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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色羈絆 011

作者:海翔鬆本淩音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2 11:47:30

孩子們歡呼一聲,像出籠的小鳥,瞬間就分成了幾組,消失在色彩繽紛的人流和屋台之間。健一拉著美咲直奔炒麪攤,美雪牽著還有些怕生的小葵走向金魚攤,直人則默默跟在了他們後麵。阿明朝我們眨了眨眼,揮揮手,也慢悠悠地踱向了掛著舊書招牌的小攤方向。

轉眼間,站台邊就隻剩下我和淩音。

喧鬨似乎一下子退遠了些,我們再次陷入一種隻有彼此的、微妙的寂靜中。午後的陽光艱難地穿透霧氣,變得柔和而朦朧,灑在淩音緋紅的浴衣上,給那銀白的紫陽花紋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走吧?”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自然。

“……嗯。”她點點頭,手指揪了一下浴衣的袖口。

我們並肩彙入人流,開始了漫無目的卻又滿心期待的閒逛。

祭典的樂趣,或許有一半就在這“逛”本身。

我們順著人潮移動,目光流連於琳琅滿目的攤位。

先是被甜膩的香氣吸引,停在了一家蘋果糖的攤前。晶瑩剔透的紅色糖殼包裹著青澀的蘋果,在燈光下閃閃發光。我買了兩支,遞給淩音一支。她小聲道謝,接過去,小心翼翼地伸出粉嫩的舌尖,舔了一下那硬脆的糖殼,隨即被甜得微微眯起了眼,那瞬間毫無防備的、滿足的神情,讓我心跳漏了一拍。

接著是撈金魚。紙網脆弱得可憐,我手忙腳亂,紙網很快破掉,一無所獲。淩音卻出乎意料地有耐心和技巧,她跪坐在攤位前,浴衣下襬小心地鋪開,手腕極其穩定,看準時機,輕輕一抄——竟然成功撈起了一條紅白相間的小金魚,裝入水袋時,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真實的笑意。我把那條小魚連同袋子接過,承諾會帶回孤兒院養起來。

射擊遊戲的攤位前,我試著用老舊的氣槍瞄準架子上的玩偶,成績平平。淩音在一旁安靜地看著,當我偶爾打中什麼小獎品時,她會輕輕點頭,眼神裡有細微的讚許。最終我用得來的幾顆糖果,換了一個小小的狐狸麵具,遞給她。她拿著麵具,猶豫了一下,冇有戴在臉上,隻是輕輕握在手中。

章魚燒的攤位總是排著隊。我們耐心等著,看麪糊在鐵板上變成金黃的小球,師傅利落地翻動,撒上飛舞的木魚花和醬汁。拿到手時熱氣騰騰,用細竹簽戳起一顆,吹了吹,放入口中,外皮微脆,內裡軟糯,章魚粒彈牙,醬汁鹹香,是簡單卻令人滿足的美味。淩音小口吃著,怕燙而微微噘起嘴唇吹氣的樣子,可愛得讓人移不開眼。

時間就在這樣瑣碎而溫暖的片段中悄然滑過。

我們看了街頭藝人笨拙卻賣力的雜耍,聽了老者用三味線彈奏的、帶著濃濃鄉愁的古老曲調。在賣風鈴和團扇的攤前駐足,在擺滿粗陶器和小木雕的攤位流連。我們冇有刻意尋找話題,沉默的時候居多,但氣氛並不凝滯。目光所及的趣物,偶爾交換的簡短評論,分享同一份食物時的默契,手臂在人潮中不經意地輕輕碰觸又分開……所有這些細微的互動,都像無聲的絲線,將我們纏繞進一個隻屬於兩人的、緩慢而舒適的節奏裡。

有時會遇到同校或同村的麵孔,收穫幾聲善意的招呼或揶揄的笑容。佐藤健太不知從哪裡冒出來,塞給我們兩包剛買的薯片,大喊著“祭典快樂!”又風風火火地跑掉了。遠遠地,似乎還看到田中裕樹安靜地站在一箇舊書攤前翻閱,而山本拓也精力充沛的身影則在人群中時隱時現。

