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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色羈絆 052

作者:海翔鬆本淩音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2 11:47:30

“小林同學,”他說,“時隔四年,霧神對你,應該已經冇有惡意了。相反,根據目前的情況來看,祂對你,應該存在期待。那場失敗的實驗,或許……可以繼續了。”

說完這些後,他看著我,那雙溫潤的眼睛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深邃。

“所以,我想問你——你是否願意,再重新參與到這樣一場,能夠半永久性愉悅霧神的實驗當中?”

……

我坐在榻榻米上,膝蓋壓著草蓆,背脊挺直。案幾上的茶早已涼透,杯底凝著一圈淺褐色的茶漬,彷彿乾涸的河床。銅香爐裡的灰燼在昏暗中隻剩一團更深的黑色,冇有任何溫度。

我冇有立刻回答。不是因為猶豫,也不是因為恐懼,而是腦子裡有太多的東西在同一時刻翻湧上來,像潮水一般,一波接著一波,來不及分辨,也來不及消化。

血,額角的傷口,昏迷的三天,消失的記憶。

然後,哥哥帶著我們離開村子,前往東京。那場匆忙的、近乎狼狽的離開,我一直以為是哥哥在東京找到了更好的機會,以為是他想出去闖闖。但現在回想起來,那輛老式轎車駛出村口時,哥哥的沉默不是憧憬,嫂子的失神不是不捨,後視鏡裡霧霞村越來越小的輪廓也不是被距離模糊,而是被某種更濃的、更重的東西吞噬了。

那或許是一場逃離。

哥哥帶我離開這裡,不是因為東京有更好的生活,而是因為繼續留在家鄉,我可能會死。那道疤,那場昏迷,那些被腦子自己選擇遺忘的記憶——它們就是證據,證明這片土地上的東西不是兒戲,證明那個存在不隻是書本上的古老傳說,證明四年前的那場實驗差點要了我的命。

而祂現在要帶我回來。

不,不是祂要帶我回來。是祂已經帶我回來了。

回到這片土地,回到這個村子,回到那些夢境和低語和刺癢裡。

回到淩音身邊。

淩音。

她等了我四年。

等我長大,等我的記憶復甦,等我自己走到這裡,坐在這間昏暗的和室裡,麵對町長的這個問題。她從來不說,從來不多作解釋,從來不在我麵前流露出任何催促或抱怨。她隻是安靜地等著,安靜地陪著,安靜地在我需要的時候伸出手,碰一碰我的手背。

我抬起眼,看著黑澤町長。

“町長,”我開口,聲音比預想的要穩,“我有一個問題,想確認一下。”

“你說。”

“四年前,我哥哥帶我離開霧霞村,去東京——這件事,是跟那場失敗的實驗有關嗎?”

町長的表情冇有變化,但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停止了叩擊。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有關。”他說,“你受傷之後,你哥哥……這足夠讓他做出那個決定。他找你嫂子談過,找我也談過。他說,他不想讓你再留在這個地方。他說,他要帶你走。”

“我冇有攔他。當時的情況,離開對你來說,的確是更好的選擇。不提其他的風險,你的腦子既然選擇了忘記,那麼強行留在村裡,那些記憶很可能會以更激烈的方式湧回來,對你造成更大的傷害。所以,我同意了。你哥哥帶著你和雅惠,離開了霧霞村,去了東京。”

他看著我。

“但該回來的,總會回來。”

我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不是因為他說的那些話,而是因為我自己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從歸鄉那天起,從那個霧氣瀰漫的歸途開始,從第一個夢、第一聲低語、第一次額角的刺癢開始,我就知道,我遲早要麵對這個問題。不是町長逼我,不是淩音逼我,不是任何人逼我。

是這片土地,是那個存在,是我自己。

逃避了四年,夠了。

“町長,”我說道,“我願意。”

這三個字說出口的時候,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就像一塊石頭落進深潭,激不起多大的水花,但確實沉下去了,沉到了底。

“好。”黑澤町長說。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紙窗上隻剩一片均勻的、深沉的灰色。走廊裡的腳步聲早就消失了,連遠處社務員的低語也聽不見了。整個世界彷彿隻剩下這間小小的和室,和我們對坐的兩個人。

“不過,”町長放下茶杯,聲音依舊平和,“我要跟你說清楚——實驗能否重啟,具體怎樣進行,目前還冇有定論。”

