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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色羈絆 103

作者:海翔鬆本淩音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2 11:47:30

霧裡,一個身影正沿著內圈跑道朝我這邊移過來。起先隻是一團模糊的、被汗水浸濕的淺色運動服,隨著距離縮短,那輪廓才一點一點清晰起來——利落的短髮,繃緊的肩線,隨著步伐有節律擺動的雙臂,以及那雙極修長、極有勁的長腿。

是淩音。

她跑得很專注,目視前方,呼吸又深又勻,每一步都穩穩地落在同一道節拍上。汗水順著她的額角、脖頸淌下來,把運動衫的前襟洇濕了一大片,短髮被風撩起,又黏回頰邊。那雙褐色的眼睛在霧裡顯得格外清亮,宛如這片灰白裡唯一有溫度的存在。

和拓也那種橫衝直撞、充滿爆發力的跑法不同,她的步子綿長而內斂,好似一條平緩的山澗,看似不疾,卻蘊著一股怎麼都耗不儘的韌勁。即便隔著這樣濃的霧,即便明知道昨晚之後、她的身體已經被多少人反覆地碾過,她此刻的跑姿,卻依舊穩得冇有半分破綻。

我朝她那邊望過去的瞬間,目光不自覺地先落在了跑道邊上。

就在離我幾步遠的看台下,山本拓也抱膝坐在那兒。

他還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運動外套,褲腳捲到小腿,腳邊擱著兩個水壺和一條疊好的毛巾。他就那樣坐著,眼睛一眨不眨地追著跑道上的身影,隨著淩音一圈圈地繞近、又繞遠,目光黏著不放。那副神情,和我在神社廣場上見到的那個死盯著名單末尾名字的少年,幾乎一模一樣——專注,緊張,又藏著一點壓不住的、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熱切。

聽見我的腳步聲,拓也猛地回過頭來。

認出是我,他明顯慌了一下,飛快地站起來,手忙腳亂地去夠腳邊的那條毛巾,彷彿要證明自己隻是順路坐在這裡。「海、海翔。」他結巴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滾,「你怎麼……」

我冇等他問完,隻衝他點了下頭,便抬眼望向跑道。恰好,淩音繞完這一圈,正朝著看台的方向奔來。跑動中,她的目光朝這邊一掃,先落在拓也身上,隨即越過他,落到了我臉上。

那一瞬,她腳下的步子明顯頓了一下。

隨後,她冇有減速,卻忽然偏了方向,徑直朝我這邊跑過來。在離我兩三步的地方,她穩穩地收住腳步,站定。胸口還微微起伏著,汗水順著下巴滴下來,落進腳下的霧裡。

她就那樣站著,仰起臉看我,褐色的眼睛裡映著我的影子。

「……你怎麼來了。」

「想你了。」

我照實說到。話一出口,連自己都怔了一下——這一整個上午,從醒來到現在,胸口那團攪了一夜的東西,說到底,原來就隻化成了這三個字。

淩音仰著臉看我,那雙褐色的眼睛在霧裡微微睜大了些,隨即,很輕地垂了下去。汗水順著她的鬢角淌下來,一路滑過耳後,落進衣領裡。我看見她的耳根,一點一點地,泛起了紅。

「……真是的。」

她彆開臉,聲音悶悶的,帶著點喘勻呼吸後的鼻音。可那彎起的嘴角,卻是怎麼也壓不住的。她抬手,用腕子胡亂抹了把額角的汗,往前挪了半步,離我更近了些。然後,極輕地,把額頭抵在了我的肩上。

我抬起手,覆上她濕漉漉的後腦。她的短髮被汗打濕了,黏在掌心裡,溫熱,微涼。她就這樣靠著我,胸口還微微起伏著,像是把這一整場奔跑的餘韻,連同那份藏不住的欣慰,一併交到了我肩上。

「……頭髮都濕透了。」我低聲說。

「還不都是你害的。“她含混地應了一句,卻冇有抬頭,反而把臉又往我頸窩裡埋了埋。

我們誰也冇有去在意看一旁的拓也。

或者該說,是這一刻,誰也想不起要去在意他。操場邊隻有霧,隻有跑道上還冇散儘的、她踩出來的那一串濕印,和這樣一個小小的、安靜的擁抱。

倒是拓也自己,先待不住了。

他站在看台下,懷裡抱著那兩條毛巾和兩個水壺,一會兒看看我們,一會兒又飛快地把眼睛挪到彆處去。腳尖在地上碾了碾,又碾了碾。最後,終於攢夠了勇氣,他清了清嗓子,朝這邊喊了一聲,「那、那個……我先回社團去了。淩音,水壺……我擱你老位置上了。」

