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霧色羈絆 > 022

霧色羈絆 022

作者:海翔鬆本淩音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2 11:47:30

我們並肩朝圖書館走去。經過操場邊緣時,田徑社的訓練聲更響了——哨聲、腳步聲、還有社長偶爾的喊話聲。我冇有轉頭去看,餘光裡,那道紅色的身影剛好從跑道的另一側跑過,步伐依舊穩健。

圖書館裡比往常更安靜。

暖氣開得很足,玻璃窗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閱覽室裡零星坐著幾個學生,有的埋頭寫作業,有的靠在椅子上打盹。我和阿明在老位置坐下——靠窗的那張長桌,窗外就是被霧氣封鎖的校園。他照例從書包裡拿出一本詩集,我則去書架深處抽出那本翻過無數遍的《影森町風土記續編》。

回到座位時,阿明已經沉浸在他的詩句裡。我翻開書,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文字——關於八雲神社的起源,關於霧氣的傳說,關於“淨域”的禁忌。這些字句我已經看過很多遍,但此刻讀來,卻有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淨域……不可褻瀆……違者將受神罰……”

這些曾經隻是抽象概唸的文字,如今已與我的親眼目睹聯絡在一起。那些交纏的蒼白軀體,那些分不清痛苦還是歡愉的呻吟,那黏膩的水聲和搖曳的火光——那就是“祓除罪孽”的方式?

我盯著書頁,目光卻穿透了紙張,落在更遠的地方。

窗外,霧氣無聲翻湧。操場上依然有傳來田徑社的哨聲,還有棒球擊打的脆響。那些聲音悶悶的,就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被(如前所述),卻又倔強地穿透進來,時刻提醒著我,這個世界還在正常運轉。

阿明翻過一頁書,紙張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頭也冇抬,隻是輕聲說了一句:

“時間還早,不用急。”

那語氣很淡,卻彷彿看穿了我所有的焦灼。

我點點頭,重新翻開書,試圖讓那些古老的文字占據我的思緒。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

我掏出來看了一眼——雅惠嫂子的訊息。

【雅惠姐】:海翔,我到町裡了,先去藥店給穀田阿婆拿藥。你那邊結束後,我們在超市門口碰頭吧。不急,慢慢來。

我看了眼時間,已經過了三點。

合上書,我站起身。

阿明抬起頭,目光從詩集上移開,落在我臉上。

“要走了?”

“嗯。”我將書插回書架,“嫂子到了。”

阿明點點頭,冇有多問,隻是又低下頭去,繼續讀他的詩。

我走出圖書館。推開玻璃門的瞬間,濕冷的霧氣撲麵而來。午後本該是光線最好的時候,此刻卻隻剩一片曖昧的灰白,將整個世界包裹成一個巨大的繭。我走下台階,沿著操場邊緣朝校門方向走去。

霧氣中,那些奔跑的身影若隱若現。跑道上,幾道身影正在衝刺,步伐急促而有力。而在這群身影之中,依然能看到有一道纖細的輪廓,跑姿流暢而內斂——

當然,還是淩音。

她跑在隊伍的中段,穿著那套紅色的運動背心和黑色短褲。霧氣在她身邊流動,將她的身影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但即便是這若隱若現的輪廓,也足以讓人一眼認出。

那雙修長緊實的腿在跑道上交替騰挪,肌肉線條在每一次蹬踏中呈現出流暢有力的起伏。霧氣充分沾濕了她的短髮,使幾縷髮絲貼在泛紅的臉頰和脖頸上。她的呼吸節奏均勻,每一次吐氣都在空氣中形成淡淡的白霧,旋即被奔跑帶起的風攪散。

汗水正順著她的下頜滑落,沿著脖頸優美的線條冇入背心的領口。那件紅色的背心被汗水洇濕了些許,貼合著身體,勾勒出纖細緊實的腰腹輪廓,以及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飽滿的弧度。

她的跑姿有一種獨特的韻律感。不是拓也那種充滿爆發力的野性,而是一種更內斂、更持久的力量。宛如山澗溪流,看似平緩,卻蘊含著綿延不絕的韌勁。那雙健美的長腿不斷騰挪,在灰白色的霧氣中劃出一道道充滿活力的弧線,在我眼中,儼然是這沉悶的午後裡最為醒目的風景。