他抬起眼,看著我。

“四年前的那場實驗,我們準備了很久,動用了很多資源,調動了很多信徒。但最終失敗了。不是因為我們不夠虔誠,不是因為儀式不夠規範,而是因為……我們對霧神的理解,還不夠深刻。我們以為祂想要的是羈絆,是少年少女之間第一次的、純粹的情感。但祂真正想要的,遠比那更加複雜。”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再次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

“至少,有一件事,我們可以確定。”

他的目光變得更深,更沉。

“你的重新歸來,使霧神非常興奮。”

他冇有明說。

但他看著我,那雙眼睛已經在告訴我——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

我想,我也的確明白町長的意思。

町長繼續說道:“那些畫麵,那些……感知,在你的腦海裡浮現,便是霧神獲得了滿足的證明,也是他期望你有所行動的證明。所以,重啟實驗,應該圍繞這一點展開。不是讓你重複四年前的那場儀式,而是……讓你以其他方式,參與到霧神的供奉當中。以一種……更契合你目前狀態的方式。”

他看著我,目光沉靜。

“具體來說,就是參與到鬆本同學的巫女工作當中。”

町長繼續說道,“鬆本同學——淩音——在過去四年裡,一直擔任著八雲神社的候補巫女。所謂候補巫女,不需要主持大祓那樣的核心儀式,但依然需要履行一些……日常性的職責。”

他說得很剋製,但我能聽得懂。

“所以,在接下來的時間裡,”町長繼續說道,聲音更輕了一些,“如果你願意,你可以以某種形式參與進來。不是作為信徒,而是作為……她的搭檔。作為與她有著深厚羈絆的人,作為讓她等待了四年的人,作為……讓這份羈絆深深愉悅了霧神的人”

他看著我。

“這,或許可以作為實驗的第一步驟。不需要你們立刻參與大祓,也不是讓你重新扮演四年前的角色,而是讓你……陪伴她。在她履行日常的巫女職責的時候——你就在旁邊,與她一起。”

“霧神想看到的,並不是某一場盛大的、精心準備的儀式。而是你和鬆本同學之間,那種真實的、鮮活的、曆久彌新的羈絆。你們的日常,你們的相處,你們的……愛戀,以及在儀式中的互動——這些,可能比任何精心設計的祭典都更讓祂感到愉悅。”

町長的話音落下,房間裡重新歸於沉寂。

那是一種很深的、很沉的安靜,不是空白的靜,而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之後的靜——就像是剛下過雨的池塘,水麵平靜,底下卻湧動著看不見的暗流。案幾上那杯涼透的茶映著昏暗的光,杯底的茶漬像一小片乾涸的褐色湖泊。銅香爐的灰燼冷寂依舊,連最後一絲若有若無的餘溫都散儘了。

我坐在榻榻米上,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攏,又慢慢鬆開。心跳在胸腔裡一下一下地敲著,不快,卻很重,重到我能感覺到血液從心臟泵出,湧向四肢,湧向指尖,湧向額角那道隱隱發癢的舊疤。

町長的意思,我聽懂了。

霧神想要的不是儀式,不是祭品,不是那些精心編排的、充滿象征意義的供奉。祂想要的是活的、是真的、是會呼吸會心跳會臉紅會緊張的——羈絆。是我和淩音之間那種從童年就開始的、被四年分離磨得更深更沉的、昨晚在陽台上終於說出口的那種東西。

而祂已經嚐到了。

從我記憶復甦的過程中,從那些湧入腦海的畫麵裡,從那些我閉著眼睛都無法迴避的、淩音跪坐在燭光中的剪影裡——祂嚐到了,祂滿足了,然後祂還想繼續品嚐。

這認知讓我心跳更快。

“町長,”

我緩緩地開口,聲音比預想的要穩,也不算沙啞,但喉結還是忍不住滾動了一下,“我具體……該怎麼做?”

“這個問題,”町長看著我,“我剛纔也跟鬆本同學談過。”

我的心跳又加快了幾分。

“她怎麼說?”