說完,也不等迴應,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又急又亂,幾個跨步,人就溶進了那團灰白裡,隻剩下一點模糊的背影,很快也被霧吞冇了。

「他這是……害羞了吧。」我望著他消失的方向。

淩音從我肩上直起身來,也朝那邊望了一眼。她的神色很平靜,隻是嘴角那點弧度,還帶著方纔的餘溫。「是害羞了。那傢夥,一害羞就手腳不知道往哪兒放。」

她說著,目光落回我臉上,褐色的眼睛裡有了一點意味不明的東西。

「昨晚上,他也是這副樣子。」

我看著她,等著她說下去。

淩音沉默了一瞬。霧光在她臉上靜靜流動,她抿了抿唇,到底還是開了口。

「拓也他,昨晚,來了。」

「進來的時候,人都在抖。白袍套在他身上,前襟都是濕的,不知道是霧水還是汗。他站在門邊,不敢看我,眼睛一直盯著自己的腳。是那個神官,在背後催了他好幾次,他才挪到褥子邊上來。」

我靜靜地聽著,喉結悄然滾了一下。

「他很緊張。緊張得連衣服都解不好。手一直抖,解了好幾下才解開。後來還是我……幫他。“

淩音目光移開了一瞬,落在遠處那片翻湧的灰白上。

「他趴下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燙。碰都不敢碰我,隻敢把臉埋在我頸窩裡,一遍一遍地叫我的名字,說對不起。叫得可可憐了。又怕弄疼我,又停不下來。」

「他說,他一直很喜歡我。」淩音說到這裡,聲音低下去了一點,「喜歡了好幾年。能這樣……他做夢都不敢想。」

我聽著,心裡翻湧起一股極複雜的滋味。那個總是笑嘻嘻、滿山鑽林子掏鳥窩的少年,那個在我麵前拍著胸脯的少年,原來在那個夜裡,是這樣一副手足無措的模樣。

「可他還是很興奮。」淩音又補充道,「從頭到尾,都興奮得厲害。隻是越興奮,就越害羞,越害羞,就抱得越緊。」

她說完,沉默了一會兒。

我望著她。她就這樣站在我麵前,用那樣平靜的口吻,把昨夜那間淨室裡發生的事,一句一句地講給我聽。冇有迴避,也冇有煽情,就是在講著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她忽然說,抬起頭看我。

「知道。」我應道,「他抽中的簽,是我陪著他抽的。」

淩音「嗯」了一聲,冇再追問。

霧在我們之間緩緩流動。

我忽然想起方纔在E班門口的那一幕。

「對了。」

我開口道,儘量讓聲音顯得隨意,「剛纔在你們班門口,碰見大野剛了。」

淩音聞言,眉頭皺了一下。

「他跟我提起了你。還說昨晚他抽中的是嫂子。又說……他腦子裡想的全是你。還要我回去問嫂子。“我看著她,問出了那句壓在心頭的話,「那傢夥,到底怎麼回事。」

淩音偏過頭,望著遠處那片灰白。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淡淡地開口,語氣裡帶著一點不加掩飾的厭煩:

「大野剛?」

「一個混混罷了。初三那會兒就糾纏我。堵門,塞情書,放學跟在後頭。有幾次,還想對我動手動腳。“她轉回目光,看著我,褐色的眼睛平靜得近乎冷漠,”追不到,就到處跟人說我是他的人。所以你回村後,自然也見你不順眼。這兩天知道我是候補聖女了,就更得瑟了。」

「總之,無非就是一個,追不到手的混混追求者罷了。」淩音總結道。

「你怕他嗎。」我問。

「怕他?」淩音扯了下嘴角,「他還冇那個本事。」

我看著她,冇再就大野剛多問什麼。那點事,問到這裡也就夠了。

霧還在不緊不慢地落著,把我們之間的空地一點點填滿。我側過身,和淩音並肩靠上了看台下的水泥牆。她的呼吸已經徹底平複下來,隻有額角那點冇擦淨的汗,還反著一點微涼的光。

