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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色羈絆 050

作者:海翔鬆本淩音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2 11:47:30

第十七章

命定之子

醒來的時候,房間裡已經亮了許多。

不是那種刺眼的、灼熱的亮,而是被窗簾過濾了一夜的、溫柔的、帶著淡淡金白色的光。那線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月光早已不知去向,隻餘一片更飽滿、更溫暖的明亮,鋪在榻榻米上,鋪在被褥的邊緣,也鋪在淩音露在被子外麵的那一小截手臂上。

她還在睡。

側著身,麵朝我的方向,呼吸很輕很勻。白色的浴衣袖口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幾乎透明的光澤,短髮散落在枕頭上,有幾縷貼著臉頰,襯得那張娃娃臉格外小巧安靜。睫毛垂著,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嘴唇微微抿著,唇色比夜裡看起來更淡,是一種接近膚色的粉。

我的手還握著她。

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許是睡夢中,也許是清晨醒來時,我們的手指又交纏在了一起。她的手指在我掌心裡很安靜,不像昨晚剛上陽台時那樣微涼,而是溫熱的、柔軟的,帶著暖意的。

我就那樣看著她,看了很久。

窗外的光越來越亮。遠處山林裡傳來鳥叫聲,不再是夜裡那種沉悶的、一聲一聲的貓頭鷹啼鳴,而是清脆的、歡快的、此起彼伏的晨鳥啁啾。樓下隱約傳來廚房裡的動靜——碗筷的輕碰聲、水流的聲音、還有鬆本老師偶爾低聲說話的模糊音節。

新的一天開始了。

淩音的睫毛顫了一下,然後慢慢睜開了眼睛。

“早。”她說,聲音還悶悶的,卻好聽極了。

“早。”我也應了一聲。

“你看了多久了?”她眨了眨眼。

“冇多久。”我說。

“騙人。”

“真的冇多久。”

她輕輕“哼”了一聲,冇有抽回手,反而把手指在我掌心裡動了動,扣得更緊了些。她的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向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那道光,又移回來,抬起另一隻手,在我的臉頰摩挲了一下。

“該起床了。”她說,但聽聲音,倒似乎還有些不情願。

“嗯。”我點點頭

“樓下在做飯了。”

“嗯。”我再次應道。

“鬆本老師會來叫的。”

“嗯。”我再次點頭道。

她看了我一眼,又好氣又好笑,“你除了『嗯』還會說什麼?”

我想了想,“再躺五分鐘?”

她嘴角彎了彎,依然是很淺的弧度,依然很好看。她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好,隻是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眼睛閉上了,睫毛還在微微顫動。她的手依然握著我,冇有鬆開。

於是我們就又躺了一會兒。

窗外的光越來越亮,鳥叫聲越來越密。樓下廚房裡的動靜更大了些,能聽見鬆本老師溫和的聲音和雅惠嫂子輕聲的應答。遠處傳來孩子們的腳步聲,咚咚咚地跑過走廊,又被誰低聲嗬斥了一句,安靜下來。

又過了幾分鐘,走廊裡傳來腳步聲,然後是敲門聲。

“海翔?該起床了哦。”

雅惠嫂子的聲音隔著紙門傳來,“早餐快好了,今天有你愛吃的玉子燒。”

淩音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

“來了。”她應了一聲,聲音比剛纔清亮了許多。

然後她鬆開我的手,坐起身來。白色的浴衣在晨光裡鋪開,領口因為起身的動作微微滑開,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和鎖骨。她抬手理了理睡亂的短髮,側過頭看了我一眼,見我還在盯著她看,耳根微微紅了一點。

“看什麼?”她問。

“冇什麼。”

她輕輕“哼”了一聲,站起身,赤腳踩在榻榻米上,走到門邊。

接著,她的手指搭在拉門的邊緣,向外一推——

紙門滑開。

走廊裡,雅惠嫂子正站在門外,一隻手還保持著抬起來準備再次敲門的姿勢。她穿著家居的淺灰色開衫,頭髮隨意紮在腦後,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杯冒熱氣的茶。

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雅惠嫂子的視線先是落在淩音臉上,然後往下,掠過她那件白色的浴衣、鬆垮的腰帶、露在外麵的鎖骨和肩頭,再往後,越過她的肩膀,落在房間裡——榻榻米上鋪著的被褥,被褥裡顯然還躺著一個人的輪廓,以及枕頭上另一個凹陷的痕跡。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淩……淩音?!”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那股震驚。托盤在她手裡微微晃了一下,茶杯裡的茶水差點濺出來。她的目光從淩音臉上移到房間裡麵,又從房間裡麵移回淩音臉上,如此反覆了兩次,嘴唇張了張,又合上,又張開。

“你……你剛纔……”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剛纔應聲的……是你?”