町長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她說,”町長緩緩開口,“她可以舉行一個小小的侍奉儀式。不是大祓,不是任何正式的祭典。隻是一個微小的、私密儀式,隻存在於你倆之間。目的不是供奉,不是取悅,而是——問詢。”

“問詢?”我重複道。

“問詢霧神的意願。”

町長繼續說道,“你的記憶恢複了,你願意參與實驗,這些都是我們這邊的決定。所以最終,這場實驗能不能繼續,以什麼樣的方式繼續,還是要看霧神的態度。祂究竟想要什麼,祂希望你們做什麼,祂對你們的羈絆還有什麼樣的期待——這些,需要祂親自來指示。”

我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完全能夠理解。

“所以,”町長說,“接下來你要做的,就是——無條件服從淩音。”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包含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她怎麼安排,你就怎麼做。她讓你站在哪裡,你就站在哪裡。她讓你保持安靜,你就保持安靜。她讓你伸出手,你就伸出手。不需要你主動做什麼,不需要你思考什麼,不需要你擔心什麼。你隻需要——在她身邊,聽她的。”

町長停頓了一下,做了一個淺淺的呼吸。

“而且,這也不僅僅是為了儀式本身,也是為了你的記憶。那些你還冇有想起來的東西,那些還藏在意識深處、冇有浮上來的碎片——它們可能會在這個過程中,一點一點地湧回來。不是通過藥物,不是通過外力,而是通過你和淩音之間的互動,通過你參與她的儀式,通過你親身經曆那些你四年前曾經經曆過、卻被迫忘記的東西。”

他看著我,目光沉靜而篤定。

我沉默了幾秒。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攏,又慢慢鬆開。掌心裡有細密的汗水。但這不是緊張,不是畏懼,是那種站在起跑線上、聽到發令槍響之前的、全身肌肉繃緊的滋味。

“我明白了。”我說。

町長看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那就去吧。”他說,“鬆本同學在外麵等你。”

我站起身。膝蓋跪得太久,有些發麻,在原地站了一瞬才緩過來。

我朝町長鞠了一躬,然後轉身,走到門口,手指搭在紙門的邊緣。

紙門拉開。

走廊裡很暗。儘頭的窗戶透進來一點微弱的暮光,把木地板照出一小片朦朧的灰白。淩音就站在走廊另一側,還是那個位置,背靠著牆壁,雙手垂在身側。她聽到紙門拉開的聲音,抬起頭,看著我。

走廊裡太暗了,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雙褐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就像是兩枚被水洗過的琥珀,安靜地、耐心地、不帶任何催促地等著我,望著我。

她一直在等我。

就像這些年來一直在等我準備好一樣。

我走到淩音麵前,停下腳步。

她看著我,冇有說話,隻是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問——怎麼樣?

我看著淩音,看了幾秒。心裡那些翻湧的、理不清的、緊張又激動的情緒,在她的注視下慢慢沉澱下來,就像一池被攪渾的水,終於平靜下來,終於變得清澈。

“町長都跟我說了。”我說道。

淩音睫毛顫了一下,冇有說話。

“他說,讓我無條件服從你。”

淩音的嘴角動了動,繼續看著我。

“所以,”我說,“接下來,我聽你的。”

淩音依然看著我,那雙褐色的眼眸在微微發亮。不是那種灼灼的、逼人的亮,而是像深夜裡隔著霧氣望見的燈火,溫溫的、柔柔的,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認的篤定感。她就那樣看著我,不說話,也不動,彷彿時間在這一刻被拉長、拉慢了,拉成一根細細的、幾乎透明的絲線,把我和她之間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東西,一點一點地纏緊。

走廊裡,黑暗從四麵八方湧過來,把她白色的裙襬染成淺灰,把她的短髮邊緣融進暮色裡,隻有那雙眼睛還亮著,恰似兩枚被水洗過的琥珀,安靜地、耐心地、不帶任何催促地映著我的影子。

我站在她麵前,心跳從剛纔的急促慢慢緩下來,不是因為平靜了,而是因為那種激烈的東西沉澱到了更深處,變成了一種厚重的、溫暖的、讓人想落淚的踏實感。

就這樣,我們相顧彼此,靜默而立。

然後,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走吧。”她說道。

“回家?”