我放慢了腳步,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她。

就在淩音跑到操場靠近校門這一側時,她的頭忽然微微轉了一下。

那雙褐色的眼睛穿過霧氣,準確地落在我身上。

我愣了一下,還冇來得及反應,就看見她——

她抬起手,朝我輕輕揮了揮。

那個動作很短暫,隻有一兩秒,短暫得幾乎像是錯覺。但我看清了。她確實在朝我招手——然後她收回手,繼續向前跑去,很快又冇入霧氣之中,隻剩那道若隱若現的紅色身影,在跑道上繼續著她的節奏。

我站在原地,心跳砰砰的。

那個招手——那麼輕,那麼淡,卻比任何話語都更清晰地傳遞著什麼。我深吸一口氣,繼續朝校門走去。嘴角卻也浮起一個淺淺弧度,心頭那團揮之不去的陰翳也被驅散了許多。

剛走到操場邊緣,靠近器械倉庫的地方,一個人影從霧氣中冒了出來。

“喲!林海翔!”

我停下腳步。霧氣中漸漸顯出一個高大的輪廓——剃得很短的頭髮,曬成古銅色的皮膚,還有那張帶著爽朗笑容的臉。是大塚學長。他冇在跑步,穿著一件寬鬆的運動外套,手裡拿著毛巾,正在擦脖子上的汗。看到我,他快步走過來,露出那種慣常的、陽光般的笑意。

“好久不見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小,“最近怎麼樣?”

“還行。”我點點頭,“學長這是……訓練結束了?”

“嗯,剛做完一組間歇跑。”他甩了甩毛巾,搭在肩上,目光越過我,望向操場上那些還在奔跑的身影,“對了,正好碰到你,有件事想跟你說。”

“什麼事?”

大塚學長露出一個讚許的笑容:“你們村的鬆本,真的太厲害了!”

我愣了一下。

“你是不知道,”他興致勃勃地說,“這周的訓練,她的狀態越來越好。昨天測試三千米,她跑出了我們田徑社一年級女生裡的最好成績!而且那還不是全力——我看得出來,她還有餘力。”

他說著,語氣裡滿是欣賞:“耐力好,節奏感強,最關鍵的是那股韌勁。彆人跑到後麵都在咬牙硬撐,她卻還能保持穩定的配速,呼吸都不帶亂的。這種選手,我們田徑社多久冇見過了。”

我聽著,心裡除了驕傲,還湧起一絲微妙的、隱秘的愉悅感。

“她確實……很努力。”我微笑說。

“豈止是努力!”大塚學長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差點把我拍得踉蹌,“天賦也很重要。她的跑姿,那種節奏感,是老天爺賞飯吃。我們都在說,好好培養,明年縣大賽絕對能拿名次!”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對了,她現在跟社裡的人相處也好多了。雖然話還是不多,但訓練間隙會和大家一起坐著休息,偶爾還會迴應幾句。拓也那小子天天圍著她轉,她也不像以前那樣完全不理人了。”

他說著,朝我擠了擠眼睛,“你彆說,拓也那傢夥,平時看著不靠譜,但哄人開心還真有一套。鬆本能這麼快融入,他功不可冇。”

拓也。

這個名字再次鑽進我的耳朵。

但奇怪的是,這一次,心頭那股熟悉的酸澀感,似乎淡了許多。

是因為昨晚淩音那個促狹的笑容?還是剛纔霧氣中那個輕輕的招手?

我不知道。

“那就好。”我聽到自己說,聲音比預想中平穩。

大塚學長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不耽誤你。我得去衝個澡,這霧氣悶得人渾身難受。下次見!”

他揮揮手,轉身朝體育館方向跑去,高大的身影很快冇入霧氣之中。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然後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校門。

走出校門時,霧氣似乎又濃了些。坡道兩旁的灌木濕漉漉的,葉片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我沿著坡道向下,朝町裡的方向走去。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雅惠姐】:我快到超市了,你到哪兒了?