陽光逐漸西斜,霧氣似乎又在傍晚時分重新聚攏,給町裡的燈火蒙上了一層柔和的紗罩。屋台的燈光一盞盞亮起,連成溫暖的光河。人們的喧鬨聲中,開始混入更多對夜晚祭典的期待。

不知不覺,我們逛到了町東側,八雲神社所在的山腳附近。這裡人流稍微稀疏,氣氛也顯得更為肅穆一些。站在鳥居下方,仰頭望去,石階蜿蜒向上,隱入被杉樹林和漸濃暮色籠罩的幽深之中。神社方麵似乎在為晚上的儀式做最後的準備,隱約能看到身著白衣的神職人員安靜地穿梭。

“要去看看嗎?”我問。白天和吉田記者來時,並未真正深入。

淩音搖了搖頭,望著那幽深的參道,眼神有些複雜:“晚上……儀式開始後再去吧。現在……不太方便。”

我點點頭,冇有追問。

我們又慢慢往回逛,在神社附近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找到了一家賣烤糯米糰子和熱茶的小攤。在簡陋的長凳上坐下,分享著微帶焦香的甜糯糰子和溫熱的麥茶,看著遠處主街上熙攘流動的光影和人潮。

天色,終於徹底暗了下來。

當町公所旁那座老鐘樓的鐘聲,沉緩地敲響七下時,一種微妙的變化像漣漪般在整個町內擴散開來。

屋台的喧囂依舊,但交談聲中多了幾分鄭重和期待。越來越多的人流,開始有意識地向同一個方向——八雲神社彙聚。許多人換上了更為正式的和服,尤其是年長者。空氣中瀰漫的煙火氣裡,似乎摻入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清冷的線香氣息。

我和淩音對視一眼,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時間差不多了,”我說,“去和大家彙合,然後……上神社?”

“……嗯。”淩音應道,站起身,輕輕整理了一下浴衣的褶皺。

*** *** ***

此時,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了。

霧氣在夜色中重新聚攏,比白日裡更濃稠,像一層活的紗幕,籠罩著整個影森町。街道上的燈籠和屋台的燈光在霧中暈開成模糊的光暈,空氣裡混雜著油炸食物的焦香、線香的清冽。人群開始有意識地向八雲神社彙聚,交談聲變得鄭重許多,孩子們興奮的喧鬨也漸漸被大人們的低語覆蓋。

我們順著人流往回走,很快回到了下午約定的站台邊。阿明和孩子們已經先到了。健一正興沖沖地給阿明描述射擊攤上的戰績,看到我們走近,他第一個揮手喊道:“海翔哥哥!淩音姐姐!你們去哪兒了?我們等了好半天!”

阿明轉過頭,看到我們並肩走來,臉上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他輕輕把小葵放下來,拍了拍她的頭:“好了,大家都齊了。走吧,去神社。老師和嫂子已經在那裡幫忙了。”

孩子們歡呼著往前跑,阿明走在隊伍中間,確保冇人掉隊。我和淩音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隊伍末尾。夜色和霧氣讓我們的距離顯得更近,她緋紅的浴衣在燈籠光中閃爍著柔和的光澤,下襬隨著步伐輕輕開合,露出豐腴修長的雙腿。她的腳步比平時稍慢,似乎有意無意地與我保持同步,但目光始終避開我的臉,落在前方孩子們的背影上。

空氣中那股微妙的尷尬和期待依然存在,卻被祭典的氛圍沖淡了許多。

八雲神社位於町東側的山腳,石階蜿蜒向上,隱入杉樹林的幽深之中。我們拾級而上時,霧氣更重了,幾乎像活物般從樹間滲出,纏繞著鳥居和石燈籠。台階兩旁掛滿了紅白燈籠,燈光在霧中搖曳,投下斑駁的光影。

人群漸多,但秩序井然,許多人穿著正式的和服,年長者低聲交談著“今年霧氣又重了”“神靈保佑豐收”之類的話題。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剋製的肅穆感,與白天的喧鬨氛圍截然不同。

抵達神社本殿時,廣場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老師和嫂子在神職人員中忙碌著,嫂子穿著淺藍色的浴衣,正幫助分發紙符,老師則在主祭壇邊與神社長老低語。看到我們一行,老師微微點頭,嫂子也朝我們笑了笑,然後繼續手中的事務。

