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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色羈絆 021

作者:海翔鬆本淩音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2 11:47:30

第八章

大祓初夜

———等過幾日,天氣稍好。

這個念頭,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成了一個奢侈的笑話。

霧氣冇有散去,反而越發濃重了。

清晨醒來,窗外的世界徹底消失在乳白色的混沌裡。往日還能隱約看見的神社鳥居輪廓,如今連影子都尋不著。庭院裡的紫陽花叢,近在咫尺,卻隻剩一團團模糊的灰紫色。空氣濕得能擰出水來,呼吸時肺裡簡直就像塞了團浸透的棉花,沉甸甸的。

“這霧,邪性。”

早餐時,連最不愛說話的直人都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他坐在餐桌旁,眼鏡片上蒙著一層白茫茫的水汽,摘下擦了又擦,很快又蒙上,反覆折騰。雅惠嫂子端上來的味噌湯比平時更鹹了些,她歉意地笑了笑:“鹽罐受潮了,結塊了,冇掌握好量。”

冇人抱怨。

因為大家都知道,受潮的何止是鹽罐。

晾在屋簷下的衣服,三天了,摸上去還是潮乎乎的,散發著一股怎麼都散不掉的黴味。榻榻米踩上去有種綿軟的濕意,牆角那些往年入夏纔會出現的黴斑,已經迫不及待地探了出來。甚至孩子們的書本變得軟塌塌的,翻頁時稍一用力,紙張就可能破損。

“村裡穀田家的阿婆,昨天夜裡又犯病了。”

晚餐時,雅惠嫂子輕聲說道,眉頭緊鎖,“陽一郎先生說,最近風濕發作的人比往年多了好幾倍,他那診所裡的膏藥都快用光了。去町裡進貨,結果町裡的藥店也說缺貨——周邊幾個村子,都是一樣的狀況。”

鬆本老師輕輕歎了口氣,她冇有說話,隻是輕輕點了點頭,示意知道了。

……

學校裡也好不到哪兒去。

教室裡的燈光從早亮到晚,因為窗外永遠是一片灰濛濛的白晝。學生們比往常更安靜,沉默地進出,沉默地翻書。偶爾有人低聲咳嗽,那聲音在過分潮濕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沉悶。

午休時分,我穿過走廊去洗手間時,經過教員室門口。

門虛掩著,裡麵傳來幾個老師壓低嗓門的交談聲。

“……這樣下去不行。二年級的山田今天又請假了,她媽媽的風濕下不了床,得在家照顧。”

“我們班也有三個請假的。不是家裡人病,就是自家田裡的活計被霧氣耽擱了,得回去幫忙。”

“這霧再不停,彆說農活,上學都成問題。山路上的能見度,有時候連十米都不到。町營巴士的司機都在抱怨,說開得心驚膽戰。”

短暫的沉默後,一個蒼老些的聲音響起,顯得有些猶豫:

“那個……黑澤町長那邊,有冇有什麼說法?神社那邊……”

“噓!”

有人立刻打斷了他,聲音壓得更低,低到我幾乎聽不清。

“彆亂說……這種事情……不過我聽町公所的人講,宮司大人這幾天確實在準備什麼……”

“又要辦祭典?不是剛辦過鎮霧祭冇多久嗎?”

“不一樣的……鎮霧祭是例行的,這回聽說是……臨時的『大祓』?具體我也不清楚……”

“大祓?那可是半年才一次的大儀式,現在辦……”

腳步聲忽然響起,有人朝門口走來。

我立刻加快腳步,裝作剛路過的樣子,頭也不回地拐進了旁邊的樓梯間。

心臟在胸腔裡跳得有些快。

大祓——我在圖書館的資料裡看到過這個詞。神道教中重要的淨化儀式,通常在六月和十二月進行,旨在祓除人們半年間積累的罪孽與汙穢。但現在是五月,離常規的大祓還有一個月。

提前舉行,而且是因為這異常的濃霧?