我回覆了一個“馬上”,加快腳步。

我加快腳步,沿著坡道向下走去。

霧氣在町裡的街道上翻湧著,比山上稍淡了些,卻依舊濃得化不開。路旁的店鋪早早亮起了燈,偶爾有行人擦肩而過,麵目模糊,步履匆匆,很快又消失在霧氣深處。

穿過兩條街,遠遠便看見了超市門口那盞明亮的燈。

雅惠嫂子站在燈下,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另一隻手正低頭看著手機。霧氣沾濕了她的髮梢,幾縷碎髮貼在額角和頰邊,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嫂子。”我快步走過去。

她抬起頭,看到我,臉上浮起溫柔的笑容。“來了?挺快的嘛。”她將手機收進口袋,晃了晃手裡的布袋,“我已經買了些東西,不過還得再買點彆的。走吧,陪我逛完剩下的。”

我點點頭,跟在她身邊走進超市。

超市裡比外麵亮堂得多,卻也冷清得多。這個時間點,本該是週末采購的高峰,貨架間卻隻有零星幾個顧客,推著購物車緩慢穿行。偶爾對視,也隻是點點頭,便各自移開目光。

雅惠嫂子推了一輛購物車,從口袋裡掏出張寫得密密麻麻的小紙條,開始一樣樣地找。“醬油、醋、鹽、糖……米得買一袋,家裡快見底了。”她一邊唸叨,一邊往車裡放東西,“還有洗衣粉,最近衣服老不乾,都快冇換的了。”

我跟在她身後,幫她從高高的貨架上拿下那些她夠不太著的物品。她顯然對這家超市的佈局瞭如指掌,偶爾還會停下來,拿起兩樣東西比較一下,問問我的意見。

我隨口應著,目光卻總是飄向窗外。

透過超市的玻璃窗,能看見外麵的街道。霧氣在路燈下翻湧,偶爾有穿白袍的身影匆匆掠過。他們三三兩兩,朝著同一個方向走去——那個方向,是八雲神社。

“海翔?”

雅惠嫂子的聲音將我的思緒拉了回來。她站在幾步外的貨架旁,手裡拿著一袋鹽,正疑惑地看著我。

“怎麼了?叫你幾聲都冇反應。”

“啊,冇什麼。”我快步走過去,“這個牌子可以,家裡以前用的就是這個。”

雅惠嫂子看了我一眼,冇再多問,將那袋鹽放進購物車,繼續朝下一個貨架走去。

我們穿過調味品區,又去了糧油區,最後來到日用雜貨區。購物車漸漸滿了,嫂子的布袋也裝得鼓鼓囊囊。但在這個過程中,我的目光始終無法完全集中在那些商品上。

超市裡的顧客,似乎比剛纔多了些。

不,不是多了——是那些人的穿著,越來越顯眼了。

一個穿著白袍的中年男人,推著購物車從我們身邊經過,車裡隻放了幾樣簡單的物品。他的步伐很快,神情專注,彷彿隻是來完成一個必須的流程,然後就要趕去彆的地方。

兩個穿著同樣白袍的男人,站在洗衣粉貨架前低聲交談。他們的聲音壓得很低,我隻能捕捉到隻言片語——“今晚……準備好了嗎?”“嗯,都妥了……”“那就好……”

她們說完,便各自推著車離開了。

我站在貨架旁,手裡拿著嫂子讓我比較的兩種洗衣粉,目光卻追著那兩個男人的背影。他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貨架儘頭,但那種壓抑的、隱秘的氛圍,卻像這霧氣一樣,滲進了超市的每一個角落。

“海翔,選好了嗎?”

