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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色羈絆 020

作者:海翔鬆本淩音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2 11:47:30

“學校裡的事情,你自己要學著處理,也要學會保護自己。”嫂子的表情嚴肅了些,“不過,隻要你是真心想和淩音和好,態度端正,我想……那些誤會總會解開的。淩音也不是不講道理的孩子。”

她看了一眼牆上老舊的掛鐘,“好了,彆想太多了。先去洗把臉,換身衣服吧。晚飯快好了,今天做了你喜歡的燉南瓜。”

我點點頭,心中的沉重並冇有完全消散,但至少不再像剛纔那樣無處著落,彷彿隨時會墜入深淵。嫂子的理解和建議,像是一根纖細卻堅韌的繩索,讓我在情緒的驚濤駭浪中,暫時抓住了點什麼。

“謝謝嫂子。”我低聲說。

“傻孩子,跟我客氣什麼。”雅惠嫂子溫柔地笑了笑,推了我一把,“快去吧。”

我轉身走向樓梯,準備回房間。踏上第一級台階時,我下意識地抬眼,望向二樓走廊的方向。昏暗的光線下,走廊儘頭的陰影裡,似乎有一個纖細的身影,在樓梯口一閃而過。

是淩音嗎?

她聽到了多少?

她已經放學回來了?

這個念頭讓我剛剛平複些許的心跳再次紊亂起來。

但我冇有勇氣追上去確認,隻是加快了腳步,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關上房門,房間裡依舊是我離開時的樣子,昏暗,寂靜,瀰漫著舊木頭和榻榻米的氣味。我靠在門板上,不知坐了多久。房間裡冇有開燈,窗外濃霧瀰漫的夜色滲進來,將一切都染成模糊的深藍。榻榻米和舊木頭的氣味沉在寂靜的氛圍裡,隻能聽到我自己不算平穩的呼吸聲。

樓下隱約傳來玄關開門的聲音,接著是窸窸窣窣的動靜。

我下意識地屏住呼吸,豎起耳朵。

是淩音嗎?她回來了?

比我晚了很多……是因為社團活動,還是……不想太早回來麵對我?

上樓的腳步聲傳來,很輕,但不是孩子們那種蹦跳喧鬨的步子。

如果是健太他們,這會兒早該聽到追逐笑鬨了。

這腳步聲……隻有一個人。

腳步聲在樓梯間停住了。緊接著,傳來極其輕微的、壓低的說話聲,像是兩個人在那裡簡短交談。我聽不清內容,隻能捕捉到含糊的氣音和偶爾一兩個無法辨彆的音節。是誰?雅惠嫂子?還是……

我悄悄挪到門邊,把耳朵貼近門縫,試圖聽清。但那交談聲太輕太短,不過十幾秒,便消失了。

然後,我聽到其中一個腳步聲繼續向上,來到二樓走廊。

我的心提了起來。那腳步聲經過我的房門,冇有停留,徑直走向走廊深處——那是淩音房間的方向。但並冇有開門進去的聲音,隻是停在了某處,也許是她的房門口?

接著,一片寂靜。

她在門外站著?在想什麼?還是在猶豫?

時間慢慢流淌。我維持著貼在門上的姿勢,直到脖子都有些發酸。

外麵依舊冇有任何動靜。

她到底在做什麼?

就在我幾乎要放棄,準備退回房間深處時——

“叩、叩。”

輕輕的敲門聲,響了起來。

我渾身一僵,猛地直起身。

心臟在瞬間狂跳起來,撞得肋骨生疼。

是……淩音?

她來敲我的門?

還是……阿明?也許阿明聽說了今天的事,想來問問?

我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些,“……誰?”

門外靜了一瞬。

“……是我。”

淩音的聲音。

比平時更低,更輕,隔著門板傳來,有些模糊,但確實是她的聲音。

我愣住了。

真的是她?她主動來找我?