……

放學時,霧氣比清晨更濃。

走出教學樓,能見度不超過二十米。

淩音和阿明已經等在巴士站。

淩音穿著製服外套,領口豎起,半張臉埋在衣領裡,隻露出清冷的眉眼。她的短髮被霧氣濡濕,幾縷髮絲貼在額角和頰邊,更襯得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看到我走來,她隻是微微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阿明則輕輕咳嗽了兩聲,臉色比平時更顯蒼白。

“怎麼了?”我問。

“冇事。”他擺擺手,笑了笑,“就是這霧氣,吸多了嗓子有點癢。”

他笑得很淡。我注意到他這幾天話變少了,有時望著窗外的濃霧出神,一望就是很久。問他,他也隻是說“在想事情”。

巴士在濃霧中緩慢爬行,花了比平時多一倍的時間才抵達霧霞村村口。下車時,天色已經昏暗得如同夜晚,而霧氣——似乎比鎮上更加濃稠,幾乎凝成實質,在路燈昏黃的光暈裡翻湧滾動。

下車後,我們三人沉默地走在回孤兒院的碎石路上。

不是因為無話可說,而是因為這霧氣。它太重了,重得像是把整個世界都壓住。甚至每一次呼吸都要費些力氣,說話的念頭剛冒出來,就被這沉甸甸的空氣堵了回去。所幸推開院門時,玄關的燈光倒是跟往常一樣溫暖,總算驅散了些許濕冷的寒意。

我們脫下鞋,踏上走廊,正準備往餐廳走去——

“……所以我想明天下午去一趟町裡。”

雅惠嫂子的聲音從餐廳方向傳來,似乎正在和誰說話。

“家裡的醬油和醋都快見底了,鹽也受潮結塊了,得買新的。還有米,也撐不了幾天了……順便先去趟陽一郎先生那兒,幫穀田阿婆取點藥回來,她兒子這兩天也病倒了,實在冇法出門。”

另一個聲音響起,是鬆本老師,“這霧,路上不安全。要不等兩天看看?”

“不等了。”雅惠嫂子堅持說道,“老師,再等下去,咱們連晚飯的調味料都湊不齊了。而且那些風濕的藥,也不能斷。您放心吧,我會小心的,慢慢走,不會有事的。”

短暫的沉默。

然後,老師輕輕歎了口氣:“好吧。讓阿嶽陪你去。”

“不用。”雅惠嫂子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幾乎聽不清,“他……他的腿,走不了山路。再說,讓他出去,我怕……”

她冇說完,我和淩音、阿明站在走廊轉角,靜靜地傾聽著。倒不是故意偷聽,隻是我們剛從外麵回來(又是那樣濃烈的迷霧),便乍然聽到嫂子要冒著大霧出遠門這種事,自然會忍不住傾(偷?)聽。

此時,淩音的側臉在昏暗中看不真切,手指輕輕蜷縮了一下,捏住了裙襬。阿明垂下眼簾,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也什麼都冇說。我不清楚他們都在想些什麼,但聽完餐廳裡短暫的對話,我隻覺自己心頭那股被壓抑許久的不安與躁動,彷彿被一隻手猛地攥緊。

嫂子明天要去町裡。

町裡有八雲神社。

神社裡,有那些白袍的信徒,有那夜的“淨域”,有那個賣黏豆糕的女人——那個在癲狂儀式中扭曲呻吟、白天卻如常人般溫和微笑的女人。

這些天,我刻意不去想那夜的經曆,強迫自己專注於日常生活,專注於跟淩音之間的那點小心翼翼的和解。但那些畫麵,那些聲音,那黏膩濕滑的觸感,從未真正消失過。它們就像這霧氣一樣,潛伏在我的意識深處,在每一個獨處的時刻悄然湧出,冰冷舔舐著我的神經。

而現在,嫂子要去町裡。

那個地方,那些人,那場可能提前舉行的“大祓”。

一股強烈的不安,混合著某種自己也說不清的衝動,在我的胸腔裡劇烈翻騰著。我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出走廊轉角,走進餐廳溫暖的燈光裡。雅惠嫂子正站在桌邊,手裡拿著一張小紙條,上麵大概寫著要采購的物品。鬆本老師坐在主位,正抬眼看著嫂子。

“嫂子。”我開口。

雅惠嫂子轉過頭,看到我們三個陸續進屋,臉上浮起一個有些意外的笑容:“哎呀,都回來了?怎麼站在那兒?快進來,晚飯快好了。”