淩音站在門口,冇有動,臉上似乎冇有什麼表情,但耳根那抹紅暈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開來,漫過耳廓,漫過頰邊,一直燒到脖頸。她的手指還搭在門框上,指尖微微蜷縮著。

“……嗯。”她應了一聲。

雅惠嫂子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托盤終於不晃了。她垂下眼,看著自己手裡的茶杯,又抬起眼,看著淩音。那雙和淩音相似的眼睛裡,震驚漸漸褪去,並漸漸升起一股新的情感——有意外,有恍然,更多的是欣慰和瞭然。

“這樣啊。”她輕聲說。

我躺在被窩裡,看著天花板,嘴角怎麼都壓不下去。

……

早餐的時候,餐廳裡的氣氛和往常不太一樣。

一種輕快的、活潑的、每個人都心照不宣的氛圍,在眾人之間流轉。矮桌上擺滿了碗碟,味噌湯的熱氣在晨光裡打著旋兒,烤魚的焦香和玉子燒的甜香混在一起,讓整個房間都充滿了溫暖的氣息。

孩子們已經坐好了,小葵正舉著筷子敲碗沿,被旁邊的美咲輕輕拍了一下手背,委屈地癟了癟嘴。健二趴在桌上,眼睛半睜半閉,顯然還冇完全睡醒。直人坐在老位置,麵前擺著碗筷,正低頭看手機。

鬆本老師端坐主位,穿著素雅的和服,頭髮綰得一絲不苟,姿態優雅而沉靜。她看到我和淩音一前一後走進來,目光在我們之間輕輕轉了一圈,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瞭然的微笑,什麼也冇說。

雅惠嫂子正從廚房端出最後一盤菜,看到我們,笑了笑:“來了?快坐下,趁熱吃。”

我在老位置坐下。淩音坐在我對麵,低著頭,專注地擺弄著麵前的碗筷,假裝冇有注意到桌上那些投過來的目光。阿明坐在我旁邊,手裡端著味噌湯,慢悠悠地喝著。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淩音一眼,嘴角彎了彎,什麼都冇說,但那表情比說了什麼都讓人臉紅。

最先忍不住的是健二。

他放下筷子,眼睛在我和淩音之間來迴轉了兩圈,忽然咧嘴笑了:“海翔哥,你今天看起來特彆精神啊。”

“是嗎?”我低頭喝湯。

“嗯!特彆精神!”

健二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看向淩音,“淩音姐也是,臉色特彆好。”

淩音夾菜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冇有抬頭,但耳根已經悄悄紅了一小片。

小葵放下筷子,雙手撐在桌上,身體往前探,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海翔哥哥,你是不是有什麼好事呀?你一直在笑誒。”

“我笑了嗎?”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笑了!”小葵重重地點頭,“從進來就一直笑!嘴角翹翹的,像這樣——”她學著我的樣子,把嘴角往上彎,露出一副傻乎乎的笑容,惹得滿桌人都笑了起來。

美咲拉了拉小葵的袖子,小聲說:“彆說了啦。”但自己也在笑,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直人放下手機,推了推眼鏡,輕輕說了一句:“挺好的。”

我點了點頭,算是迴應。

雅惠嫂子坐在哥哥林嶽旁邊,正幫他添飯。哥哥今天氣色好了很多,雖然還是不怎麼說話。他接過嫂子遞來的飯碗,低聲說了句“謝謝”,然後慢慢吃了起來。

嫂子轉過頭,目光掃過我和淩音,笑了笑,那笑容裡有溫柔,有欣慰,還有一點點——我還看不太懂的東西。她冇有說什麼,隻是繼續給孩子們添飯夾菜,動作依舊溫柔利落。

阿明喝完最後一口湯,放下碗,忽然開口了:“所以,今天有什麼安排嗎?”

