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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色羈絆 027

作者:海翔鬆本淩音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2 11:47:30

他伸手將紙門拉攏,隔絕了外麵的濕冷空氣,然後轉身看向我。

“海翔?這麼早來神社,有事嗎?”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的目光也落在我手裡的包裹上。那雙眼睛微微眯起,嘴角也浮起一絲瞭然的笑意——所以他不僅猜到了是誰讓我來的,甚至可能猜到了包裹裡裝的是什麼。

“嫂子讓我把這個送來。”我上前幾步,將包裹遞給他。

大嶽醫生接過,掂了掂分量,並冇有立刻打開,隻是隨意地放在身旁的矮桌上。他抬起眼,目光在我臉上轉了一圈,忽然問道:“從村裡一路走過來,看到霧氣了吧?比昨晚淡了些?”

我愣了一下,點點頭:“是淡了。早上出門時,能看清遠處的山了。”

“嗯。”大嶽醫生若有所思地應了一聲,手指輕輕叩著桌麵,目光投向窗外,“夜裡那場大祓,果然是有用的。”

我的心猛地一跳。雖然早就隱隱猜到,但聽他親口說出來,還是有種不真實感。我張了張嘴,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醫生……這真的……跟昨晚的儀式有關?”

大嶽醫生收回視線,看向我,臉上帶著一種既無奈又篤定的笑容。他歎了口氣,語氣放緩:“海翔啊,這種話,按理說不該跟你們年輕人多說。但既然你都參與過了,我就跟你透個底。”

他停頓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詞:“原則上講,咱們隻能儘人事,聽天命。霧氣這東西,神明要起,誰也攔不住。但就實踐來說……”他壓低了聲音,目光變得幽深,“幾百年來,每一次大祓之後,霧都會散一陣子。短則幾天,長則半月。靈不靈驗,你自己看。”

我站在原地,消化著這番話。

儘人事,聽天命——隻是那“人事”,竟是那種場麵。

沉默了幾秒,我抬起頭,看向大嶽醫生。

“醫生……”我開口道,“我能問個問題嗎?”

醫生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臉上,冇有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整個影森地區,”我斟酌著措辭,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一町五村,這麼多人……到底有多少村民,知道祭祀的本質?”

大嶽醫生定定地看著我,隨後悠然一歎。

“海翔啊,”

他的語氣放緩,同樣斟酌著措辭,“這個問題,你算是問到點子上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那片乳白色的霧氣。

“先說結論——絕大多數人,尤其是年輕人,是不知道的。”

他收回視線,看著我,“你以為昨晚那些人都是自願去的?的確是,但本質上講……是被選中的。我知道你想問什麼。少數人的確就像你那樣,起初不過是意外闖入,那既然來了,自然也就知道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那些真不知道的人呢?”我追問道,“他們以後會知道嗎?”

大嶽醫生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長。

“那就看造化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聲音從霧氣裡傳來,顯得格外遙遠。

“這祭祀不是誰想參加就能參加的。年輕人,該上學上學,該乾活乾活,過自己的日子。等到了一定年紀……有的人,會遇到一些事,一些機會,然後被引進來。有的人,一輩子也不會遇到,就那麼過完一生。”

他轉過身,看著我。

“所以我說,你能進來,是意外,也是造化。至於以後……那得看你自己。”

我站在原地,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

造化。

這個詞落進耳朵裡,沉甸甸的。

大嶽醫生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微微一笑,也不點破,隻是伸手拿起那個包裹,在手裡掂了掂,突然又換了話題:“海翔,你猜猜,雅惠讓你送來的,是什麼?”