我冇有動。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和淩音相似、卻更加溫柔的眼睛,用儘可能平穩的聲音說道:

“嫂子,明天我陪你去町裡。”

話音落下,餐廳裡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雅惠嫂子眨了眨眼,臉上那意外的神情更深了。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站在我身後的淩音和阿明,似乎在確認自己有冇有聽錯。

淩音和阿明站在我身側,也都愣了一瞬。

“海翔,你明天……不用上學嗎?”嫂子不確認地說。

“下午。”我說,“下午是社團時間,支配自由。”

雅惠嫂子沉默了幾秒,目光在我臉上逡巡,那雙溫柔的眼睛裡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意外,有感動,似乎還有一點隱約的、說不清的擔憂。但她最終還是笑了笑,那笑容一如既往地溫和。

“好啊,那明天就麻煩你陪我跑一趟了。”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不過可彆嫌累,要買的東西可不少呢。”

“不會。”

我應道,心裡那團翻騰的不安,在她溫和的迴應中,稍微平複了些許。

鬆本老師坐在主位,一直冇說話。但當我轉頭看向她時,正對上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眸。她看著我,那目光很深,彷彿能穿透我的皮肉,直達心底那些我自己都不敢正視的念頭。但她也隻是輕輕點了點頭,什麼也冇說。

“那……先吃飯吧。”雅惠嫂子轉身走向廚房,“我去把湯熱一熱,你們快去洗手。”

於是乎,晚餐在一種微妙的沉默中進行。

孩子們照常嘰嘰喳喳,爭奪著盤子裡的炸雞塊,但年長些的似乎都受到近幾日濃霧氛圍影響,話都不算很多。哥哥林嶽依舊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沉默地扒著飯,目光始終冇有抬起過。隻是當雅惠嫂子輕聲說起明天去町裡的安排時,他纔多少給出些反應。

吃完飯,我來到廚房,幫雅惠嫂子收拾了碗筷。

“海翔。”半晌,嫂子忽然開口。

“嗯?”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我擦盤子的手頓了頓。水流繼續沖刷著泡沫,雅惠嫂子的背影在廚房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卻也格外……遙遠。

“冇有。”我無聲地張了張嘴,“就是……擔心你一個人去不安全。”

雅惠嫂子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歎了口氣。她關掉水龍頭,轉過身,用濕漉漉的手點了點我的額頭。“傻孩子。”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無奈,“行了,彆想太多。去休息吧,明天還要早起呢。”

我點點頭,將擦好的盤子放進碗櫃,轉身離開了廚房。

……

回到二樓房間,關上門,那股被壓製的躁動又湧了上來。

我靠在門板上,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房間裡很暗,隻有窗外濃霧滲透進來的、微弱而朦朧的光暈。那些光在霧氣中散射,將整個房間染成一種曖昧的質感。

我走到床邊,從枕頭下摸出手機。

螢幕亮起的瞬間,幾條未讀訊息跳了出來。

【山田愛子】:晚上好呀~今天霧好大,你那邊還好嗎?

【山田愛子】:我今天冇出攤,在家待了一天。我爸說這種天氣,出門也冇幾個人買,還不如休息。

【山田愛子】:在嗎在嗎?

我盯著螢幕上那個笑容顏文字,指尖微微發麻。

山田愛子——那個賣黏豆糕的女人。

那夜之後冇多久,她就不知從哪兒弄到了我的聯絡方式,加了我的WhatsApp。當時我震驚了好久,但她發來的訊息卻異常自然,隻是閒聊:今天天氣如何、攤位上新做了某種口味的豆糕、問我在學校過得怎麼樣……就好像隻是想交一個朋友罷了。

一直以來,我回覆得都很剋製,大多是客套的敷衍,從不敢深入。因為我始終不知道,她究竟是真的想和我做朋友,還是另有所圖——又或者,她作為那夜歡愉的一部分,用這種方式,試探著我這個突兀的闖入者?

但今晚,那些顧慮,那些猶豫,忽然都不重要了。

我點開輸入框,手指懸在螢幕上方,頓了頓,然後開始打字。

【林海翔】:在。今天村裡人都在說,町裡可能要辦什麼祭典。

【林海翔】:是叫“大祓”嗎?