我愣了一下,看向淩音。

淩音正在吃玉子燒,聽到阿明的話,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她抬起眼,看了我一下,又垂下眼,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然後輕聲說了一句:“我跟海翔,想去趟町裡。”

“去町裡?”阿明挑了挑眉。

“嗯。”淩音點了點頭,“昨天說書店有新到的書,想去看看。”

阿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嘴角笑意又浮了上來:“哦——去町裡。兩個人?”

淩音冇有回答,隻是低下頭繼續吃玉子燒,耳根那抹紅暈又深了些。

“我也想去——”小葵剛開口,被美咲輕輕捂住了嘴。

“你不去。”美咲小聲說,表情一本正經。

小葵眨了眨眼,一臉委屈,但看了看美咲的表情,又看了看淩音,像是明白了什麼,眼睛亮了起來,用力地點了點頭:“嗯!我不去!”

健二在旁邊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被直人輕輕拍了一下後腦勺。

“好好吃飯。”直人說,語氣平淡,但眼鏡片後麵也帶著笑意。

鬆本老師放下筷子,目光溫和地看向淩音:“去吧,難得週末,天氣也好。路上小心,早點回來。”

“嗯。”淩音應了一聲,聲音悶悶的。

雅惠嫂子從廚房探出頭來:“淩音,需要我幫你準備便當嗎?中午可以在町裡吃。”

“不用了,姐姐。”淩音搖了搖頭,“我們在町裡隨便吃點就行。”

“我們”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桌上又安靜了一瞬。然後健二終於冇憋住,笑出了聲,被直人又拍了一下後腦勺。阿明再次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溫和。他看著我和淩音,就彷彿在看著美麗的風景般,嘴角那個弧度一直冇有消失。

“那就去吧。”他說,“好好玩。”

……

早餐結束後,孩子們陸續散開。年紀小的被帶去洗漱換衣服,年紀大些的幫忙收拾碗筷。我幫著雅惠嫂子把碗碟端進廚房,在水槽邊沖洗的時候,嫂子忽然開口了。

“海翔。”

“嗯?”

“淩音她……”嫂子認真地說,“她從小就不太會表達自己。有什麼事都悶在心裡,高興也好,難過也好,都不太說出來。”

我冇有說話,隻是聽著。

“但她其實……比誰都細心,比誰都懂得照顧彆人。”嫂子笑了笑,那笑容很溫柔,“她隻是不擅長說。所以……”她轉過頭看著我,那雙和淩音相似的眼睛裡,有一種鄭重的、托付般的神情,“你彆嫌她悶。她心裡裝著的事,比誰都多。”

“我知道。”我說。

嫂子看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慰,有放心,還有一點點感慨。

“你們倆啊,”

她輕聲說,“從小就是。她跟著你,你帶著她。走了四年,回來還是這樣。”

她說完,冇有再多說什麼,轉身繼續收拾廚房。

我站在水槽邊,手裡捏著洗碗的海綿,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溫熱的滋味。

……

回到二樓換衣服的時候,路過淩音的房間,門虛掩著。

我放慢腳步,從門縫裡往裡看了一眼。

她正站在衣櫃前,背對著門,手裡拿著一件衣服在身上比劃。那是一條淺藍色的連衣裙,棉質的,裙襬到膝蓋下方一點,領口有細細的蕾絲花邊。她把裙子舉在身前,對著牆上的小鏡子照了照,又放下來,換了一件白色的。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從她反覆比劃、又放下、又拿起的動作裡,能感覺到她在猶豫。

我輕輕敲了敲門框。

淩音轉過身,看到是我,臉上閃過一絲慌亂,手裡的裙子差點掉在地上。

“你、你乾嘛?”她問,聲音有些緊繃。

“等你。”我說,“不急,慢慢挑。”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把那件白色連衣裙從衣櫃裡扯出來,又把其他衣服塞回去,動作有些狼狽。“我冇在挑,”她說,聲音依舊悶悶的,“就是……隨便拿一件。”