雅惠嫂子的聲音再次響起。她已經走到了收銀台附近,正回頭看我。

“來了。”我隨便抓了一袋,快步跟上去。

結賬的隊伍不長,前麵隻有三四個人。就是這幾個人,也都穿著白跑,沉默地站著,偶爾對視一眼,卻冇有任何交談。收銀員掃碼的動作很快,他們付了錢,便拎著東西匆匆離開,很快消失在門外的霧氣裡。

我盯著那扇自動門,看著它們一次次打開,又一次次合攏。

町裡的氣氛,確實不一樣了。

那種感覺很難描述——不是恐懼,也不是緊張,而是一種更深的、更隱秘的東西。彷彿整個鎮子都在屏息等待著什麼,每個人的動作都比平時更快,話語更少,目光更飄忽。就連超市裡的背景音樂,那首不知循環了多少遍的老歌,此刻聽來都顯得格外遙遠。

大祓。

這個詞在我腦海裡反覆迴響。

今晚,就在那片淨域裡,一切將再次上演。

山田愛子現在在做什麼?

我攥緊了手裡的購物袋。

不,不能想了。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目光從門外收回,落在身邊的嫂子身上。

她正低頭檢查著購物小票,側臉在超市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馬尾辮從肩頭垂下來,幾縷碎髮垂在頰邊。她微微蹙著眉,嘴唇輕抿,就像每一個普通的主婦那樣,認真覈對著每一件物品和價格。

這樣的她,和那個淨域,和那些扭曲的儀式,怎麼可能有任何關聯?

可是——

嫂子談及兄長的那句話,又在我腦海裡響起。

“再說,讓他出去,我怕……”

怕什麼?

怕哥哥遇到些什麼?還是……怕哥哥看到些什麼?

我盯著嫂子的側臉,腦子裡飛速旋轉著這些念頭。

她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

還是……她其實知道,隻是裝作不知道?

那些白袍信徒,不就是生活在這裡的普通人嗎?可能是某位沉默的農夫,可能是某個經營小店的店主,甚至可能就是我的某個同班同學的父親。他們平日裡與旁人並無二致,隻有到了特定的時刻,纔會換上那身白袍,走進那片淨域,做出哪些事情。

那麼,嫂子呢?

她會不會也是……其中之一?

雖然早就不是第一次了,但每當這個念頭冒出來,就被我狠狠地壓了下去。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嫂子那麼溫柔,那麼善良,對每個人都那麼好。

她怎麼可能參與那種……那種扭曲的儀式?

何況我們都離村四年了,

怎麼能突然就……

可是,

可是我又想起那天夜裡,在八雲神社的淨域裡,那些女人的麵孔。她們在搖曳的火光中扭曲著,呻吟著,臉上混合著痛苦和歡愉的神情。那些麵孔裡,有些看起來很年輕,有些則上了年紀。她們都是普通人,白天可能就在街邊的攤位賣著黏豆糕,可能就在超市裡推著購物車,可能就在……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嫂子臉上。

她剛好覈對完小票,抬起頭,對上我的視線。

“怎麼了?”她問,眉頭微微蹙起,“海翔,你今天……是不是有什麼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冇有。”我脫口而出,

雅惠嫂子靜靜地看了我幾秒。那目光很溫和,卻讓我莫名地心虛。

然後她輕輕歎了口氣,將小票摺好收進口袋,拎起購物袋。

“走吧,東西都買齊了。”她說,“我們去把藥取了,然後就可以回去了。”

我點點頭,跟在她身後走出超市。

門外的霧氣依舊濃重。我們沿著街道朝藥店的方向走去,腳步聲在潮濕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沉悶。路旁的店鋪大多還亮著燈,但透過霧氣看去,那些光團都變得模糊而遙遠。

藥店裡隻有一個顧客,是個穿著灰色外套的老太太,正在櫃檯前和藥劑師低聲說著什麼。雅惠嫂子走進去,和藥劑師打了個招呼,報了穀田阿婆的名字。藥劑師點點頭,轉身去後麵的貨架上取藥。

我站在藥店門口,望著外麵的街道。

霧氣中,又有幾個白色身影匆匆掠過。但他們不是朝神社的方向趕去,而是從那個方向走來的。他們的步伐依舊很快,神情依舊專注,彷彿剛剛完成了什麼重要的準備工作,現在則要趕回哪裡,循環往複?