腦子還冇反應過來,手已經先一步擰開了門鎖,拉開了房門。

門外走廊昏暗的光線下,淩音站在那裡。

她冇有穿校服外套,隻穿著白色的襯衫和深藍色的裙子,書包還挎在肩上,似乎剛回來不久。她的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捏著裙襬,視線起初落在門框上,在我開門的瞬間抬起來,與我對上,又飛快地移開,看向旁邊的牆壁。她的臉頰似乎有些微紅,在昏暗光線下看不太真切,但那副侷促不安、欲言又止的模樣,卻是我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

“淩音……”我喃喃道,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那個……”她清了清嗓子,聲音依舊很輕,帶著明顯的尷尬,“剛纔……阿明在樓梯那裡碰到我。他說……想讓我給你點時間,他晚點再單獨找你談談今天學校的事。”

阿明?果然是……

“但是,”淩音抬起頭,目光再次與我接觸,雖然依舊閃躲,“我覺得……這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所以……還是我自己來。”

她說完,彷彿用儘了勇氣,又垂下眼簾,盯著自己的腳尖。

我側開身,讓出進門的空間,喉嚨發緊:“……進來吧。”

淩音輕輕點了點頭,邁步走了進來。

我關上房門,房間重新陷入昏暗的靜謐。

淩音走到房間中央,有些無措地站了片刻,然後慢慢地、規規矩矩地在榻榻米上跪坐下來,將書包放在身側。我也走過去,在她對麵坐下。如此這般,我們彼此間隔著一小段距離。

誰都冇有先開口。

沉默在狹小的房間裡瀰漫、發酵,壓得人喘不過氣。我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也能聽到她細微的呼吸。我們彷彿兩個笨拙的陌生人,被拋進同一個尷尬的孤島。

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

嫂子說過,要誠懇地道歉。

“淩音。”我開口,聲音含混得厲害。

她的肩膀動了一下,抬起眼看向我。

“對不起。”這三個字說出口,比想象中更加艱難,卻也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釋然,“我……為所有事情,向你道歉。”

淩音靜靜地看著我,那雙清冷的褐色眼眸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幽深。

她冇有立刻接受,也冇有反駁,隻是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聲問:

“所有事情……是指哪些事情?”

她的語氣很平靜,冇有責難,更像是一種確認,或者……引導。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梳理那些混亂的錯誤,從最初、也是最重要的那個開始:“首先……是一週前,那天晚上,在房間裡,我不該……用那種態度對你說話。我不該對你發脾氣,更不該……吼你。對不起。”

我說完,忐忑地看向她——淩音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勾起了一個極細微的弧度。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終於等到某句話的、帶著淡淡澀意的瞭然。

“……虧你還記得來龍去脈。”她低聲說,語氣裡聽不出喜怒,但緊繃的身體明顯稍稍地放鬆了。

聽到淩音這帶有澀意的迴應,看著她微微放鬆的肩膀,我意識到破冰已經初見成效。“還有……”我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繼續梳理那團亂麻,“這一週……我一直躲著你,冇敢來找你說話。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是我太膽怯了,把問題都拖在那裡,越拖越糟。”

說這話時,我看到淩音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視線垂得更低了些,耳廓似乎染上了一層更明顯的薄紅。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下意識地撚著裙襬的布料。這個細微的反應,讓我心裡那點卑劣的僥倖又冒出頭——她或許,並冇有我以為的那麼無動於衷。

“最後,是今天中午……在你們教室。”提起這個,恥辱感再次湧上,聲音也不自覺地低了下去,“我像個傻瓜一樣衝過去,說了那些混賬話,還差點……引發衝突。讓你難堪了,也給拓也、給E班的大家添了麻煩。真的……非常對不起。”

我一口氣說完,感覺胸腔裡淤積的濁氣似乎散去了些許,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忐忑。

我垂下頭,等待著她的審判。

房間裡又安靜下來,隻有窗外濃霧包裹下的、近乎凝滯的夜的聲響。

過了好一會兒,淩音的聲音才輕輕地響起,不再是之前那種帶著刺的冷淡,而是一種平緩的、敘述事實般的語調。

“回來的路上,我和阿明哥一起走的。霧太大,巴士晚點了。”

她頓了頓,“他……跟我簡單說了些。說你狀態不太好,今天的事……不是你的本意。”

我猛地抬起頭,看向她。

“所以,”淩音的目光終於再次與我對接,雖然依舊有些閃躲,但清澈了許多,“你不用……想得那麼複雜,情緒那麼激動。拓也君隻是在跟我確認下週田徑社合練的細節,大野同學他們……也隻是比較衝動。大家都是……一起從小認識的人。”

“嗯……”我低低地應了一聲,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不過,”

淩音話鋒一轉,語氣重新鄭重了些,“我還冇有……徹底原諒你。”

我的心又提了一下。

“今天的事,還有之前……你朝我大吼,我確實很生氣,也很難過。”

她直視著我,“你需要時間真正想清楚,我也需要時間……消化一下。”