我回過神,看向那個樸素的布包,搖搖頭:“不知道。嫂子隻說……有些東西要給你。”

“猜猜看。”大嶽醫生循循善誘,眼神有些玩味。

“中藥?”我試探道。

“也算,也不算。”大嶽醫生笑了笑,不再賣關子,伸手解開布包的結。

包裹打開,裡麵是一個普通的桐木盒子,巴掌大小,表麵冇有任何標識。

他掀開盒蓋,遞到我麵前——

空的。

盒子裡空空如也,隻有底部的深色絨布墊,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類似於藥材的澀味。

我愣住了,抬頭看向大嶽醫生。

他冇有解釋,隻是起身走到牆角的一排藥櫃前,拉開最下層的一個抽屜,從裡麵取出另一個幾乎一模一樣的桐木盒子。然後他走回桌邊,將兩個盒子並排放在一起,打開新拿出來的那個。

這一次,裡麵裝滿了東西——深褐色的小藥丸,每一顆都搓得圓潤飽滿,表麵泛著油脂般的光澤,約莫黃豆大小,整整齊齊碼在絨布上。一股比空盒子更濃烈的氣味撲麵而來,藥材的苦裡,混著一絲腥甜,還有某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燥熱的香氣。

“這個,叫衡陽丹。”

大嶽醫生說道,不緊不慢,“用的都是名貴藥材,炮製起來麻煩,一年也做不出多少。”

他用指尖拈起一顆,對著視窗透進來的光看了看,藥丸在他指間泛著暗沉的光澤。然後,他輕輕將它放進那個空盒子裡,一顆,兩顆,動作細緻而緩慢,非常鄭重。

我盯著那些藥丸,心裡隱隱猜到了什麼,但又不敢確認。

“醫生,這藥……是用來……”

“今晚是儀式第二晚。”

大嶽醫生抬起頭,對上我的視線,笑了笑,坦然道:“需要用到。雅惠知道該怎麼做。”

我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第二晚,還需要用到藥。

這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大嶽醫生看著我呆愣的模樣,拍了拍我的肩,“我知道,你還冇回過神來。畢竟你的參加,本來就算一場意外。彆看這是傳統,但就像我說的,整個影森地區,尤其是年輕人,基本並不知情。”

“那我……”

我張了張嘴,聲音有些澀,“我既然已經知情了,以後……該怎麼辦?”

“以後?”大嶽醫生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回我臉上,“海翔啊,你這個問題,問得早了。”

“這種事,冇有誰一開始就知道該怎麼辦的。”

他的語氣很淡,“你昨晚剛經曆過,腦子還亂著,現在就想著『以後』怎麼走,想得太遠。”

他再次拍了拍我的肩膀,這一次格外用力,“不過嘛……”他嘴角再次浮起一絲笑意,“既然今晚還有儀式,你要是想知道更多,想弄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妨再來看看。”

我的心跳猛然一縮

今晚。

又是今晚。

那些畫麵瞬間湧上腦海。

一股熱意從腹部升起,順著脊背往上爬,燒得我臉頰發燙。

我垂下眼,試圖掩飾那一瞬間的悸動。

大嶽醫生似乎看穿了我的反應,卻冇有點破,“當然,來不來隨你。”他隻是淡淡的說道,顯得格外平靜,雲淡風輕,“這種事,從來冇有人強迫。你想清楚了就行。”

我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緊。

來,還是不來?

理智告訴我,應該離那個地方越遠越好。

但另一個聲音同樣在我的耳邊低語。那些畫麵,那些觸感,那被注視時的戰栗……它們就像這裡的濃霧一樣,滲進了我的身體,滲進了我的夢裡,怎麼都驅不散。

我想……再看一次。

我確實想。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我的心跳就又快了幾分。

“……我、我考慮一下。”我聽到自己這樣說道。

大嶽醫生冇有回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我站在原地,沉默了幾秒。

“那……醫生,我先回去了。”

大嶽醫生衝我點了點頭,表情依舊從容。

“去吧。”他說,“路上小心。”

我點點頭,攥緊手裡的布包,轉身拉開紙門。

走出神社,晨霧已經又散了些,陽光從雲層縫隙裡灑下來,照在石階上,照在斑駁的鳥居上,也照在我略顯僵硬的背影上。我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翻湧的念頭壓下去,加快腳步往山下走。

回到孤兒院門口時,霧氣已經退到遠山的腰間,天空呈現出雨後洗淨的淡藍,景色甚是美好。院門外那株老櫻樹的枝椏上,幾片嫩葉在微風裡輕輕晃動——淩音就站在樹下。

她換下了早晨那身衣服,穿著一件修身的深藍色牛仔褲,褲腳微微捲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腳踝。上身是一件寬鬆的米白色外套,拉鍊冇拉,裡麵是簡單的白色T恤。短髮被風吹得有些淩亂,幾縷髮絲貼在臉頰上,她卻冇有去撥弄,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裡,一隻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裡,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尖捏著手機的邊緣。

看到我從坡道那頭出現,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望向遠處的山巒。

我加快腳步走到她麵前,呼吸還有些急促。

“等很久了?”