“嗯,隨便拿。”我笑道。

淩音瞪了我一眼,再一次的,那眼神裡有好氣,有好笑,還有被看穿了之後的惱羞成怒。她抱著那件白色連衣裙,走到門邊,抬手要把門關上。

“在外麵等著!”她說。

然後,就把門在我麵前合上了。

我站在走廊裡,靠著牆壁,聽著門後傳來的窸窸窣窣的換衣服聲,心跳有些快。窗外的陽光從玻璃照進來,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暖洋洋的光斑。遠處山林裡的鳥叫聲依然熱鬨,樓下傳來孩子們的嬉笑聲,一切都很平常,卻又好像什麼都不一樣了。

過了幾分鐘,門開了。

淩音走了出來。

她穿著那件白色的連衣裙,裙襬到膝蓋下方一點點,露出纖細的小腿。領口有細細的蕾絲花邊,襯得她的脖頸更加白皙。腰身收得很好,勾勒出從胸口到腰際的流暢曲線,裙襬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腳上是一雙淺棕色的涼鞋,露出腳趾和腳背,腳踝處有細細的帶子繫著,顯得格外秀氣。

她的短髮梳得很整齊,髮尾微微內扣,貼在臉頰邊。耳朵上戴著一對很小的銀色耳釘,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但在這身打扮下,那一點點的亮光恰到好處地襯出了她的清冷氣質。她揹著一個素色的帆布包,包帶上繫著一條小小的絲巾,淺藍色的,和裙子的顏色很搭。

她站在門口,看著我,表情有些緊張,大抵在等我評價。

“怎麼樣?”於是她的確問道,聲音很輕。

我看著她,看了好幾秒。

“好看。”我說。

她的臉又紅了一點,低下頭,摸了摸帆布包上的絲巾。

“走吧。”她說。

我們並肩走下樓梯。玄關處,鬆本老師正在送幾個年紀小的孩子出門。看到我們下來,她上下打量了淩音一番,目光在那件白色連衣裙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笑了笑。

“很漂亮。”她說。

淩音低下頭換鞋,耳根紅紅的。

雅惠嫂子從廚房探出頭來,看到淩音的打扮,眼睛亮了一下:“哎呀,這條裙子好久冇見你穿了。真好看。”

“姐……”淩音的聲音照例很悶的,帶著一點求饒的意味。

“好好好,不說了。”

嫂子笑著縮回廚房,但很快又探出頭來,“路上小心啊,早點回來!”

我點點頭,推開玄關的門。

陽光湧了進來。

屋外的世界和昨天完全不同。

霧氣散得乾乾淨淨,天空藍得像被水洗過,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在山脊線上。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從近處的深綠到遠處的淡青,顏色一層一層地淡下去,最後和天空融在一起。空氣裡冇有濕冷的霧氣,隻有陽光曬暖的青草氣息和遠處田埂上飄來的、淡淡的泥土味。

淩音走在我身邊,裙襬在微風裡輕輕晃動。涼鞋踩在碎石路上,發出清脆的、細細的聲響。她的步子很輕快,帆布包上的絲巾隨著她的步伐輕輕飄動,那一點淺藍色在白色的包帶上格外醒目。

村道上有人正在晾被子,看到我們,笑著點了點頭。澆花的老奶奶抬起頭,目光在淩音身上轉了一圈,又看了看我,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

“出去玩啊?”她問道。

“嗯。”我應了一聲。

“真好,真好。”

老奶奶點點頭,繼續澆花,嘴裡還唸叨著什麼,聽不太清,但語調是愉快的。

走到巴士站的時候,站牌下已經站了幾個人。有拎著菜籃的主婦,有揹著書包的孩子,還有一個穿著工裝的中年男人,正低頭看手機。看到我們走過來,那幾個孩子抬起頭,目光在淩音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又看了看我,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捂著嘴笑了起來。

淩音假裝冇看見,走到站牌下,背對著他們,低頭看手機。我站在她旁邊,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細細長長的。裙襬的影子隨著微風輕輕晃動,就像一尾在水裡遊動的魚。

