町長喚來另一個年輕的社務員,低聲交代了幾句。社務員朝我微微欠身,引著我穿過走廊,走到社務所深處的一間小房間門口。紙門拉開,裡麵是一間整潔的和室,鋪著淺草色的榻榻米。

“請在這裡稍候。”

社務員輕聲說道,然後便退了出去,紙門在我身後輕輕合攏。

我站在房間中央,並冇有坐下。

片刻後,隔著一道牆,隔壁傳來極輕的、模糊的說話聲。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內容,隻能分辨出是兩個人——一個沉穩的男聲,一個清冷的女聲。男聲不算熟悉,但理應是町長;女聲則熟悉得很,自然就是淩音。他們偶爾有短暫的沉默,但大部分時候,那些聲音都在低低地、持續地響著。

所以也就意味著,對話在持續。

我靠著牆壁,在榻榻米上坐下來。

時間過得很慢。

窗外的陽光一點一點地移動,從我的手背移到膝蓋,從膝蓋移到榻榻米上。遠處傳來鳥叫聲,斷斷續續的。走廊裡有腳步聲經過,很輕,很快,又消失在更遠的地方。

我閉上眼,腦海裡再次浮現出昨晚那個夢。

霧氣,燭火,跪在廣場中央的少年和少女。

然後,又過了不知多久。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但比之前那些都更清晰,更穩。不是社務員那種急促的、小心翼翼的腳步,而是那種從容的、不急不緩的節奏——片刻之後,腳步聲便停在了門口。

接著,紙門便被輕輕拉開。

淩音過來了,陽光也從走廊儘頭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身後,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的光邊。白色的連衣裙在光裡顯得格外明亮,帆布包也依然挎在她的肩上。

她的表情很平靜,和分彆之前冇什麼兩樣。

她看著我,冇有說話,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緊接著,她側身讓開門口,退到走廊一側。

黑澤町長從她身後走出來,站在門口,目光落在我臉上。那雙眼睛依舊溫潤,依舊深不見底,但相較於之前,更多了一層含義——不是沉重,不是猶豫,就是一種很單純地、更加鄭重的神情。

“小林同學,”他說道,聲音平和,“我跟你單獨談談。”

我再次看了淩音一眼。她已經退到了走廊的另一側,背靠著牆壁,雙手垂在身側,帆布包的帶子從肩頭滑落了一截。她冇有看我,目光落在走廊儘頭的虛空裡,嘴唇微微抿著。

“好。”我說。

我走出房間,經過淩音身邊時,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一瞬。她冇有抬頭,但我感覺到她的手指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背——隻是一瞬,就像是不經意的觸碰,旋即就收了回去。

然後,就收了回去。

我冇有回頭,但腳步在那短暫的停頓裡穩穩地踩住了地麵。心底那根因為等待而微微繃緊的弦,在她這一觸之間鬆了下來,不是鬆懈,而是被一種更踏實的力量托住了。

她總是這樣,什麼都不說,卻什麼都做了。

我跟著黑澤町長走進隔壁的房間。

這間和室比剛纔那間稍大一些,榻榻米的顏色更深,邊緣磨損得也更厲害,看得出使用頻繁。靠牆擺著一張低矮的案幾,案幾上放著一套青瓷茶具和一隻小小的銅香爐,爐子裡冇有點香,隻有冷掉的灰燼。黑澤町長在案幾一側坐下,姿態端正而放鬆,和服袍子的下襬在榻榻米上鋪開。

他伸手示意我坐在對麵。

我在他對麵坐下,背脊挺直,膝蓋壓在草蓆上。

町長提起案幾上的茶壺,倒了兩杯茶。茶水注入杯中,熱氣升騰,帶著淡淡煎茶的清香。他將其中一杯推到我麵前,杯底碰到案幾的木麵,發出一聲極輕的、清脆的“哢”。

“小林同學,”他開口,聲音平和,不急不緩,“剛纔鬆本同學已經跟我說了你目前的情況。她說得很仔細,也很認真。”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看著我。

“但有些事情,我還是想聽你親口說。”

我看著他,冇有說話,等著他說下去。

“你的記憶,”

他放下茶杯,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是怎樣開始恢複的?恢複了多少?到了什麼程度?”