“冇。”她簡短地應了一聲,視線落回我臉上,又很快飄開,“走吧。”

她轉身,率先沿著村道往巴士站的方向走去。我跟在她身側,保持著半步的距離。牛仔褲勾勒出她修長筆直的腿線,外套隨著步伐輕輕擺動,整個人透著一種乾淨利落的勁兒,就像山間的晨風。

“嫂子讓你送的,送到了?”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嗯。”我點點頭,“大嶽醫生收了。”

“哦。”

簡單的對話之後,沉默又落下來。但這次的沉默和之前冷戰時的僵硬不同,是一種溫吞的、有點小心翼翼的安靜,就像剛解凍的溪水,表麵還浮著薄冰,底下已經開始流動。

我們並排走著,偶爾肩膀幾乎相碰,又各自微微錯開。路邊的紫陽花開得正好,藍紫色的花球上綴著晨露,在陽光下閃著精緻的光澤。幾隻麻雀從草叢裡驚起,撲棱棱飛上屋簷。

村口的巴士站空無一人,站牌下的長椅被霧氣露水打濕,顏色泛深。我們站在站牌旁,等著那趟開往影森町的巴士。淩音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又放回兜裡,然後把手插回外套兜裡,微微側過身,背對著陽光的方向。

就這樣,陽光從她的側麵照過來,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鼻梁的線條挺秀,嘴唇抿著,唇色是淡淡的粉。她今天似乎……稍微打扮過?不,還是那副素淨的樣子,但總覺得哪裡不一樣了。

“看什麼?”她忽然偏過頭,視線直直撞上了我。

我慌忙移開眼,耳朵有些發熱:“冇……冇什麼。”

她輕輕“哼”了一聲,冇再追問,隻是嘴角似乎微微翹了一下。

巴士從霧裡駛來,緩緩停在我們麵前。車門打開,我們一前一後上車。車廂裡零星坐著幾個同村的人,都是去町裡采買或辦事的,看見我們倆一起上車,有個老阿婆笑著點了點頭,目光在我和淩音之間轉了一圈,眼角的皺紋裡藏著滿滿的笑意。

我們在後排找了並排的座位坐下。淩音靠窗,我坐外側。車子重新啟動,沿著山路蜿蜒下行。窗外的霧氣越來越薄,視野漸漸開闊,能看見山穀裡散落的村落和遠處更濃的雲海。

“霧真的淡了。”我輕聲說。

“嗯。”淩音應了一聲,目光落在窗外,“淡多了。”

“大嶽醫生說,是因為昨晚……”

話說到一半,我猛地收住。

淩音轉過頭,看著我,眼神裡帶著疑問:“什麼昨晚?”

“啊,就是……八雲神社的,祭祀儀式嘛。”我含糊地帶過,倒也實話實說,“這不是這幾天,霧氣重,說要再祭祀祭祀嘛。”也就是大祓相關,隻是冇提淨域。

淩音點了點頭,“放學後就回家了,冇看。”

我暗暗鬆了口氣。關於昨晚的事,關於霧隱堂,關於那些事情,我還冇有勇氣,也冇有立場,跟任何人提起。尤其是淩音。

巴士駛入影森町時,霧氣已經徹底散開,露出町內熟悉的街道。商鋪的招牌清晰可見,路上行人比往常多些,大概是週末的緣故。我們在町中心的車站下車,站在站牌旁,一時不知該往哪裡走。

“先去哪兒?”我問。

淩音想了想:“書店吧。”

“好。”

於是乎,我們沿著主街慢慢走了起來——町裡的氛圍確實和平時不太一樣了。大家的心情明顯都好了起來。街道兩旁的店鋪都敞著門,幾個主婦拎著菜籃站在雜貨店門口閒聊,穿工裝的男人騎著自行車叮鈴鈴經過,遠處傳來小孩子嬉鬨的笑聲。

淩音走在我旁邊,依然保持著半步的距離。路過一家賣和果子的老鋪時,她停下腳步,透過玻璃櫥窗往裡看了看。我也跟著停下來,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櫥窗裡擺著幾排顏色鮮豔的糯米糰子,還有用竹簽串起來的櫻桃糖。

“想吃?”我問。

她立刻搖頭:“冇有。”

但腳步冇動。

我笑了笑,推開店門走進去,幾分鐘後出來,手裡多了兩個紙袋。

我把其中一個遞給她:“給,黏豆糕,早上你不是說想吃嗎?”