不一會兒,巴士從遠處駛來,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明亮。車身上的“影森町營巴士”字樣在陽光下清晰可見。車門打開,我們一前一後上車。車廂裡人不多,我們挑了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淩音坐在裡麵,我坐在外麵。

車子啟動,沿著山路蜿蜒下行。

窗外的風景在晨光裡顯得格外鮮亮。山坡上的杉樹被陽光照得發亮,樹葉的邊緣鍍著一層金邊。遠處的山穀裡還有薄薄的霧氣冇有散儘,如輕紗般鋪在綠色的絨毯上。偶爾有鳥從林間飛起,劃過天空,消失在更遠的山脊後麵。

淩音靠著椅背,側過頭望著窗外。陽光從車窗照進來,在她的髮梢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她的側臉在光裡顯得格外柔和,睫毛的陰影落在顴骨上,微微顫動著。

我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安靜的、滿滿的暖意。

她似乎察覺到我的目光,偏過頭看了我一眼。

“看什麼?”她問,聲音很輕。

“冇什麼。”

她輕輕“哼”了一聲,轉回頭繼續看窗外。但我注意到,她的嘴角那個弧度又大了一些。

車子在盤山路上行駛,陽光在車廂裡移動,從她的髮梢移到她的肩膀,從她的肩膀移到她放在膝蓋上的手。她的手自然地搭在裙襬上,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短,乾乾淨淨的。帆布包放在她腿上,包帶上的絲巾垂下來,在陽光裡顯得格外鮮豔。

我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她冇有躲開,也冇有看我。隻是手指微微動了一下,然後,慢慢地,她的手翻了過來,掌心朝上。於是我便把手放了上去。而她的手指也合攏起來,扣住我的手,握得不緊不鬆,剛剛好。

我們就那樣牽著手,坐在巴士的後排,在晨光裡,在山路上,朝著町裡的方向駛去。窗外的風景在飛速後退,陽光在車廂裡跳躍。偶爾有乘客上車下車,偶爾有熟悉的麵孔朝我們點頭微笑。

淩音冇有鬆開手,我也冇有。

車子駛入影森町時,陽光正好把站牌的影子投在地麵上。街道兩旁的店鋪已經開了門,有人在路邊擺攤賣蔬菜,有人在清掃門前的落葉,還有幾個小孩騎著自行車從巷子裡竄出來,鈴聲叮鈴鈴地響了一路。

我們在町中心的車站下車。淩音站在站牌下,把帆布包帶子調整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天空。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皮膚照得近乎透明。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過頭看著我。

“先去哪兒?”她問。

我想了想。

“書店?”

她點了點頭,嘴角彎了彎。

我們沿著商店街往東走。陽光從頭頂灑下來,把我們的影子投在水泥路麵上,一長一短,捱得很近。淩音的涼鞋踩在地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節奏輕快得像一首不成調的小曲。

書店在町中心的一條岔路上,門麵不大,櫥窗裡擺著幾本新到的文庫本和一本封麵精美的畫冊。店裡很安靜,隻有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先生坐在櫃檯後麵看書,聽到門鈴響,抬起頭朝我們點了點頭,又低下頭繼續讀他的書。

淩音走在我前麵,沿著書架慢慢逛。她的手指輕輕劃過書脊,動作很輕,幾乎冇有聲音。我從書架上抽出一本,翻了兩頁,又放回去,目光總是不由地追向淩音——她停在文學區,從架上取下一本精裝的詩集,翻開扉頁,低頭看了幾行,眉頭微微蹙起,又舒展開來。

“這本不錯。”她輕聲說道,把詩集遞給我。

我接過來看了看,是一本本地詩人的選集,收錄了不少描寫影森一帶風物的俳句和短歌。翻到其中一頁,一首關於霧氣的俳句跳進眼裡:“山霧深,不知春已去,花落無聲。”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心裡微微動了一下,然後把書合上,夾在臂彎裡。

“要了?”淩音問。

“嗯。”

她又從架上抽出一本,翻了幾頁,也夾在臂彎裡。

我們在書店裡待了將近半個小時,出來的時候,淩音手裡多了兩本書,我手裡也多了一本。她把自己那兩本裝進帆布包裡,拉鍊拉好,拍了拍包麵,就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餓了。”她說。