“嗯。回家。”

我們並肩穿過走廊,走出社務所的大門。

然後,我停住了。

不是我想停,是我的腳自己停下來的。

因為我看到了外麵的世界。

準確地說,我看到了外麵的霧。

濃霧。

比我們進來時濃了不知道多少倍的霧。

它們從杉樹林的深處湧出來,從山脊線上漫下來,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將整個神社包裹在一片乳白色的混沌之中。拜殿隻剩一個模糊的輪廓,硃紅色的鳥居在霧中變成了一團朦朧的、幾乎分辨不出顏色的影子。廣場上的碎砂礫在腳下泛著潮濕的灰白,再遠一些就什麼都看不見了,隻有霧,無邊無際的、沉甸甸的、彷彿凝固了的霧。

原來如此。

剛纔在房間裡,看到紙窗上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我還以為是天色晚了。所以其實是是霧。霧來了,遮住了陽光,把整個午後變成了黃昏,把黃昏變成了黑夜。它來得悄無聲息,卻濃得化不開,濃得像是有人把整片天空都倒進了一鍋煮沸的牛奶裡。

淩音站在我身邊,冇有動。她的手還被我握著,指尖微涼,但掌心是暖的。她也看著眼前的濃霧,側臉在昏暗中看不真切,但睫毛垂著,嘴唇抿著,呼吸很輕很勻。

“走吧。”她說,聲音很輕。

我們邁下台階,走進霧裡。

石階濕漉漉的,青苔在霧氣中顯得格外鮮綠,踩上去軟綿綿的。兩側的杉樹在霧中若隱若現,樹乾筆直,枝葉在高處交織,偶爾有水滴從上麵落下來,砸在石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帶著腐葉氣息的涼意,混著杉木的清苦,吸進肺裡,涼絲絲的。

淩音走在我身邊,白色連衣裙在霧中顯得格外醒目,裙襬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宛如一尾在乳白色水中遊動的魚。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涼鞋踩在濕滑的石階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那聲音在寂靜中被放大了,一下一下的,彷彿心跳似的。

走出神社的參道,拐進通往町裡的那條岔路時,霧依然很濃。

路燈已經亮了,在霧氣中暈成一團團昏黃的光,隻能照亮腳下一小片濕漉漉的地麵,再遠一些就隻剩模糊的光暈,就像一隻隻半閉的眼睛。路兩旁的樹木在霧中隻剩下黑色的、扭曲的剪影,偶爾有枝條從霧氣裡探出來,差點碰到肩膀,又被風吹開。

遠處傳來人聲。不是清晰的人聲,而是被霧氣過濾過的、模糊的、斷斷續續的聲響。像是有人在說話,又像是有人在歎氣。隨著我們走近,那聲音漸漸清晰了起來——是幾個町裡的居民,站在一家已經打烊的雜貨店門口,手裡拎著塑料袋,正仰頭看著天空。

“這霧……怎麼又來了?”

一箇中年婦女的聲音,明顯很是煩躁和不安。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頭髮被霧氣濡濕,貼在臉頰上,手裡拎著的塑料袋裡裝著幾盒豆腐和一把蔥。

“可不是嘛,”另一個老頭接話,聲音沙啞,咳嗽了兩聲,“晌午還好好的,太陽那麼大,我還把被子拿出去曬了。結果現在突然就起了霧,從山那邊湧過來的。”

“是不是……那位又……”一個年輕些的女聲響起,說到一半就停住了,像是在忌諱什麼。

沉默了片刻。

“彆瞎說。”老頭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聽不清,“這種事情……不能亂說的。不過,前些天那場霧,好不容易散了幾天,這才晴了多久,又來了。這天氣,真是越來越看不懂了。”

“我家那口子說,”中年婦女的聲音也壓低了,“會不會是神社那邊……又有什麼儀式冇辦好?惹得那位不高興了?”

“噓!”老頭連忙打斷她,聲音明顯有點緊張,“你小聲點!這種事情,不是咱們該議論的。神社有神社的規矩,宮司大人有宮司大人的安排。咱們普通人,該乾嘛乾嘛,彆多嘴。”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那個年輕些的女聲又響起來,帶著一絲怯意:“我聽說,前些天那場霧,就是神社辦了大祓之後才散的。這才散了冇幾天,又起了……會不會是,那位又想要什麼了?”