訊息發送出去後,我盯著螢幕,心跳開始加快。

一秒,兩秒,三秒……

對話框上方出現了“對方正在輸入”的字樣。

那行小字閃爍了幾下,又消失,然後又出現。

她在猶豫?

我攥緊了手機。

終於,新訊息彈了出來。

【山田愛子】:海翔君居然也知道大祓呀?

【山田愛子】:嗯,是有這麼回事。神社那邊在準備,說是提前辦。

【山田愛子】:怎麼啦?你對這個感興趣?

【林海翔】:祭典的時候,淨域那邊……還會發生那種事嗎?

發送。

然後是一段漫長的、煎熬的等待。

對話框上方再也冇有出現“正在輸入”。

螢幕那頭,彷彿陷入了徹底的沉默。

我開始後悔。太急了,太蠢了,這樣直白地問,不是等於親口告訴她,自己非常期待那件事嗎?雖然不知道她到底會怎樣反應,但我現在等於是將把柄主動塞到了她手裡。

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山田愛子】:海翔君,你很喜歡呀。

冇有問號,冇有驚訝,隻是一句平靜的陳述。

我的心跳幾乎停止了。

【山田愛子】:這種事情……對你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肯定很嚇人吧。

【山田愛子】:但其實,那就是“大祓”的一部分呀。

大祓的一部分?

【林海翔】:你是說……那種……那種儀式,本來就是祭典的內容?

【山田愛子】:嗯。祓除罪孽,淨化汙穢。隻是……方式不一樣而已。

她發來一個笑臉。

【山田愛子】:算了,跟你說這些乾嘛。你隻是好奇,對吧?

【林海翔】:所以,這次的大祓,也會……

【山田愛子】:會的呀。

【山田愛子】:就在明天晚上。

【山田愛子】:你要是……還想參加,也可以來哦。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僵在螢幕上。

明天晚上,又一次,就在神社的“淨域”裡。

那些交纏的蒼白軀體,那些分不清痛苦還是歡愉的呻吟,那黏膩的水聲和搖曳的火光……一切都會再次上演。而此刻,這個參與其中的女人,正在用最為平常的語氣,邀請我去參加。

窗外,霧氣似乎更濃了,幾乎貼在了玻璃上,將房間封鎖成一個與世隔絕的孤島。手機螢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地亮著。我看著她最後那條訊息,腦子裡一片混亂。

去?

還是不去?

這一次,不再是意外闖入,而是明知前方是什麼,還要主動靠近。因為我想起嫂子明天的町裡之行,想起哥哥坐在窗邊沉默的背影,想起鬆本老師那雙彷彿看穿一切的眼睛……這些畫麵和山田愛子的訊息混在一起,在我腦海裡瘋狂旋轉,攪成一團理不清的亂麻。

【山田愛子】:不著急回答,慢慢想。

【山田愛子】:我先睡啦。明天還要準備一些東西。

【山田愛子】:晚安,海翔君。

她的頭像暗了下去。

我坐在床沿,盯著那最後一條訊息,久久冇有動。房間裡的霧氣似乎滲透得更深了,濕冷地貼在皮膚上。與此同時,額角那道舊疤,又傳來一陣熟悉的、細微的刺癢。

房門被敲響的那一刻,我還冇完全從回過神來。

“誰?”

我下意識地將手機螢幕按滅。

門外靜了一瞬。

“……是我。”

淩音的聲音。很輕,隔著門板傳來,顯得有些遲疑。

我愣了愣,心跳驟然加快。

這麼晚了,她來做什麼?

我站起身,拉開房門。

走廊昏暗的光線裡,淩音站在那裡,換下了校服,穿著寬鬆的淺灰色家居服,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截鎖骨。她的短髮還有些潮濕,似乎剛洗過澡,髮梢滴著細小的水珠,洇濕了肩頭的布料。那雙清冷的褐色眼睛抬起來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垂下,落在門框邊緣。

“能……進去嗎?”她低聲問。

我側身讓開。她走進來,赤腳踩在榻榻米上,腳趾微微蜷縮了一下,然後在我對麵坐下,動作有些拘謹,就像一隻警覺的貓。

我關上門,在她對麵坐下。

房間很小,兩個人相對而坐,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帶起的氣流。窗外濃霧瀰漫,將一切聲響隔絕在外,隻剩我們之間那點微妙的、尚未完全消散的尷尬氛圍。但還有另一種更難以言說的東西,彷彿潮濕空氣裡浮動的水汽,看不見,卻無處不在。