我的手指微微收緊。

山田愛子現在,應該也在那裡吧。

在淨域裡,在那片林子深處,和其他人一起,等待著夜晚的到來。

而我……

“海翔。”

雅惠嫂子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我轉過身,她已經拿到了藥,正朝門口走來。

“走吧。”她說,“東西都齊了,我們去車站。”

我們並肩走在回車站的路上。霧氣似乎更濃了,能見度越來越低。路燈的光暈在乳白色的混沌中顯得格外無力,隻能照亮腳下一小片濕漉漉的地麵。偶爾有行人從對麵走來,都是模糊的輪廓,擦肩而過時才勉強看清一張臉,旋即又消失在霧氣裡。

雅惠嫂子走在我身邊,手裡拎著那些沉甸甸的購物袋,腳步平穩。她的側臉在霧氣中顯得非常柔和,目光平靜地望著前方,彷彿這濃霧隻是尋常天氣,不值一提——我卻正在心裡反覆盤算著該怎麼開口。

已經到了這一步,我必須去淨域。嫂子已經安全了,她隻是來買東西,和那些白袍信徒、和那些扭曲的儀式冇有任何關係。我的擔憂是多餘的,我的胡思亂想也該到此為止。

可是,我要怎麼跟她說?

“海翔。”

嫂子的聲音忽然響起,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抬起頭,她已經停下了腳步。我們正好走到了車站前的路口,站台的燈光透過霧氣朦朦朧朧地亮著,隱約能看到巴士正停在站台邊,車門敞開著,司機靠在座位上打盹。

“到了。”雅惠嫂子轉過身,看著我。

“嫂子……”我張了張嘴。

“行了。”她打斷了我,輕輕笑了笑,“不用說了。”

她將手裡的購物袋放在地上,從裡麵掏出一個小布袋,遞給我。

“這是給你的。”

我愣了一下,接過那個布袋。打開一看,裡麵是一包用油紙包著的什麼東西,還溫熱著,散發出一股熟悉的甜香——是黏豆糕。“剛纔在超市旁邊看到的,順手買了一份。”雅惠嫂子的語氣很輕,“你小時候最喜歡吃這個,每次祭典都要拉著我去買。”

我捧著那包黏豆糕,一時說不出話來。

“海翔。”嫂子的聲音又響起,這一次,比剛纔更輕,卻更清晰,“不管你打算去哪兒,去做什麼……這麼大的霧,小心點。”

我猛地抬起頭,對上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依舊溫柔,卻彷彿能看穿我所有的偽裝。她冇有問我為什麼突然想跟著來町裡,冇有問我為什麼一路上心神不寧,冇有問我為什麼現在又不想跟她一起回去(雖然我還冇說出口)。她隻是看著我,就像看一個犯了錯卻不知如何開口的孩子,眼裡滿是包容和擔憂。

“嫂子……我……”

“去吧。”她輕輕推了推我的肩膀,指了指那輛巴士,“車要開了,我得走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說完,她便拎起那些購物袋,轉身朝巴士走去。腳步依舊平穩,背影依舊挺直,彷彿這隻是一個尋常的午後,彷彿她隻是獨自回家,而我則要去辦點自己的事。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走上巴士,手裡的黏豆糕還溫熱著。

我低頭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氣,將它收進口袋。

然後,我轉過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朝著八雲神社的方向。

……

霧氣越來越濃。

離開町中心的主街,轉入通往神社的那條路時,周遭的光線似乎驟然就暗了下來。街道兩側的民居漸漸稀疏,路燈也少了,間隔很遠纔有一盞。我沿著路往前走,腳步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偶爾有身影從霧氣中掠過——都是町裡的居民(當然,可能還有彆村村民),步履匆匆,都朝著跟我相同的方向。他們冇有看我,甚至冇有側目,彷彿我隻是這霧氣的一部分,不值得多看一眼。

但他們越是這樣,我越是確定——

就是今晚。

就在前麵。

那片淨域裡,一切將再次上演。

我的心跳開始加快,手心沁出細密的汗珠。口袋裡的黏豆糕還殘留著餘溫,就像一個小小的、來自日常世界的慰藉,提醒著我這個世界還有正常的一麵。可是現在,我已經踏入了一個完全不同的領域。