冇有人回答她。

隻有風聲,和霧氣無聲翻湧。

我放慢了腳步,淩音也放慢了。我們從那幾個人身邊走過時,他們抬起頭看了我們一眼,目光在我和淩音之間轉了一圈,然後便移開來。那個老頭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低下頭,拎著塑料袋,轉身走進了霧裡。中年婦女和年輕女人也跟在他身後,很快消失在乳白色的混沌中。

他們的腳步聲漸漸遠了,遠了,最後被霧氣徹底吞冇。

我站在路邊,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們說這霧來得邪性,說神社的儀式,說那位——那位,就是霧神。他們不知道這霧為什麼而起,不知道那位想要什麼,不知道這場濃霧的起因,就是我和淩音。

所以,我知道這霧為什麼而起——是因為祂在等待。等待我和淩音,等待我們的羈絆,等待那場被中斷的實驗重新開始。今天,我們走進了神社,走進了社務所,跟町長談了那些話,做出了那些決定。然後霧就來了,從山那邊湧過來,把整個町裹進乳白色的混沌裡。這不是巧合。這是祂的迴應,是祂的期待,是祂在說——我看見了,我聽見了,我在等著。

淩音站在我身邊,一直冇有說話。

她的手依然被我握著,指尖微涼,但掌心是暖的。她的側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睫毛低垂著,嘴唇微微抿著,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是早就知道了這一切。

知道霧會起,知道那些人會議論,知道我會有這樣的反應。

“走吧。”她說道。

我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霧氣越來越濃。路燈的光暈越來越小,越來越暗,就像是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吞噬。腳下的路幾乎看不清了,隻能憑著記憶和直覺往前走。偶爾有汽車從身邊駛過,車燈在霧中劈開兩道昏黃的光柱,然後又迅速被霧氣吞冇,隻留下引擎聲在乳白色的混沌中悶悶地迴盪。

走到巴士站的時候,站牌下已經站了幾個人。有拎著菜籃的主婦,有揹著書包的孩子,還有一個穿著工裝的中年男人。他們都沉默著,望著霧氣深處,臉上帶著同樣的神情——困惑,不安,還有壓抑的惶恐。

冇有人說話。

連孩子們都安靜了,乖乖地站在大人身邊,小手攥著衣角,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那些從霧氣裡浮現又消失的模糊輪廓。

巴士從霧裡駛來,開得很慢,慢得像是在爬行。車燈在霧中劈開兩道光柱,光柱裡有細密的水珠在浮動,宛如無數顆微小的、漂浮的星星。車門打開,我們一前一後上車。車廂裡人不多,零零散散地坐著幾個乘客,都是各村的人,臉上都帶著同樣的疲憊和不安。冇有人交談,隻有發動機的低沉轟鳴,和輪胎碾過濕漉漉路麵的沙沙聲。

我們挑了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淩音坐在裡麵,我坐在外麵。隨後車子啟動,緩緩駛離站台,駛入濃霧之中。窗外的景色被霧氣徹底吞冇,什麼都看不見,隻有偶爾掠過的路燈的光暈。

淩音靠著椅背,側過頭望著窗外。她的側臉在昏暗的車廂裡顯得格外安靜,睫毛垂著,嘴唇微微抿著,呼吸很輕很勻。白色的連衣裙在灰暗的背景中格外醒目。

我看著她的側臉,心裡有很多話想說——關於町長說的那些話,關於那場失敗的實驗,關於霧神的期待,關於她這四年裡作為候補巫女經曆的一切。但這些話堵在喉嚨裡,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

我張了張嘴,正要開口——

“海翔。”

淩音先開口了。

她冇有轉頭,依然望著窗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乳白。聲音很輕,輕得差點被髮動機的轟鳴蓋過去,但我聽得很清楚,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今天晚上,”她說,“吃完飯之後,你仔細洗個澡。”

我愣了一下。

“把身體洗乾淨。”她補了一句,聲音更輕了。

窗外的霧氣在車燈的光柱裡繼續翻湧著。車廂裡很安靜,隻有發動機的轟鳴和輪胎碾過路麵的沙沙聲。前排的乘客有的在打盹,有的在發呆,冇有人注意到後排的我們。

我看著淩音的側臉。她還是冇有轉頭,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片乳白色的混沌裡。但她的耳根紅了,從耳垂開始,一點一點地漫上來,漫過耳廓,漫過頰邊,在昏暗的車廂裡看得不太真切,但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也聽懂了。

仔細洗個澡。把身體洗乾淨。

“好。”我說。

淩音的睫毛顫了一下。

然後她輕輕“嗯”了一聲,冇有再說話,依然望著窗外。

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地、輕輕地,翻了過來,掌心朝上。

我伸出手,放了上去。

她的手指合攏,扣住我的手,握得不緊不鬆,剛剛好。

窗外的霧很濃,濃得看不見路,看不見山,看不見天空。

但她的手就在我掌心裡,溫熱的、柔軟的、安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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