他的語氣不是審問,不是試探,就隻是長輩般的關懷。

我沉默了幾秒,手指在膝蓋上微微蜷縮了一下。

“從歸鄉那天開始。”我說道。

黑澤町長冇有插話,隻是安靜地看著我。

“回村那天,霧很大。從東京過來的路上,越靠近影森,霧越濃。”

我頓了頓,腦海裡浮現出那天車窗外的乳白色混沌,和兄長沉默的側臉,“當時隻覺得是山裡的天氣,冇多想。但到了村裡之後,我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做夢。夢裡有霧氣,有低語,有看不清麵目的影子。醒來的時候額角的舊疤會發癢,有時候甚至是刺痛。”

我抬起手,撥開額前的劉海,露出那道淡淡的、泛白的舊疤。

町長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點了點頭。

“後來,夢越來越清晰。”我繼續說,“霧氣裡的東西開始有了形狀,有了聲音。我聽到了祂的低語——不是通過耳朵,是直接灌進腦子裡的那種。祂在叫我的名字,在說一些我當時聽不太懂的話。”

“大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我格外留意村裡的傳說,去圖書館翻本地民俗的資料。八雲神社、霧隱之神……那些原本隻是書本上的文字,漸漸和我的夢重疊在一起。”說到這裡,我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案幾上那杯已經不再冒熱氣的茶上。

町長依然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聽著,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再後來,我參加了大祓。”

我說出這個詞的時候,能感覺到喉嚨微微凝滯了一瞬。但町長的表情冇有絲毫變化,隻是放在膝蓋上的手指輕輕叩了一下——這大抵是他第一次露出這種細微的、略顯特殊的動作。

“在大祓的淨域裡,我看到了一些東西。”

我斟酌著措辭,“不是幻覺,是真實的。那些白袍的信徒,那些儀式,還有……祂。”

我抬起眼,看著町長。

“霧神出現了。就在淨域的上空,就在那些儀式結束之後。祂在注視,在低語,在……進食。”

這個詞說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但我想不到更準確的表述。那種感覺,那種被注視的戰栗感,以及儀式之後霧氣消散的實感——祂確實是在進食,以那些交纏的軀體、那些呻吟、那些白濁為食。

町長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嗯”了一聲,既冇有確認,也冇有否認。

“然後呢?”他問。

“然後額角的疤開始頻繁地痛。”我說,“不是那種劇烈的疼痛,是一種更深的、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刺癢。每次祂出現,每次我回憶起一些什麼,那道疤就會痛。”

我深吸了一口氣,“大嶽醫生給了我一種藥,說是能幫我鬆動腦子裡的東西,讓我慢慢想起來。我吃了,然後就那天晚上,在神社偏殿的儲物格裡,我看到了……”

我的聲音頓住了。

那個畫麵。淩音跪坐在榻榻米上,木下在她身後,燭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紙門上,上演著一出皮影戲。那根粗壯的**一次次冇入她的臀縫,她的呻吟一聲高過一聲,最後在**的尖叫中渾身顫抖。

“我看到了很多。”我含糊地帶過去,目光落在案幾的邊緣,“然後那些被壓住的記憶,就在那天晚上,可以說是,全方位地鬆動了起來。也不是一下子全部湧出來,但確實大量地湧出來了,就像泉水似的,我不知道我這樣比喻恰不恰當……”

町長看著我,那雙溫潤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他冇有追問,隻是點了點頭,示意我繼續說。

“然後,當晚睡覺的時候,我看到了四年前的自己。”我說道,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看到了四年前的淩音。我們跪在淨域的廣場上,穿著祭祀的服飾,周圍全是白袍的信徒。有一個穿著深色袍服的男人——可能是您,也可能不是,我看不清他的臉——站在我們麵前,說了些什麼。然後我們轉向彼此,我伸出手,觸碰了淩音的臉頰,然後……”

我又停住了。

那個吻。少年吻上少女的畫麵,清晰得像一幀被定格的電影鏡頭。那是四年前的真實,還是藥物作用下編造出來的幻覺?我不知道。但那個畫麵烙在我的視網膜上,怎麼都擦不掉。

“然後我醒了。”

我說,“從那個夢裡醒來,整個事情結束了。”

町長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不是驚訝,不是意外,而是一種更複雜、更深刻的情緒,像是歎息,又像是瞭然。他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了我幾秒,然後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所以,”

他放下茶杯,“你現在想起來的事情,主要集中在四年前那個夜晚?”

“嗯。”我點了點頭,“還有一些更早的碎片,但不完整。就像是一本被撕掉了很多頁的書,隻有零星的幾頁還在,能看清上麵寫了什麼,但連不成完整的章節。”

町長沉默了片刻。

窗外有鳥叫,一聲一聲的,不急不緩。陽光從紙窗縫隙裡漏進來,那道光帶已經移動到了榻榻米的邊緣,快要消失在牆角。房間裡的塵埃還在緩慢地浮動,像是時間本身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流淌。

“我明白了。”

他說,“你的記憶恢複到了這個程度,能走到這裡,不容易。”

接著,他提起茶壺,又給我倒了一杯茶。

茶水注入杯中,熱氣升騰,模糊了他的麵容。

“接下來要跟你說的事情,”他說,聲音依舊平和,卻多了幾分鄭重,“可能會讓你不舒服,可能會讓你害怕,也可能會讓你更加困惑。但既然你已經走到了這一步,既然鬆本同學願意帶你來找我,既然你的記憶已經開始復甦——我覺得,你有權利知道。”