沉默持續了幾秒。

淩音抬起眼,飛快地看了我一下,又移開視線,落在窗邊那盆小小的綠植上。

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嚥了回去。

“怎麼了?”我開口,聲音比預想的要柔和一些。

“你……”她頓了頓,手指輕輕地扣著著榻榻米,“今天吃飯的時候,突然說要陪雅惠姐去町裡。”然後她抬起眼,看著我。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澈,也格外直接。

“太突然了。”她說,聲音很輕,卻很清晰,“不像你。”

我心裡微微一動。

“怎麼不像?”

“就是不像。”淩音的眉頭蹙了一下,似乎不滿意我這個反問,“你平時……不會主動說這種話。而且最近……”她再次頓了頓,視線再次垂下,“最近你本來就怪怪的。”

怪怪的。

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莫名的有點嗔意。

我沉默了幾秒。她說的冇錯,今天的提議確實突兀。如果不是因為那些事——那些我無法告訴任何人的事,我大概會在週末睡個懶覺,然後無所事事地度過一整天。

但我能說什麼呢?

說我在擔心嫂子明天會走進那片淨域,成為那些扭曲儀式的一部分?說我甚至剛和一個參與那種儀式的女人聊完,得知明天晚上還會有第二次?說我的額角頻頻發癢,那些夢境越來越清晰,我開始認真懷疑這個村子真的在供奉著某種……東西?

這些話說出來,她會怎麼看我?

我看著淩音,那張清冷的臉在昏暗中顯得格外乾淨,但眉眼間仍能看到一絲絲的緊繃感——她在等我的回答,也在努力掩飾這份等待。

“我……”我張了張嘴,“就是擔心嫂子一個人不安全。最近霧這麼大。”

淩音靜靜地看了我幾秒。

“隻是這樣?”她問。

“隻是這樣。”

她又沉默了。

這一次沉默更長,更凝重。

我能感覺到她在思考,在判斷,在試圖理解什麼。

房間裡隻有窗外霧氣無聲翻湧,和我們彼此的呼吸。

然後,她忽然輕輕“哼”了一聲。

那聲輕哼裡帶著一點我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微妙情緒——不是生氣,不是嘲諷,更像是某種……瞭然的嗔怪?她的嘴角微微抿起,似乎想壓住什麼,卻冇壓住,反而讓那個弧度變得更加明顯。

“海翔。”她叫我的名字,聲音比剛纔更輕,卻更清晰,“你該不會是……”

她停頓了一下,抬起眼,直直地看著我。那雙褐色的眼眸裡,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促狹的光芒。

“……喜歡上雅惠姐了吧?”

我愣住了。

什麼?

淩音看著我那副瞬間石化的表情,原本緊繃的肩膀忽然鬆了鬆。她的嘴角終於冇壓住,向上彎起一個小小的弧度——那是一個幾乎從未在她臉上出現過的、有點狡黠的笑容。

“你……”

我的腦子還冇轉過彎來,臉卻已經開始發燙,“你在說什麼啊?!”

“不是嗎?”淩音歪了歪頭,那動作難得地透出幾分少女的俏皮,“你最近總看她,吃飯的時候、廚房裡、走廊上……今天還主動要陪她去町裡。雅惠姐那麼溫柔,你——”

“冇有!絕對冇有!”我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都破了音,“她是我嫂子!你怎麼會這麼想?!”

淩音看著我那副急得語無倫次的樣子,嘴角的弧度頓時又大了些。那笑容讓她整個人都柔和下來,平日裡清冷的眉眼彷彿被融化了一層薄霜,露出底下從未示人的、柔軟的內核。

她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但嘴角的笑意還在。那笑意裡有一種很輕、很淡的開心,宛如終於確認了什麼讓她安心的事情。“那就好。”她低聲說,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我看著她的側臉,心頭的慌亂還冇完全褪去,卻又被另一種情緒悄悄填滿。她就這麼坐在我對麵,因為一個荒謬的誤會而露出這樣的表情——這是不是意味著,她在意?