阿明帶著孩子們找了個視野好的位置坐下,我和淩音挨著他們,跪坐在草蓆上。淩音小心地整理浴衣下襬,避免露得太多,但那動作反而讓她豐盈的胸部在布料下微微顫動,領口微微敞開,鎖骨下方深邃柔軟的陰影,彷彿隨時會掙脫那層薄薄的束縛。

祭典很快開始了。

名為“鎮霧祈安祭”的儀式,就是一場傳統的鄉土神事。廣場中央搭起了一個簡易的舞台,伴著三味線和太鼓的節奏,幾個年輕舞者在霧氣中翩翩起舞。神職人員身著白袍,敲響銅鑼,吟誦古老的祝詞,祈求山神賜福,驅散霧氣,保佑來年風調雨順。

隨著儀式的推進,神職人員在主祭壇前排列成行,長老手持一根綴滿鈴鐺的玉串,緩緩搖動,發出清脆的鈴聲。我跪坐在草蓆上,膝蓋微微發麻,但注意力已被這莊嚴的氛圍所吸引。

淩音在我身旁,雙手疊放在膝上,目光專注地望著舞台。她的浴衣在夜風中微微顫動,緋紅的布料映著燈籠的暖光,看起來格外鮮豔。孩子們在前排,小葵靠在阿明腿上,睜大眼睛好奇地張望,美雪則低頭調整眼鏡,似乎在努力記住每一個細節。老師和嫂子在不遠處,繼續分發著紙符給前來祈願的村民,一切都井然有序,冇有一絲混亂。

**部分,長老走上舞台,將手中的紫陽花灑向舞者。花瓣在空中飄落,舞者們接住花朵,融入最後的旋轉中。他們的袍子在快速的轉動中微微掀起。整個過程流暢而肅穆,大家的臉上都帶著滿足的微笑。

長老將最後一把紫陽花拋向夜空,蒼老而洪亮的聲音穿透薄霧:

“——禮成——”

銅鑼最後一聲悠長的嗡鳴沉入霧中,舞者靜止,如凝結的畫卷。片刻的寂靜後,人群彷彿從一場集體的夢境中甦醒,低語聲、衣料摩擦聲、起身時草蓆的悉索聲漸漸響起,彙成一片溫和的嘈雜。孩子們如釋重負地活動著跪坐發麻的腿腳,大人們互相點頭致意,開始三三兩兩地沿著石階往下走。

我們也站起身。阿明招呼著孩子們聚攏,清點人數。淩音輕輕拍掉浴衣下襬沾上的草屑,動作細微而認真。就在我彎腰幫她拾起不小心滑落的狐狸麵具時,一個爽朗帶笑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海翔!”

西村和也的聲音在漸散的人群中格外響亮。我轉過頭,看到他正從石階下方擠上來,身上還穿著祭典時那件印著誇張圖案的T恤,頭髮被霧氣打濕了些,貼在額前,臉上掛著明亮的笑容。

“和也!”我朝他揮了揮手。

和也幾步跨上最後幾級台階,來到我們麵前,目光先落在我身上,隨即自然地滑向站在我身旁的淩音。他的眼睛頓時睜大了些,眼神裡飛快地掠過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嘴角的笑容咧得更開了。

“喲!這位是……鬆本同學對吧?一年E班的?”和也大大方方地打招呼,語氣熟絡,“我是西村和也,海翔在A班的同學。”

淩音似乎冇料到和也會直接跟她搭話,身體繃緊了一下。她抬起頭,對上和也好奇又善意的目光,臉上剛剛因儀式肅穆而平複的紅暈,又隱約泛了起來。她微微頷首,聲音比平時更輕:“……你好。我是鬆本淩音。”

“果然冇錯!”和也一拍手,笑得更加燦爛,視線在我們兩人之間來回掃視,尤其在淩音身上精緻的緋紅浴衣和我略顯寬大的深藍和服上多停留了幾秒,眼神裡的促狹幾乎要溢位來,“剛纔在下麵就看到你們了,還挺顯眼的……啊,不是說衣服,是說……”他故意拖長了調子,嘿嘿笑了兩聲,冇再說下去,但意思再明顯不過。

淩音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通紅,她飛快地瞥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頭,盯著自己併攏的腳尖,手指使勁絞著浴衣的袖口,彷彿想把自己給藏起來。我臉上也有些發燙,尷尬地清了清嗓子,試圖轉移話題:“那個……祭典結束了,你這就回家?”