淩音咬了咬唇,接過紙袋,低頭看了看,又抬起眼看我,那雙清冷的褐色眼眸裡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輕輕“嗯”了一聲,把紙袋抱在胸前。

我們繼續往前走。她撕開紙袋,拈起一塊黏豆糕咬了一小口,糯米和紅豆的甜香飄散開來。我側過頭看她,她正微微低著頭咀嚼,側臉的線條在陽光下柔和得不像話,睫毛垂下來,就像兩片小小的羽毛。

“好吃嗎?”我問。

“嗯。”她應了一聲,又補了一句,“……謝謝。”

聲音很輕,但聽得很清楚。

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軟的,癢癢的。

“喲!海翔!”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街對麵傳來。

我扭頭一看,西村和也正站在一家遊戲機店門口,手裡拿著一杯可樂,圓眼睛瞪得大大的,滿臉的驚喜。他旁邊還站著兩個男生,都是A班的,一個叫木下,一個叫高橋。

“你們……你們這是……”和也的目光在我和淩音之間來迴轉,嘴角一點一點咧開,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去書店。”我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一起逛而已。”

“哦——一起逛而已——”

和也拖長了調子,故意學我說話,然後衝淩音揮了揮手,“鬆本同學好!”

淩音微微點了點頭,算是迴應。

木下和高橋也湊過來,笑嘻嘻地打招呼。木下還吹了一聲口哨,壓低聲音對和也說:“可以啊,林同學,不聲不響就把E班的……”話冇說完,被和也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

“彆瞎說!”和也瞪了他一眼,然後又笑嘻嘻地看向我們,“那你們繼續逛,我們去打遊戲。回頭見!”

他們嘻嘻哈哈地走了,留下我和淩音站在原地。

淩音的耳根有些紅,低頭繼續吃黏豆糕,假裝什麼都冇發生。

我輕咳一聲:“走吧。”

我們繼續往前走,路過町公所,路過郵局,路過那家小小的文具店。偶爾會遇到穿著南町高中製服的學生,有的認識,有的麵熟,都會點頭打個招呼。有幾個E班的女生迎麵走來,看見淩音,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目光落到我身上,彼此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鬆本同學,下午好呀。”其中一個紮馬尾的女生笑眯眯地打招呼,視線在我臉上掃了一圈,“這位是……A班的林君?你們……”

“去書店。”淩音搶先說,語氣平平的,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些。

“哦——去書店——”馬尾女生學著和也的調子,和同伴們對視一眼,捂著嘴笑起來。

等她們走遠,我偷偷看了一眼淩音。

她的臉已經紅到了耳根,但還強裝鎮定,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的路。

我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奇異的滿足感。

就這樣,我們穿過町中心,沿著那條栽滿櫻花樹的小路走到八雲神社腳下。今天神社的參拜者比上次多些,有幾家人帶著孩子在鳥居前拍照,還有幾個穿著白袍的信徒在社務所門口低聲交談。

我們冇有進去,隻是在石階下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硃紅的建築和蒼翠的林木。霧氣漸漸再起,神社在薄霧籠罩下顯得仙氣繚繞,平時總覺得壓抑,但此時卻委實感到一種朦朧美感。

“好像也冇什麼特彆。”我輕聲說。

淩音點點頭:“嗯。”

我們又沿著原路往回走。逛了一上午,腿有些酸,就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來休息。淩音把黏豆糕的紙袋放在膝蓋上,從裡麵拈出最後一塊,小口小口地吃著。遠處傳來町內廣播的報時聲。

“中午了。”我說,“要不要找個地方吃飯?”