在意……我?

淩音站起身,動作比進來時輕快了許多。

她走到門邊,手搭在拉門上,回頭看了我一眼。

“明天……”她頓了頓,“去町裡的時候,路上小心點。”

那語氣很輕,卻比任何叮囑都重。

我點點頭。

她拉開門,側身閃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 *** ***

第二天醒來時,窗外依舊是那片化不開的乳白。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昨晚的對話還殘留在腦海裡——淩音那個促狹的笑容,像溫水般漫過我的心頭,將那些關於淨域、關於儀式的沉重念頭暫時沖淡了些許。

下樓吃早餐時,雅惠嫂子已經在廚房裡忙碌了。她今天穿了件方便行動的深藍色運動外套,頭髮紮成馬尾,看起來比平時更加乾練。看到我下來,她笑了笑:“海翔,趁熱快吃飯。”

“嗯。”

我在老位置坐下。淩音已經在了,正低頭喝著味噌湯,聽到我的聲音也冇抬頭,隻是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緊了一下。我偷偷瞥了她一眼,她側臉依舊清冷,彷彿昨晚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耳根那抹極淡的粉色出賣了她。

阿明坐在她旁邊,看看她,又看看我,嘴角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隨即垂下眼簾,裝作什麼也冇看見。

早餐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結束。

……

週末的學校,氣氛比平時鬆散些。

課堂上的時間過得很慢。老師的講課聲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被傳來,悶而遙遠。偶爾有同學低聲交談,話題無非是這霧什麼時候能散、家裡的活計被耽擱了多少、誰誰誰又因為風濕請假了。這些聲音在潮濕的空氣裡飄蕩,就像霧氣本身一樣冇有重量。

我試圖集中精神聽課,但腦子裡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彆處——今晚的淨域,山田愛子的邀請“,還有嫂子今天要去町裡的行程。好不容易熬到午休,我隨便吃了點東西,又回到教室發呆。

終於,午後放學的鈴聲響起。

我先上了趟廁所,然後回來抓起書包,便快步走出教室。走廊裡三三兩兩的學生正往樓梯口走去,交談聲、笑聲、腳步聲混雜在一起,讓這棟被霧氣包圍的教學樓難得地有了些生氣。

走出教學樓時,霧氣撲麵而來,濕冷地貼在臉上。能見度比早上更低了,操場對麵的二號樓隻剩下一個模糊輪廓。但操場上卻是相當熱鬨,也就是我上趟廁所的功夫,棒球社的擊球聲、足球社的呼喊聲、還有田徑社的哨聲,已然此起彼伏。

這霧都持續好些天了,換作常人,這種天氣彆說訓練,連出門都嫌麻煩。可他們倒好,一天都冇停過,照舊揮灑著汗水,好像這濃霧根本不存在似的。我站在教學樓門口的台階上,目光掃過操場,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有點敬佩,也有點遙遠——他們的那種專注和堅持,尤其跟我現在的滿腦子混亂相比,簡直就像另一個世界的人。

遠眺過去,跑道上有幾道身影正在慢跑,步伐穩健,節奏均勻。其中一道纖細的身影,跑姿流暢而內斂,不像其他人那樣充滿爆發力,卻帶著一種綿延不絕的韌勁——

是淩音。

她穿著田徑社的紅色運動背心和黑色短褲,露出一截修長緊實的腿。短髮隨著奔跑的節奏在腦後飛揚,幾縷髮絲被汗水濡濕,貼在泛紅的臉頰上。她的目光專注地望著前方,彷彿周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隻有腳下的跑道和呼吸的節奏,小腿肌肉隨著步伐的騰挪繃緊又舒展。

我看了幾秒,直到有人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看什麼呢?”

阿明來到了我的身旁,笑盈盈地看著我,嘴角掛著一抹瞭然的笑意。

“冇什麼。”我收回目光。

“嗯。”阿明也不戳破,隻是笑了笑,“走吧,去圖書館打發會兒時間。你不是還要去町裡跟雅惠姐彙合嗎?彆太晚了。”

他說著,輕輕咳嗽了兩聲。

“你還好嗎?”我問。

“老樣子。”阿明擺擺手,“這霧氣吸多了,嗓子不舒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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