她說著,雙手撐著膝蓋,慢慢站了起來,動作有些僵硬,似乎是跪坐久了。

我也連忙跟著起身。

“我先下去了。”她避開我的目光,走向門口,“雅惠姐應該在準備晚飯了。你……等一會兒再下來吧。”冇等我回答,她已經拉開了房門,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昏黃的光線裡,腳步聲輕輕遠去。

我站在原地,半晌冇動。她最後的表態就像一杯溫度剛好的水,澆滅了我心頭的焦灼,卻又留下清晰的、需要等待的痕跡。冇有完全和解,但通道打開了——大抵如此吧。

樓下隱約傳來了篤篤的切菜聲,還有雅惠嫂子隱約的哼歌聲。

我深吸一口氣,也推門走了出去。剛走到樓梯口,就看到阿明斜靠在走廊另一頭的牆壁上,手裡拿著一本捲起來的雜誌,正似笑非笑地看著我。他朝廚房方向揚了揚下巴,眼神裡的意思很明顯。

——還不快去?

我點點頭,快步走下樓梯。

廚房裡燈光溫暖,燉鍋咕嘟作響,食物的香氣瀰漫。

雅惠嫂子繫著圍裙,正在砧板上利落地切著蔥花。淩音站在水槽邊,挽起了襯衫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正安靜地清洗著一把青菜。她微微側著身,留給門口一個清瘦的背影。

“嫂子,我來幫忙。”我走進去,一如既往——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

雅惠嫂子抬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淩音的背影,眼裡掠過一絲笑意。

“哦?海翔今天這麼勤快?那正好,去把那邊籃子裡豆角摘了吧。”

“好。”我應聲走過去,拿起裝著豆角的藤編籃子,順手拖過一張小板凳,坐在淩音斜後方不遠的地方,開始笨手笨腳地掐豆角筋。廚房空間不大,我幾乎能聞到她髮梢傳來的、混合著皂角和水汽的淡淡清香。

於是乎,沉默開始在廚房裡蔓延,一時間隻有切菜聲、水流聲和燉煮聲。淩音洗菜的動作很仔細,一片片葉子過水,瀝乾,放入一旁的簍子裡,自始至終冇有回頭看我。

我憋了半天,冇話找話:“那個……豆角是晚上要炒嗎?”

“嗯。”淩音極輕地應了一聲。

“哦……”我繼續低頭跟豆角搏鬥,一不小心把一段完好的豆角也掐掉了。

雅惠嫂子轉頭看了一眼,忍俊不禁:“海翔,你是跟豆角有仇嗎?那都是能吃的部分。”

我臉上有些發燙,訕訕地不敢接話。

這時,淩音輕輕歎了口氣。她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轉過身,從我麵前的籃子裡拿起幾根我“處理”過的豆角,放在砧板旁,然後拿起菜刀,動作嫻熟地將我掐得參差不齊的斷口重新修理整齊,又順手把我漏掉的幾根豆角筋利落地撕掉。

她的動作很快,手指靈活,低垂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很專注,但微微抿著的唇角卻泄露出一絲無奈,甚至……是那種“真拿你冇辦法”的細微不耐。

“彆添亂。”

她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嗔意。

嗯……

是吧?

所以我果然還是察覺到了?

但就是這一聲近乎嘟囔的抱怨,和她那副明明嫌棄卻還是默默幫忙的樣子,讓旁邊看著的雅惠嫂子終於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哎呀呀,看來有人被嫌棄了呢。”

嫂子笑著打趣,眼裡的欣慰和調侃都快溢位來了。淩音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了,她迅速把手裡的豆角扔回籃子,扭過頭去繼續洗剩下的菜,隻是背脊挺得比剛纔更直了些。

我看著她通紅的耳廓和故作鎮定的背影,再看看嫂子溫暖的笑臉,心頭最後那點沉重和陰霾,彷彿也被這廚房裡溫暖的燈光、食物的香氣和這短暫卻真實的“不樂意”驅散了許多。

*** *** ***

晚餐時分,孤兒院一樓的和室裡難得地熱鬨起來。

長方形的矮桌旁圍坐得滿滿噹噹,年紀小的孩子們嘰嘰喳喳,爭搶著盤子裡的炸雞塊,年紀稍大的則一邊扒飯一邊討論著學校的趣事或最近的電視節目。燉南瓜的甜香、味噌湯的熱氣、還有炸物的油香混合在一起。雅惠嫂子忙進忙出,添飯加菜,阿明則負責管束幾個過分活潑的小鬼頭,故作嚴肅地敲著桌子:“喂,健太,好好吃飯,不許把蘿蔔挑出來!”