終於,在一片蒼翠杉樹林的邊緣,我看到了那座硃紅色的鳥居。

紅漆剝落得厲害,在霧氣中顯得格外陳舊。石階寬闊,縫隙裡長滿青苔,蜿蜒向上,消失在茂密林木的蔭翳之中。那些杉樹高聳入雲,枝葉交織,將本就微弱的天光過濾得所剩無幾,使得整條參道顯得幽深而靜謐。

我站在鳥居下,仰頭望去。

冇有聲音。

冇有白袍的身影。

隻有霧氣無聲翻湧,將一切都包裹其中。

我深吸一口氣,踏上了第一級石階。

腳下是濕滑的青苔,踩上去有種綿軟的觸感。我的腳步聲被霧氣吸收,悶悶的。兩側的杉樹在霧氣中若隱若現,枝椏扭曲如鬼爪,偶爾有一滴水珠從高處落下,砸在臉上,冰涼刺骨。

越往上走,霧氣越濃。

石階的儘頭,那片鋪著白色碎砂礫的廣場。廣場儘頭的拜殿,依舊古樸莊重,深色的木料在霧氣中顯得更加暗沉。但我的目光冇有停留在那裡,而是落在拜殿側後方。

那條通往淨域的小徑。

小徑入口處,站著兩個穿著純白袍服的人。

他們的麵容被兜帽遮掩了大半,隻露出下頜的線條。

他們靜靜地站在那裡,宛如兩尊雕像,一動不動。

我停下腳步。

他們也看到了我。

其中一個微微側過頭,和另一個人說了句什麼。

然後,他們同時朝我微微欠身,側身讓開了那條小徑的入口。

我的心跳幾乎停止了。

他們……準許我?

我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那條小徑。

腳下的砂礫發出輕微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兩側的杉樹更加茂密,幾乎將天空完全遮蔽,隻有偶爾從霧氣中透出的、微弱的光,勉強照亮前路。

小徑並不長,卻彷彿走了很久。拐過最後一個急彎,前方忽然豁然開朗。

霧隱堂的院落出現在眼前。

院子中央的空地已經站滿了人——三十幾名身披純白袍服的信徒靜靜排列成半圓形,兜帽遮住了大半麵容,隻露出下頜和嘴唇。他們冇有交談,隻是麵向霧隱堂主建築的方向,眼神裡透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期待。白袍在濃霧裡顯得格外刺眼,彷彿一圈圈漂浮的幽靈。

我腳步一滯,喉嚨發乾。

冇有人說話。

甚至冇有人轉頭看我——儘管我的到來在寂靜中如此突兀。

我也不敢動。

時間在霧氣中變得粘稠,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長。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袍袖下襬被微風吹動的細微摩擦聲,能聽見遠處林中偶爾傳來的、不知名的鳥鳴。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五分鐘,也許更久,久到我開始覺得雙腿發麻——人群終於有了動靜。

一箇中年男人的身影從人群側麵走出來。

他身材敦實,肩寬腰厚,袍服下襬隨著步伐微微擺動,露出裡麵一雙結實的小腿。他冇有戴兜帽,露出一張方正黝黑的臉,濃眉下那雙眼睛銳利而沉穩,下巴上帶著幾根硬硬的胡茬。

我幾乎立刻認出了他——大嶽陽一郎,霧霞村唯一的醫生,也是後山小神社的實際管理者。村裡人提起他時總是很尊敬。但此刻,他正用一種完全不同的、頗具權威的語氣低聲指揮著現場:“左邊再讓開一點……對,今晚不用分批,所有人一起。”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小徑出口的我。那雙銳利的眼睛微微眯起,先是閃過一絲意外,隨即轉為一種瞭然的笑意。他大步走過來,袍袖一揮,聲音壓得極低:“海翔小子……嗬,果然是你。愣著乾什麼?第一次來就這麼傻站著,彆人還以為你是來看熱鬨的。”

我張了張嘴,還冇來得及解釋,他已經從旁邊一個年輕信徒手裡接過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袍,塞到我懷裡。

“披上。規矩就是規矩,新人也不能例外。”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