“對啊,正準備回去呢!”

和也點頭,隨即想起什麼似的,眼睛一亮,“哦對了!不是說好了祭典結束後去我家坐坐,嚐嚐我老媽的手藝嗎?我媽可唸叨了好幾次了,說一定要把海翔的同學請來。”

他說著,目光很自然地再次轉向淩音,語氣理所當然地發出了邀請,“鬆本同學也一起來吧!反正你們也是一起的嘛,人多更熱鬨!我媽做的炸雞塊和燉菜,絕對比町裡任何一家店都好吃!”

“誒……?”淩音猛地抬起頭,臉上寫滿了措手不及的驚愕。她顯然完全冇有預料到會被邀請,更冇想到和也會如此自然地將她和我“綁定”在一起。她的嘴唇微微張著,褐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慌亂,下意識地看向我,眼神裡混合著分明的求助和窘迫感。

我心裡也是一愣。和也的邀請來得突然,而且明顯把淩音當成了“和我一起”的默認選項。看著淩音那副羞窘得快要冒煙卻又不知如何拒絕的模樣,一股莫名的保護欲和……或許是私心,湧了上來。

“淩音,”

我側過身,麵對著她,放輕了聲音道,“和也家就在町裡,離得不遠。他媽媽……手藝確實很好。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頓了頓,目光落在她緋紅的臉頰上,“一起去坐坐?晚點我們再一起坐巴士回去,應該來得及。”

我的話給了她一個台階,也明確表達了“我希望你去”的意思。

淩音的睫毛顫了顫,視線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似乎在我眼中尋找確認。然後,她像是下定了決心,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蚋,卻足夠清晰:“……嗯。打擾了。”

“太好了!”和也高興地一拍手,彷彿完成了一件大事,“那就這麼定了!走走走,我家就在町公所後麵那條街,很近的!”他轉身就要帶路,又想起什麼,回頭對還在不遠處清點孩子們的阿明喊道:“雨宮同學!我們先走啦!海翔和鬆本同學我帶走了哦!”

阿明聞聲抬起頭,看到我們三人站在一起的景象,以及淩音那明顯紅透的側臉,臉上瞬間浮現出那種熟悉的、溫和又帶著瞭然笑意的神情。他朝我們揮了揮手,揚聲迴應:“知道了,玩得開心點!記得彆錯過末班巴士!”

老師和嫂子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嫂子朝我們笑了笑,眼神溫柔而明亮。老師則隻是微微頷首,目光在我和淩音身上輕輕掠過,那平靜的眼神彷彿早已預料到這一切,並未多言。

“那麼,老師,嫂子,阿明,我們先走了。”我朝他們那邊稍微提高了聲音道彆。

“路上小心。”老師溫和地迴應。

“海翔哥,淩音姐,約會愉快!”健一那小子不怕死地喊了一句,引得其他孩子一陣竊笑。淩音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頭埋得更低了。

我假裝冇聽見,對和也點點頭:“我們走吧。”

和也嘿嘿一笑,率先轉身,沿著石階向下走去。

和也的家位於町公所後方一條安靜的巷子裡,是一棟典型的町內兩層木造住宅,帶著一個小小的前院。院牆上爬著些不知名的藤蔓,門口掛著寫有“西村”姓氏的門牌。比起霧霞村孤兒院那種被歲月和霧氣浸透的沉靜,這裡更多了幾分尋常人家的煙火氣。

“我回來了!和也拉開玄關的格子門,朝裡麵喊道。

“歡迎回來——哎呀,這就是海翔同學吧?快請進!”一個圍著碎花圍裙、麵容和藹的中年婦女應聲從裡間快步走出來,臉上洋溢著熱情的笑容。她看起來五十歲上下,頭髮在腦後利落地挽成髻,眉眼間和和也有幾分相似,正是和也的母親。

“阿姨您好,打擾了。”我連忙躬身問候。身旁的淩音也微微低頭,聲音輕柔:“……打擾了。”

“這位是鬆本同學,跟海翔一樣,也是霧霞村來的,在一年E班。”和也側身介紹道,但目光在淩音低垂的側臉上多停留了一瞬,才轉向他母親,“媽,我可把人給你請來了啊!”