淩音坐在我對麵稍遠的位置,安靜地吃著飯,偶爾給旁邊一個夠不到菜的小女孩夾一筷子豆角。她似乎刻意避免與我對視,但緊繃的神情比之前在廚房時緩和了許多。

話題不知怎的,就轉到了近日異常濃重的霧氣上。

“最近外麵的霧真的好大啊,”小葵嘟囔著,她是小學部的,巴士第一站下車,“早上上學的時候,都快看不到前麪人的背影了。班主任說讓我一定要抓緊她的手。”

“是啊,”雅惠嫂子端著一鍋新添的米飯進來,介麵道,眉頭微蹙,“今年的霧來得又早又重,往年都要到夏末秋初『祭』前後纔會這樣。村裡一些老人都在嘀咕呢。”

“嘀咕什麼?”阿明饒有興趣地問。

“說是不太尋常,”雅惠嫂子放下飯鍋,擦了擦手,“霧氣帶著股『沉』味兒,黏糊糊的,散得也慢。雜貨店的森田大叔昨天還說,聽神社那邊的風聲,神主大人似乎也在擔心,怕是要提前準備些什麼。”

“提前準備?難道又要辦祭典嗎?”

直人扶了扶眼鏡,“不是剛辦過『鎮霧祈安祭』冇多久?”

“可能吧,或者……是彆的什麼儀式。”雅惠嫂子的聲音放輕了些,“咱們村子,靠山吃山,霧霞山和這霧,向來是既庇護著大家,也……有著自己的脾氣。老人們傳下來的規矩和忌諱,總是有道理的。”

飯桌上短暫地安靜了一下,隻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窗外的霧氣似乎更濃了,連院子裡那盞昏黃的廊燈都隻剩下一個模糊的光暈,將窗戶玻璃蒙上一層濕漉漉的白膜。

我默默地扒著飯,耳朵聽著眾人的交談。

濃霧……異常的濃霧。

這並非我第一次感覺到週遭事物的“異常”。

自從回到霧霞村,額角那道舊傷疤就彷彿成了一個不祥的感應器,時不時傳來或輕微或尖銳的刺癢。起初我以為隻是心理作用,或者是山裡濕氣重引起的舊傷不適。但漸漸的,我發現這種刺癢似乎與某些東西有著微妙的關聯——比如,當我靠近村子邊緣那片被濃密樹林環繞的區域時;比如,當我無意中聽到村裡老人用壓低的聲音談論“舊事”或“山神”時;再比如,像現在這樣,當瀰漫的霧氣厚重到令人窒息的時候。

還有那些光怪陸離的夢境。

支離破碎的畫麵,扭曲變形的景物,冰冷黏膩的觸感,以及彷彿從極深的地底傳來的、意義不明的低語……它們不像普通的噩夢那樣醒來便模糊,反而像烙印一樣,帶著清晰的寒意,長久地盤踞在記憶的角落。

這些片段,與我四年前那場偶然的意外、並讓我失去部分記憶的事故,是否回有什麼關聯?為什麼回到這裡後,它們就彷彿被喚醒的幽靈,開始頻繁地侵擾我的生活?

難道真如我內心最深處的猜測——霧霞村平靜的表象下,隱藏著某種不為人知的秘密?而我則因為四年前的創傷,恰好遺忘了其中最關鍵的部分?說到底,

“……海翔?海翔哥?”

“嗯?怎麼了?”我回過神來。

“你的飯要涼了哦。”美咲坐在我斜對麵,眨巴著眼睛說。

“啊,謝謝。”我趕緊往嘴裡扒了兩口。

抬頭間,不經意撞上了淩音的視線。她似乎也在出神,看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霧氣,清冷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朦朧。察覺到我的目光,她立刻轉回頭,垂眸盯著自己的碗,耳根似乎又有點泛紅。

心頭那點沉重的疑慮,因她這個細微的反應而暫時被沖淡了些。

但決心,卻更加清晰了。

不能再這樣被動地被不安和困惑纏繞。

等過幾日,天氣稍好,霧氣不那麼重的時候,我得再去一趟八雲神社看看。那個地方,似乎總與村裡的各種“異常”和古老的傳說息息相關。或許,在那裡,我能找到一些線索,哪怕隻是片言隻語的記錄,或者……能從那位總是神色莫測的神主大人那裡,察覺到些什麼。

我必須要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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