淩音正要回答,忽然頓住了。

她抬起頭,看向天空,眉頭微微蹙起。

我也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不知什麼時候,陽光變得更加黯淡了。天邊彷彿湧來一層灰白色的厚紗,而且越來越厚,越來越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四麵八方湧來。

是霧。

霧氣又來了。

霧氣來得又快又猛,彷彿從地底直接湧出,從山林間噴薄而下。幾分鐘之內,街道、房屋、遠處的神社,全都被濃稠的乳白色吞噬。能見度急劇下降,幾米之外就隻剩模糊的輪廓。

“怎麼……”我站起身,看著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心裡湧起一股不安。淩音也站了起來。空氣變得濕冷黏膩,濃霧貼著皮膚,鑽進衣領。周圍的喧囂聲似乎也被霧吞冇了,隻剩下一種沉悶的、近乎凝固的寂靜。

“這霧……”淩音輕聲說,聲音有些顫抖,“好重。”

我抓住她的手腕:“先找個地方躲躲?”

她搖搖頭,抽回手,環顧四周:“先……先回去吧。我想回去了。”

她的聲音很輕,但那種明顯不安的語氣,讓我無法拒絕。

“好,我們回去。”

我拉著她,憑著記憶往巴士站的方向走。

霧太濃了,看不清路,隻能摸索著前進。路邊的店鋪都亮起了燈,但燈光在霧中隻是一團模糊的光暈,根本無法照亮前路。偶爾有行人擦肩而過,也隻是一閃即逝的影子,連麵目都看不清。

淩音的頭髮和外套上很快凝滿了細密的水珠,我的襯衫也濕透了,貼在身上,又冷又黏。終於,巴士站模糊的輪廓出現在前方。我們快步走過去,站牌下已經站了幾個人,都是和我們一樣匆匆趕來的乘客,一個個裹著濕透的衣服,臉色都不太好。

“這霧太邪性了……”

一箇中年男人低聲咕噥,“剛纔還好好的,說變就變。”

“可不是嘛,我在町裡住了幾十年,都冇見過五月這麼大的霧。”

“不會是霧神發怒了吧……”

低低的議論聲被霧氣包裹,顯得格外詭異。

我們站在站牌下,周圍聚攏的人越來越多。都是和我們一樣被困在町裡的各村村民——拎著菜籃的主婦、揹著書包的孩子、幾個剛下工的男人。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同樣的神色:困惑,不安,還有壓抑的惶恐。低低的議論聲在霧氣中飄散,但每個人都壓著嗓子,彷彿生怕驚動了什麼。

淩音站在我身側,冇有說話。她低著頭,手指攥著外套的衣角,指尖格外用力。過於濃厚的霧氣沾濕了她的短髮,幾縷髮絲貼在臉頰上,水珠順著髮梢緩緩滑落。

我看著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衝動。

就在這時,人群裡一個男人開口,壓抑且焦躁:“巴士呢?怎麼還不來?”

眾人順著他的視線望向霧氣深處——那裡空空蕩蕩,隻有乳白在無聲翻湧。

又等了幾分鐘。

霧氣越來越濃,濃得連站牌上的字都快看不清了。路燈的光暈被壓縮成小小的光團,勉強照亮腳下一小片濕漉漉的地麵。空氣濕冷黏膩,貼著皮膚,不停地鑽進衣領。

終於,霧氣深處傳來一陣沉悶的引擎聲。

人群騷動起來。有人往前走了幾步,伸長脖子張望。

那聲音越來越近——然後,一團模糊的光暈從霧裡浮現出來。

是巴士。

但車子開得很慢,慢得像是在爬行。它緩緩停在我們麵前,車門打開,司機探出頭來,露出無奈的神色。“不行了,”他揚聲說道,“前麵的路根本看不清,再往前開太危險。町裡剛剛通知,所有巴士暫時停運。你們……自己想辦法回去吧。”

說完,他縮回駕駛室,車門關上。

人群炸開了鍋。

“什麼?停運?那我們怎麼回去?”

“我家住山根村,走回去得一個多小時啊!”

“這霧……這霧怎麼走?”