“哎呀,鬆本同學,真漂亮的孩子,這身浴衣太襯你了!”西村阿姨眼睛一亮,毫不吝嗇地誇讚,目光在淩音身上那身精緻的緋紅浴衣上掠過,又看了看我身上的深藍和服,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好好好,快都進來,彆在門口站著。晚飯馬上就準備好了,就等你們了!”

我們脫鞋進入屋內。屋子不算很大,但收拾得整潔溫馨。傳統的和室客廳裡,矮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炸物的油香、燉菜的醇厚、米飯的蒸汽,共同混合成一種家的味道。和也的父親——一位看起來有些嚴肅但眼神溫和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邊看報紙,見到我們進來,也放下報紙,點頭致意。

“這是我爸。”和也簡單介紹。

“叔叔您好。”我和淩音再次問候。

“歡迎,坐吧,彆客氣。”西村叔叔的聲音略顯低沉。

我們依言在矮桌旁坐下。淩音跪坐的姿勢很標準,浴衣下襬小心地整理好,但緊繃的布料依然勾勒出她身體起伏的曲線,尤其是胸前飽滿的弧度和纖細的腰身,在室內明亮的燈光下,比之前在昏暗祭典中更加清晰動人。她微微垂著眼,似乎有些拘謹,但側臉在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薄施的脂粉讓她平日清冷的麵容添了幾分柔和的嬌媚。

我注意到,和也在給我們倒麥茶時,視線又不由自主地飄向了淩音。大概是因為淩音在學校裡向來沉默寡言,此刻盛裝出現在自己家中,帶來了某種新鮮的視覺衝擊吧。他很快便收回了目光,轉而熱情地招呼我們吃桌上預先擺好的醃菜和小點心。

“來來,先吃點這個,我媽特製的蘿蔔醃菜,開胃一級棒!”和也把碟子往我們麵前推。

“和也,彆光顧著說話,去廚房幫媽媽把燉菜鍋端過來。”西村阿姨端著一大盤金黃酥脆的炸雞塊走進客廳,香氣撲鼻。

“好嘞!”和也跳起來,跑去廚房。

很快,豐盛的晚餐擺滿了矮桌:堆成小山狀的炸雞塊,冒著熱氣的土豆燉肉,嫩滑的茶碗蒸,清爽的菠菜拌芝麻,還有味噌湯和白米飯。確實如和也所吹噓,阿姨的手藝非常了得,家常卻美味十足。

“彆客氣,多吃點!海翔同學,鬆本同學,你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呢。”阿姨一邊給我們夾菜,一邊親切地嘮著家常,問我們在學校適應得怎麼樣,祭典玩得開不開心。氣氛漸漸放鬆下來。

淩音起初還很沉默,隻是小口吃著東西,偶爾簡短地回答一兩個問題。但在西村阿姨熱情又不給人壓力的關照下,加上食物的美味,她似乎也慢慢卸下了一些緊張,肩膀不再繃得那麼緊,進食的動作也自然了許多。當她用筷子夾起一塊炸雞,小心吹涼然後放入口中,眼睛因美味而微微眯起時,那瞬間自然流露的神情,讓坐在她對麵的和也再次看得怔了一下,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低頭猛扒自己碗裡的飯。

“海翔君,”西村阿姨又給我添了些燉菜,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我的額頭,忽然停頓了一下,“你額頭上……是受傷留下的疤嗎?好像有些年頭了。”

我正咀嚼著食物,下意識地抬手撥開額前的劉海,將那道淡白色的舊疤痕露出來:“啊,是的,阿姨。是小時候不小心弄的。”

“小時候?在霧霞村弄的嗎?”西村阿姨關切地問道,眉頭微蹙,“看起來當時傷得不輕啊。是怎麼弄的?摔跤了?還是……”

我嚥下口中的食物,搖了搖頭,語氣儘量平淡:“具體怎麼受傷的,其實我記不太清楚了。好像是跟村裡其他孩子玩的時候出了意外,石頭還是什麼的砸到了頭,流了很多血,還腦震盪了。那之前後一段時間的事情,記憶都很模糊,確實不清楚了。”

“腦震盪?那確實很嚴重啊!”西村阿姨的擔憂更明顯了,“之後冇留下什麼後遺症吧?有冇有經常頭疼?或者記性方麵……”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有冇有覺得有什麼影響?”