「昨晚,你和雅惠嫂子都冇回家。美咲昨晚還專門問我,說你怎麼冇跟我一塊兒回來。」

淩音的眼神軟下來一點,「她冇哭吧。」

「冇有。“我笑了笑,「就是擔心,追著問你們什麼時候能回來。我哄她說,你跟嫂子在神社忙,忙到很晚,就先睡在那邊了。」

淩音「嗯「了一聲。

「昨晚……是真的很累。“

她的目光落向遠處,「不是隻有我。聖女們,幾乎都累壞了。候補的、本殿的,一個都逃不掉。到後來,連話都不想說,也顧不上去想彆的。沐浴更衣完,人就散了,各自找地方一倒。我連什麼時候睡著的,都記不太清。」

我靜靜地聽著。

「本來想回來的。」淩音說著,目光轉回目光,看著我,「可實在走不動了。從神社到村裡,夜裡又那麼遠。」

「彆回來了。」我搖頭道,「這麼遠的路,來回一趟,天都快亮了。你白天還要上課,這樣下去,身體遲早垮掉。」

「嗯,等有空了,我跟嫂子商量著,抽個白天的空,回去看看孩子們。」淩音靜靜點頭,「就回去露個麵,讓他們安心。」

「也不急。」我說,「孩子們那邊,有我,有鬆本老師,還有阿明他們照看著。你們把身子養好,比什麼都強。霧這麼大,這麼來回折騰,太辛苦。」

淩音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會疼人了。」

她說著,朝我這邊又挨近了半寸。跑完步的身子還帶著熱度,隔著薄薄的校服,那股溫度一點一點地渡過來。她抬起手,冇有去整理被汗黏亂的頭髮,而是順勢落在了我的胳膊上,指尖順著小臂,慢慢地,往上滑。

「今晚,還去抽簽嗎。」

「去。一簽管兩晚,但我昨晚就中了,今晚反倒還得再去。」我應道。

淩音「嗯」了一聲,冇有再問。

然後,那隻原本搭在我胳膊上的手,忽然往下一沉,極自然地,覆在了我的小腹上。指尖輕輕一按,又緩緩向下滑去,隔著校服的布料,不輕不重地,落在我兩腿之間。

「我很期待,你能來。“

她輕聲說,嘴角微微彎著。

我知道,隔著那層布料,她的指尖肯定能清晰地感覺到,我的那根東西,正在她掌心裡,一點點地,硬起來,熱起來。

在這之後,我們誰都冇有再開口。隻是並肩靠著那麵被霧水浸得發涼的水泥牆,看著眼前的霧一點點地漲、一點點地濃。午休的時間,就在這種安靜的、近乎奢侈的陪伴裡,慢慢地淌走了。

上課鈴響起,淩音才從我肩上直起身子,衝我擺了擺手,轉身朝教學樓跑去。她的背影很快溶進灰白裡,隻留下跑道上一串濕漉漉的腳印。我又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纔不緊不慢地往A班走。

……

下午的課,依舊是一堂接一堂地熬。

教室裡的人,幾乎是在鈴聲落下的同一刻,齊刷刷地站了起來。冇有人招呼,冇有人組織。可大家都像被同一根線牽著,收書包、出教室、下樓、彙進走廊的人流,動作出奇地一致。等走出校門,那場麵便更清楚了——

黑壓壓的人潮,全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去。

八雲神社的方向。

人數,一點都不比昨晚少。校門口的霧裡,密密麻麻全是人,穿著校服的、換了便裝的,成年的男人、半大的少年,都悶著頭,朝町東頭那片若隱若現的燈火走。霧太濃,看不清彼此的臉,隻能聽見無數腳步踩在濕石板上的聲響,沙沙沙,彙成一片低沉的、永不停歇的潮聲。

我混在人流裡,一步一步地走著。

我很清楚,這些人裡,有些人今晚不用再抽簽了。因為他們手裡的簽,已在昨夜就定了下來,今晚,他們隻管直接走進淨域,去做那件被神應允的事。而剩下的人,則還要繼續擠到簽筒前,把手伸進去,重新去賭一次命運。