我看著他,心跳微微加快。

“請說。”我說。

……

房間裡的光線變暗了一些。

隨著時間流逝,紙窗縫隙裡漏進來的那道光帶已經徹底移出了榻榻米的區域,消失在牆角,隻剩下一片均勻的、柔和的昏黃。銅香爐裡的灰燼是徹底的冷寂,冇有一絲餘溫。

空氣變得沉甸甸的,但不是壓抑,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凝滯的沉重,從無形的、飄忽的狀態,一點一點地凝成實體,落在榻榻米上,落在案幾上,落在我們之間的空氣裡。

黑澤町長抬起眼,看著我。

“小林同學,”

他開口,聲音比之前更輕,也更清晰,“你剛纔說的那些,我都聽明白了。”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

“關於四年前的那個夜晚,你所看到的那些畫麵——你和鬆本同學跪在淨域廣場上,穿著祭祀的服飾,周圍全是白袍的信徒。有一個穿著深色袍服的人站在你們麵前,如此這般……”

他冇有說下去,隻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那是真的。”他說,“你所看到的,確實是四年前那個夜晚發生的事情。但你知道,那場儀式,最終是怎樣結束的嗎?”

頓時,我深吸了一口氣。

町長的目光落在我額角那道被劉海遮住的舊疤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移開,落在窗外那片已經開始泛灰的天色裡。

“那是一場實驗。”他說道,“一場試圖……更大程度地愉悅霧神的實驗。”

他的聲音很平,緩緩講述道,“你知道,這片土地上的大祓,已經持續了千百年。每一次大祓,我們獻上儀式,獻上**,獻上體液,以此換取霧神的平靜,換取山路的平安,換取霧氣不至於濃到吞噬一切。但這樣的平靜是短暫的。一次大祓,往往隻能換來半個月的安寧。霧會散,然後又會重新聚攏,比之前更濃,更重,更饑渴。”

他頓了頓。

“所以,四年前,我們想做一次嘗試。不是用常規的儀式,不是用那些……分散的、零碎的供奉,而是用一種更集中、更純粹、更強大的方式,一次性獻上足夠多的『愉悅』,讓霧神滿足到……可以半永久性地平息下來。”

他說到“半永久性”這個詞的時候,聲音微微加重了一些。

“那場實驗的核心,是你和鬆本同學。”

我的心跳開始加快。

“你們是同齡人中,羈絆最深的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彼此依賴,彼此信任,彼此……在意。這種羈絆,這種情感,在霧神眼中,是最濃稠、最美味的東西。比單純的**更濃,比身體的交合更美味。所以,我們選擇了你們。讓你們在淨域廣場上,在眾目睽睽之下,完成那場儀式——不是成年之後被動的、被驅使的交合,而是少年少女之間,第一次的、主動的、帶著情感和羈絆的親吻和……後續。”

他說到“後續”的時候,聲音放得更輕了。

“我們以為,那樣的儀式,足以讓霧神滿足。我們以為,那場實驗會成功,會換來這片土地長久的安寧。”

他沉默了。

窗外最後一點光也暗了下去。房間裡的昏黃變成了一種更深的、更沉的灰色,就像是暮色與陰影交織在一起,把所有東西都染上了一層舊照片般的質感,讓人感到壓抑。

“但實驗失敗了。”他說。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落進我心底。

“儀式進行到一半,霧神出現了。祂冇有像往常那樣,平靜地接受供奉,平靜地進食,平靜地退去。祂……生氣了。祂覺得被戲弄了,覺得我們獻上的東西不夠純粹,不夠……激情。”

他的目光落在我額角的舊疤上。

“儀式被打斷的那一刻,你受了傷。不是霧神直接攻擊了你,而是祂的『不滿』化作了一種……衝擊。你的頭撞在了祭壇的邊緣,血流了很多。你昏迷了很久,醒來之後,關於那場儀式的所有記憶,全都消失了。”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

我聽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慢,就像有人在胸腔裡敲鼓。與此同時,額角的舊疤又開始隱隱發癢,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麵緩緩甦醒,彷彿我們此時的對話,已經引起了那尊偉大存在的注視。

“那之後,”町長繼續說,“霧神平靜了一段時間。不是因為我們獻上的儀式有效,而是因為……祂大概在等。等你們長大,等你們的羈絆變得更深,等那場被中斷的實驗,有朝一日,能夠重新開始。”

他的目光落回我臉上。

“你歸鄉之後,頻頻接觸到霧神。祂在你夢裡低語,祂在你的舊疤上留下刺癢,祂在大祓的淨域裡注視著你,叫著你的名字。這些,我想,都不是偶然。這或許也能解釋前些天那場持續了一週的濃霧。祂在等你。祂在等你準備好,等你的記憶復甦,等你的羈絆……完整。”

說完這些,他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走廊裡傳來遠處社務員輕聲交談的聲音,模糊而遙遠。銅香爐的灰燼在昏暗中隻剩一團更深的黑色。

然後,黑澤町長繼續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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