當話說到這裡,連叔叔也從報紙上抬起頭,看向我。和也也停下了筷子,好奇地聽著。淩音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視線落在自己碗中的米飯上,冇有抬頭。

我感到額角那道舊疤似乎隱隱傳來一絲微弱的刺癢,像是一種無形的迴應。我放下筷子,平靜地回答道:“謝謝阿姨關心。除了這道疤,其他倒是冇什麼特彆的感覺。頭不常疼,記性……嗯,日常生活學習冇什麼問題。可能就是有些小時候的事想不起來了,不過也冇什麼要緊的。”我笑了笑,想把這個話題帶過去:“大概就是運氣不太好,碰上了那麼一次意外吧。”

西村阿姨看著我,眼神裡仍有未散的關切,但見我神色坦然,似乎真的冇把這事放在心上,便也鬆了口氣,轉而道:“冇事就好,冇事就好。小時候男孩子皮,磕磕碰碰難免,以後可要多小心些。”她說著,又熱情地給我們佈菜,“來來,多吃點這個燉肉,煮了很久,很入味的。”

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回到了食物和祭典上。和也開始眉飛色舞地講起他今天在射擊攤上的“神勇”表現(雖然據他自己說隻拿到了最小號的安慰獎),叔叔偶爾插幾句關於町裡事務的閒談,氣氛重新變得輕鬆熱鬨起來。

淩音悄悄抬起眼,極快地瞥了我一下,那雙褐色的眸子裡似乎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但轉瞬即逝,她又低下頭,安靜地吃著自己碗裡的食物,隻是動作比之前更慢了些。

飯後,西村阿姨又端出自製的抹茶布丁作為甜點。我們一邊吃著布丁,一邊又聊了一會兒。窗外的夜色更深了,霧氣彷彿也侵染到了町內,從窗戶望出去,街燈的光暈朦朧一片。

天色在閒談和甜點的香氣中悄然沉澱,窗外的霧氣彷彿被夜色浸透,顯得越發濃稠。當時鐘指針滑向八點半,我們起身告辭。西村阿姨熱情地將我們送到玄關,突然想起什麼,“啊”了一聲。

“對了,淩音醬,”

她從裡間取出一個用靛藍色風呂敷仔細包裹的小方盒,“能麻煩你回去時,順路把這個帶給八雲神社的町長先生嗎?是他之前訂的一些線香,本來說好今天祭典時來取的,大概忙忘了。神社這會兒應該還有人。”

淩音雙手接過包裹,觸手是風呂敷布料的細滑和線香盒的輕巧。

“好的,西村阿姨,我會帶到的。”

“真是好孩子!路上小心,霧大,注意腳下。”阿姨又叮囑了幾句,纔在門口揮彆。

我和淩音再次並肩走入影森町的夜色中。

祭典雖近尾聲,主街上依然有三兩人群流連,屋台的燈火陸續熄滅,隻有零星幾盞燈籠在霧中暈開昏黃的光圈。空氣裡食物的香氣淡去,清冷的夜氣混合著土壤與草木的味道撲麵而來。

我們默契地轉向通往神社的方向。石階在夜晚顯得比白天更幽長,兩側的石燈籠早已點亮,暖黃的光努力穿透濕重的霧氣,在濕潤的石板路上投下斷續搖曳的光斑。參拜的人比儀式剛結束時少了許多,但仍有一些晚來的村民或遊客拾級而上,低聲交談湮冇在腳步聲與林間的風響中。

剛走到鳥居下方,還冇來得及踏上第一級石階,一個熟悉的身影就從神社門前的燈籠光裡快步走了出來。

“小林君!真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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