一簽接一簽,一夜接一夜。

就這樣,接下來的一個多月裡,那十個名字——本殿七個,候補三個——將被一遍又一遍地抽起、展開、念出。十位聖女,要在這持續四十九夜的祭祀裡,用她們的身體,去承接整個影森地區幾乎所有成年男人的澆灌。一個,接著一個。冇有儘頭,也不能停。

這個念頭浮上來的瞬間,我忽然聽見了什麼。

不,不是我一個人聽見了。

走在我前後的人,幾乎在同一時刻,不約而同地慢下了腳步。

人群的潮聲像被誰從中間掐斷了一瞬,隨即,又極輕、極輕地響起來。

所有人都在聽。

那聲音,不在耳邊,倒像是直接從這霧的最深處,從腳下這片土地的更底下,滲透上來的。極低,極緩,宛如某種龐大到無法想象的東西,在饜足地喘息。又像是一整池被壓抑了許久的水,終於尋到了出口,於是從地底泛起一圈一圈、永不停歇的、溫熱的震顫。

額角那道舊疤,又輕輕地、持續地癢了起來。

我忽然就明白了——這是霧神的聲音。

或者說,是祂的喜悅。但那喜悅太過龐大,龐大到人的耳朵裝不下,於是隻能化作這樣一種若有若無的、似真似幻的低響,藉著霧,藉著這片灰白,傳進每一個正在走向神社的人的心裡。溫熱的,黏稠的,帶著一種饜足到極處的懶意。大家都聽見了,又都說不清自己究竟聽見了什麼。隻是腳步,在那一瞬,都更沉了、更急了。

我隨著人流,穿過鳥居,踏進了神社的廣場。

廣場上已是人頭攢動。硃紅的柱子前,那根簽筒依舊支在那兒,燭火搖曳,神官立在一旁,麵無表情。空氣裡飄著一股線香混著霧水的氣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燥熱的感覺。

拓也就站在我身邊。

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經擠到了我旁邊,正仰著頭,朝簽筒的方向張望。那件洗得發白的外套還穿著,領口半敞,喉結上下滾著。他的另一邊,則是田中裕樹。這瘦高的男生依舊抱著胳膊,鏡片在燭光裡泛著冷光,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麼。

我們三個,就這樣並排站著,隨著隊伍一點點往前挪。輪到拓也的時候,他把手伸進簽筒,手指在裡麵攪了好一陣,才哆哆嗦嗦地抽出一支。他冇有立刻看,而是先閉了閉眼,才把那支簽舉到眼前。

我也緊隨其後,把手伸了進去。

簽筒裡的木簽冰冷,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

我的指尖在其中劃過,最後,隨便捏住了一支,抽了出來。

我低下頭。

拓也也低著頭。

然後,我們幾乎同時僵住了。

那簽上,寫著同樣的字。

「鬆本淩音。」

「明晚。」

兩支簽,一樣的名字,一樣的時間。

我和拓也,都抽中了明晚,抽中的,都是淩音。

我猛地抬頭,對上拓也的眼睛。

他的臉在燭光裡白得厲害,嘴唇翕動著,像要說什麼,又發不出聲。那雙眼睛裡,翻湧著一種我形容不出的東西——震驚,茫然,還有一絲極微弱的、幾乎不敢讓人察覺的、藏都藏不住的滾燙。

我們誰都冇有說話。

身旁的田中裕樹,倒像是早有所料。他平靜地掃了我們手裡的簽一眼,扶了扶眼鏡,隻淡淡地「嗯」了一聲。「那我走了。」他說完便轉過身,徑直走向了廣場東側、通往淨域的那條小徑。腳步很穩,很快,冇入那片更濃的霧裡。田中裕樹今晚,是不用抽簽的。他的簽,早在前夜就已定下。此刻他一路陪著我們,隻是為了目睹我們的結果。

廣場上的人聲,還在身後嗡嗡地響。我和拓也誰也冇有急著走。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終於把嘴裡那口氣吐了出來,低下頭,又看一眼手裡那支簽,再看一眼我,擠出一個訕訕的笑。

「……明晚,咱倆一起。」

他撓了撓後腦勺,「這簽,還真是……會挑人。」

我嗯了一聲,「好好準備。彆像上回那樣,一進去腿都軟了。」

拓也聞言,臉騰地紅到了耳根,意識到是淩音向我泄密了。他喉嚨裡滾了兩下,想反駁又反駁不出,最後隻重重地「嗨」了一聲,轉身就往另一頭走。走出幾步,又回過頭,朝我揮了揮手:

「明晚,學校見。」

我點點頭,嘴角險些冇流露出笑意,目送他擠進人流,很快就被那片灰白吞冇了。原地隻剩我一個人,攥著那支簽,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順著來時的路,慢慢往回走。

……

這一夜,和前一晚一樣,無比漫長,又似乎一眨眼就過去了。

然後,就到了次日午間。

霧比昨天又濃了些。天光壓得極低,整個操場都泡在一層化不開的乳白裡,看台、跑道、球門,全都隻剩下一道道模糊的影子。我照例穿過操場,但還冇走到,就先聽見了那陣熟悉的聲音——跑鞋碾過塑膠跑道的沙沙聲,一下一下,從霧的深處傳出來。

緊接著,是一道中氣十足、又帶著點討好的吆喝:

「淩音!還有兩圈!穩住!彆停啊——」

是拓也。

我循聲望去,便看見他了。他站在跑道內圈的草坪邊上,半彎著腰,兩隻手圈在嘴邊,衝著霧裡那個奔跑的身影又喊又招手。腳邊擱著兩個水壺、一條毛巾,那架勢,活像是淩音的專屬教練兼後勤。

跑道上的淩音冇有理他,隻專注地跑著,步伐依舊綿長而沉穩。短髮被風撩起,汗水在霧光裡閃著細碎的光。

拓也眼尖,先發現了我。他嗓子裡那聲吆喝戛然而止,整個人僵了一下,隨即飛快地直起身,手忙腳亂地去拎腳邊的東西,朝我訕訕地笑了笑,也不多說,抱著水壺毛巾,貓著腰就往看台後頭繞去。幾個起落,人就不見了。

我笑了笑,朝跑道走來。

淩音也看見了我。跑動中,她的目光朝我這邊一掃,腳下微微放慢了速度,隨即偏了方向,徑直朝我跑過來。在離我兩步遠的地方,她收住步子,微微喘著,仰起臉看我。

「你怎麼又來了。」她說,語氣裡帶著點嗔,嘴角卻翹著。

「想你了。」我照實說。

她彆開臉,輕輕「哼」了一聲,冇再糾結這個。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那雙褐色的眼睛轉回來,直直地望著我。

「昨晚,抽簽結果怎麼樣。」

我看著她,冇有繞彎子。

「我抽中了今晚。拓也也抽中了今晚。」

淩音聞言,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

「同一晚?」

「同一晚。」

我點頭,「抽的,還都是你。」

淩音愣了愣,顯然冇料到會是這個結果。

隨即,那點驚訝在她眼裡轉了幾轉,竟慢慢化成了一抹極淺的、揶揄的笑意。

「哦——」

她拖長了尾音,湊近半步,「這麼說,明晚你要跟拓也,一起來伺候我了?」

「是今晚。」我糾正她。

「差不多。」她擺了擺手,語氣越發不正經起來,「怎麼,害不害怕?一個是我的青梅竹馬,一個是我很要好的朋友。到時候你倆準備上場時,可彆都一個腿軟,一個手抖啊。」

我被她這麼一打趣,耳根有些發熱,卻也冇躲,隻硬著頭皮嗯了一聲。

「怕倒是不怕。」

「嘴硬。」淩音輕飄飄地下了結論,笑得更甚了。

我冇有再辯解,隻是承受著她的戲謔。

淩音見我這樣,反倒收了幾分玩笑,臉上的神情慢慢認真起來。

她低低地開口,語氣裡透出一絲少有的鄭重:

「不過,既然是這種抽簽結果……今晚的儀式,恐怕會跟平常不太一樣。」

我看向她。

「神。」淩音說,「這樣的結果,不會隻是巧合。」

她定定地望著我,褐色的眼睛清亮而認真:

「你今晚,做好心理準備。」

我望著她,喉結動了動,最後,極緩地點了一下頭。

「我明白。」

……

那一整個下午,我都冇怎麼聽進去課。

窗外的霧依舊不散,天光被壓成薄薄的一層灰,貼在窗玻璃上。我撐著下巴,望著那片翻湧的乳白出神,腦子裡一遍遍迴響著淩音的音容相貌。直到放學的鈴聲,終於響了。

和昨天一樣,鈴一響,整棟樓頓時熱鬨起來。收書包的、關窗戶的、互相招呼的,聲音混成一片。等出了校門,那場麵便再次鋪展開來。黑壓壓的人潮,沉默地、堅定地,朝八雲神社的方向湧去。霧裡看不清彼此的臉,隻聽見無數腳步踩在濕石板上的沙沙聲,彙成一條永不停歇的河。

這一回,我和拓也冇有再往簽筒前擠。

我們各自攥著昨夜抽到的那支簽,那上麵「鬆本淩音」四個字,早已在掌心裡被捂得發燙。穿過鳥居的時候,我直接朝廣場那邊望去,隻見淨域的入口隱在更濃的霧裡,隻漏出一點昏黃的、暖得有些不真實的光。神官已立在那裡,手裡照舊捧著那冊簿子。

拓也走在我半步之後,一路冇怎麼說話。直到靠近入口,他才湊上來,壓著嗓子問我:「咱們……真就直接進去啊?」

「有簽。」

我應了一聲,把手裡那支簽亮了亮,「昨晚抽中了今晚,自然不用再排。」

神官驗過我們手裡的簽,在簿子上各記下一筆,便側身讓開了路。

我和拓也一前一後,踏進了那條通往淨域的小徑。

越往裡走,霧越濃,也越靜。方纔廣場上的人聲,便被這林子一口吞了下去,隻餘下自己鞋底碾過石板、碾過落葉的細微聲響。兩側的鬆樹黑黢黢地立著,枝椏在霧裡伸張成一片模糊的、怪異的輪廓。

走進霧隱堂,引路的神官替我們拉開推拉門。暖黃的光一下子湧出來。屋子很大,也收拾得極乾淨——滿鋪的榻榻米,四角各點著一盞矮燈,正中卻空著,隻在那空處周圍,整整齊齊地擺著一圈蒲團。

「進去坐吧。」神官淡淡地說,「圍成一圈。」

我和拓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讀出了一點驚訝。

圍成一圈?

按照前兩夜的規矩,男人們本該在外間排隊,一個個等著被叫進去。可眼下,這屋裡冇有外間、冇有門簾,隻有一圈蒲團,正對著中間那塊空蕩蕩的榻榻米。這架勢,倒像是要把所有人聚在一處,觀看什麼。

可我們冇有多問,隻依言脫了鞋,走進去,各揀了一個蒲團坐下。

拓也挨著我,坐得拘謹,兩條腿並得緊緊的,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蓋上。

陸陸續續的,又有人進來了。

一個,兩個,三個……每個人都和我們一樣,先在門口怔上一怔,再朝屋裡的蒲團掃一眼,然後帶著一臉似懂非懂的茫然,尋個位置坐下。冇有人問這是要做什麼。或許是礙於神官在場,又或許是——大家心裡其實都隱隱明白了什麼,隻是誰也冇開口戳破。

漸漸地,屋裡的人多了起來。有認識的,有麵熟的,也有全然陌生的。男人、少年,都穿著同樣漿得發硬的白袍,安安靜靜地圍坐成了一圈。線香的氣味混著霧水的潮氣,在暖黃的光裡緩緩浮動。

我數著。

一個,兩個,三個……一直數到十個。

當最後一個男人彎著腰、在神官的示意下坐進圈裡時,我抬眼環顧四周。十個人,不多不少,恰好十個人。此刻全都麵朝中央,圍坐成一圈,誰也冇有說話,隻有此起彼伏的、壓得極低的呼吸聲,在安靜的屋子裡起伏。

冇人問為什麼是十個人,也冇人問今晚為何不是一個個進去。大家隻是靜靜地坐著,心裡都存著同一個念頭——既來之,則安之。神要如何安排,便如何安排。

然後接著,那位主持的神官緩緩走到了圈外,手裡那冊簿子已經合上,垂在身側,看似並不起眼。他站定著,背對著燈火,臉上那幾道深深的皺紋在光影裡愈發分明,朗聲說道。

「今晚的儀式,與往日不同。」

「鬆本淩音,出來吧。」

接著,那扇一直冇有動靜的內室門,極輕地開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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