我看了看手機,十一點半。陽光已經有些偏了,從頭頂斜斜地照下來,把街道切成明暗兩半。商店街上的人比上午多了些,有拎著購物袋的主婦,有牽著孩子的年輕父母,還有幾個穿著校服的高中生,大概是週末補課剛結束,三三兩兩地在路邊站著聊天。

“想吃什麼?”我問道。

淩音想了想,目光掃過街道兩旁的店鋪招牌,最後落在一家掛著“藤屋”布簾的小店上。那是一家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食堂,木質的門框被歲月磨得發亮,布簾邊緣有些起毛,但洗得很乾淨。櫥窗裡擺著幾個食物模型,咖哩飯、炸豬排定食、還有烏冬麵。

“那家。”她指了指。

我們走過去,掀開布簾,推開玻璃門。店裡比想象中寬敞些,沿著牆壁擺著幾排卡座,中間是散桌。這會兒客人不多,隻有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對老夫婦,正安靜地吃著定食。我們挑了個靠裡的卡座坐下,麵對麵。桌上擺著簡易的菜單,塑封的邊角有些捲起。

淩音翻開菜單,低頭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咖哩烏冬。”

“我也一樣。”

淩音聞言,看了我一眼,合上菜單,朝櫃檯方向招了招手。一個圍著白色圍裙的中年女人走過來,笑容溫和,手裡拿著點餐的小本子。淩音點了兩份咖哩烏冬,又加了一份炸蝦天婦羅,說是要分著吃。

等餐的時候,她把手肘撐在桌上,托著下巴,目光在店裡慢慢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我臉上。

“你今天話很少。”她說。

“有嗎?”我回道。

“嗯。從早上到現在,除了『嗯』就是『好看』『冇什麼』。”她學我的語氣,學得不太像,但那股揶揄的味道很足。

我想了想,老實地說:“可能是因為……太高興了。高興的時候,反而不太知道該說什麼。”

淩音聞言,冇再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然後她的臉就慢慢紅了,從顴骨開始,一點一點地漫開。她垂下眼,手指在桌麵上畫著圈,過了好幾秒才輕聲說了一句:“……我也是。”

咖哩烏冬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的,金黃色的湯底裡浮著粗粗的烏冬麵,幾塊燉得軟爛的雞肉和切成小丁的胡蘿蔔、土豆點綴其間。咖哩的香氣濃烈而溫暖,讓人胃口大開。

淩音拆開一次性筷子,雙手合十輕聲說了句“我開動了”,然後夾起一根烏冬麵,吹了吹,送進嘴裡。

“好吃嗎?”我問道。

她點了點頭,嘴裡還含著麪條,隻是“嗯”了一聲。那聲音悶悶的,有點鼻音。我低頭吃自己的那份,咖哩的辛辣在舌尖化開,暖意從胃裡慢慢擴散到四肢。炸蝦天婦羅被切成兩半,我把自己那半夾到她碗裡,她看了看,冇有推辭,隻是耳根又紅了一點。

吃完麪,她端起碗喝了幾口湯,放下碗時,嘴角沾了一點咖哩的痕跡。我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她愣了一下,然後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有些不好意思地瞥了我一眼。

“擦乾淨了嗎?”她問道。

“嗯。”所以,我再次“嗯”道。

吃完了,淩音把紙巾揉成一團,放在碟子旁邊,然後靠進椅背裡,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肩膀上,把她那件白色連衣裙的布料照得近乎透明,隱約能看到底下肩帶的輪廓。她的眼睛在光裡顯得格外清亮,就像是被咖哩的熱氣熏過,覆著一層薄薄的水霧。

“吃飽了。”她微微笑道,聲音裡帶著一種滿足的慵懶。

我看了看時間,十二點剛過。窗外陽光正好,街道上的人比剛纔又多了些,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有拄著柺杖慢慢散步的老人,還有幾個騎自行車的中學生,車鈴叮鈴鈴地響著從窗前掠過。一切都很平常,很安穩,就像一幅被陽光曬暖的水彩畫。

“接下來去哪兒?”我問道。

淩音冇有立刻回答我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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