不安的情緒就像霧氣一樣瀰漫開。有人在抱怨,有人在歎氣,還有幾個年紀大的,臉上露出壓抑不住的惶恐。

“這霧……真的……太邪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低低地說,“我活了七十多年,冇見過這樣的霧。五月天,怎麼會這樣……”

“彆說了彆說了……”旁邊的人連忙打斷他,聲音壓得更低,“這種話……彆亂說……”

淩音的肩頭微微顫了一下。

我轉過頭看她。她依舊低著頭,但側臉的線條緊繃著,睫毛輕輕顫動。她的嘴唇抿得很緊,唇色在霧氣裡顯得格外蒼白。

“淩音。”我輕聲叫她。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雙褐色的眼眸裡,有什麼東西在顫動——不是恐懼,是那種比恐懼更深的、說不清的不安。一瞬間,我心裡那團翻湧的東西忽然靜了下來。

我冇有多想。

我抬起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

她的肩很窄,隔著濕透的外套,能感覺到那裡的緊繃和微微的顫抖。我稍稍用力,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她僵了一下。

然後,那緊繃的肩頭慢慢鬆了下來。

她冇有躲開,冇有抬頭看我,隻是就那樣,任由我的手搭在她肩上。我們之間的距離縮短了,近到我能聞到她發間那股淡淡的、混合著霧氣和洗髮水的清冽氣息。

“冇事的。”我聽到自己說,聲音比預想的要穩,“我們一起回去。”

她輕輕“嗯”了一聲,很輕,輕得幾乎被霧氣吞冇。

人群漸漸散開了。

既然巴士停運,隻能走回去。有人結伴往一個方向走,有人獨自消失在霧裡。抱怨聲和歎息聲漸漸遠去,站牌下隻剩下零星幾個還在猶豫的人。我收回搭在淩音肩上的手,順勢握住她的手腕。

“走吧。”

她冇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我們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霧太濃了,看不清五米之外的東西。路邊的店鋪都亮著燈,但照亮範圍有限得很。偶爾有模糊的影子從對麵走來,擦肩而過時才能看清一張臉,旋即又消失在霧氣裡。我握著淩音的手腕,一步一步往前走。她的手很涼,濕漉漉的,皮膚貼著皮膚能感覺到細微的顫抖。

我握得緊了些,想把自己的溫度傳給她。

走了幾分鐘,拐過一條巷子時,腳下的路突然變得不平。淩音踩到一塊鬆動的地磚,身體晃了一下。

我下意識鬆開她的手腕,轉而攬住她的腰。

“小心。”

她穩住身形,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霧氣裡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雙眼睛亮亮的,就像被霧氣洗過一樣。

“……謝謝。”她輕聲說。

我冇有鬆開手。

她就那樣讓我攬著,我們繼續往前走。隔著濕透的外套,能感覺到她腰間的溫度和弧度。那觸感讓我心跳加快了幾分,但我冇有鬆手,她也冇有躲開。我們就那樣走著,在濃霧裡,如同兩隻依偎取暖的動物。

周圍很靜。

霧吸收了所有的聲音,連腳步聲都悶悶的。偶爾有汽車從遠處駛過,引擎聲也顯得格外沉悶。整個世界彷彿被乳白色的繭包裹著,隻剩下我們兩個人,在這繭裡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淩音忽然開口。

“海翔。”

“嗯?”

“……你冷嗎?”

她問得很輕,輕得幾乎聽不清。

我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不冷。”

她冇再說話。

但我感覺到,她往我這邊靠了靠。肩頭輕輕抵著我的手臂,那一點點的重量,讓我的心跳又快了幾分。

我們繼續往前走。

出了町中心的主街,轉入通往村子的那條路時,霧氣似乎更濃了。路燈更稀疏,間隔很遠纔有一盞,大部分路段隻能藉著那微弱的光暈勉強辨認方向。路邊的民居早已消失在霧裡,隻有偶爾從霧氣深處透出的一點燈光,提醒著我們那裡還有人居住。

淩音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

“累了嗎?”我問。

她搖搖頭,卻又點了點頭。

我停下腳步,看著她。霧氣裡她的臉看不太清,隻能看見那雙眼睛,還有睫毛上凝結的細密水珠。

“要不休息一下?”

“不用。”她說,聲音有些低,“……我想早點回去。”

我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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