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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
“……回到這裡……”
“……回到……我們身邊……”
聲音從霧的深處滲出來,像冰冷的絲線,纏繞著耳膜,鑽進顱骨的縫隙。
有東西在動。
在霧裡。
不是風,不是樹葉的窸窣。
是某種更沉重、更黏膩的蠕動,伴隨著斷斷續續的、彷彿從水下傳來的低語。
霧氣不再是乳白色,而是染上了汙濁的暗黃,如同陳舊的膿液。
視野裡隻有翻湧的、活物般的霧,和其中隱約浮現的、巨大而扭曲的輪廓——像糾結的樹根,又像無數垂落的、半透明的手臂,輕輕搖擺。
我被固定在原地,動彈不得。額角那道舊疤火燒火燎地疼,彷彿有東西要從皮膚下麵鑽出來。
一條霧氣凝成的“觸鬚”悄無聲息地滑到眼前。
它表麵佈滿細密的、不斷開合的孔隙,像是無數微縮的眼睛。
觸鬚尖端輕輕擦過我的臉頰,留下冰冷滑膩的濕痕,那觸感真實得讓人作嘔。
“……標記……已……”
模糊的字句直接灌入腦海。
下一秒,所有霧氣驟然收縮,朝我撲來——我猛地睜開眼,彈坐起來。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擂鼓般撞擊著肋骨,幾乎要撞碎胸骨逃出來。
喉嚨乾得發疼,每一次喘息都帶著灼熱的刺痛。
冷汗浸透了單薄的睡衣,布料濕冷地黏在後背和胸前。
又來了。
比前幾次更清晰,更……真實。那滑膩的觸感,彷彿還殘留在臉上。
我抬起顫抖的手,用力抹了一把臉頰。皮膚是乾的,隻有冷汗。
隻是夢。
隻是……過於逼真的噩夢。
我反覆告訴自己,試圖讓狂亂的心跳平複下來。
窗外,天光未明,濃霧一如既往地封鎖著世界,將孤兒院籠罩在一片死寂的灰白裡。
房間裡瀰漫著榻榻米的草腥氣和舊木頭淡淡的潮味,熟悉而令人窒息。
我呆坐了好一會兒,直到心跳慢慢沉回胸腔,冷汗帶來的寒意讓身體開始微微發抖。
這才掀開薄被,赤腳踩上榻榻米。
腳底傳來的細密粗糙觸感,多少驅散了一些夢境殘留的虛幻感。
今天是週末。
祭典的日子。
這個念頭像一束微弱但堅定的光,刺穿了心頭盤踞的陰霾。
夢魘帶來的心悸和寒意,忽然被另一種雀躍的期待沖淡了。
我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那令人不快的夢境殘留徹底撥出體外。
推開紙拉門,走廊裡一片昏暗。
我輕手輕腳地走向盥洗室,用冷水狠狠撲了幾把臉。
冰涼的水刺激著皮膚,讓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不少。
鏡子裡映出一張略顯蒼白的少年臉龐,額前濡濕的黑髮下,那道舊疤若隱若現。
我盯著它看了幾秒,然後用力甩了甩頭,扯過毛巾擦乾。
回到房間,我冇有再穿平時那套隨意的居家服。
從衣櫃裡翻出一件乾淨的淺藍色條紋襯衫和一條深色長褲——這是我從東京帶回來的、為數不多還算體麵的便服。
換上衣服,整理了一下頭髮,鏡中的自己似乎精神了些,儘管眼底還有睡眠不足的淡青。
當我走下樓梯時,餐廳的和室裡已經亮起了燈,比平日更早。
溫暖的燈光驅散了清晨的寒意,味噌湯的香氣和烤魚的焦香也比往常更濃鬱地瀰漫在空氣中。
哥哥林嶽依舊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側臉對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霧。
他的背脊挺得筆直,近乎僵硬,放在膝上的雙手緊緊握拳,表情依舊嚴肅。
雅惠嫂子正將盛滿米飯的木桶端上桌,看見我,她臉上露出一個比平時更明亮些的笑容。
“海翔,起這麼早?快來,今天特意多做了些菜,吃飽了纔有力氣逛祭典。”
阿明已經在了,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衫,襯得膚色越發白皙,柔軟的黑髮梳理得整齊,看起來清秀又溫和。他對我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老師跪坐在主位,正在佈菜。
她今天穿的藕荷色小紋和服,腰間繫著銀灰色的帶子,長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簡潔而精緻的髮髻,插著一根素雅的玳瑁簪子。
整個人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溫婉韻致。
“早上好,老師。”我在阿明旁邊坐下。
“早上好,海翔。”老師將盛好的米飯遞給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那雙清澈的眸子似乎看穿了我殘存的些許恍惚,但並未點破,隻溫和地說,“昨晚冇睡好嗎?”
“還好。”我含糊地應道,接過飯碗。
紙拉門再次被拉開。
淩音走了進來,穿著連帽衛衣和修身牛仔褲,短髮被精心打理過,比平時更顯清爽利落。
她手裡牽著小葵,小姑娘已經換上了一身可愛的碎花小裙子,頭上還紮著紅色的蝴蝶結,大眼睛裡滿是興奮。
“抱歉,小葵非要穿這件裙子,折騰了一會兒。”淩音低聲說,目光掃過餐桌,在我臉上短暫停頓,隨即移開,耳根似乎微微泛紅。
她帶著小葵坐下,將興奮得扭來扭去的小女孩安頓好。
接著,孩子們陸續下來了。
皮膚黝黑、頭髮亂翹的男孩健一,穿著嶄新的運動外套,咧著嘴笑;梳麻花辮的女孩美咲,則穿著紅色的外套,緊緊挨著健一;戴眼鏡的文靜女孩美雪,依舊抱著書,但今天換了一副更精緻的眼鏡;瘦高沉默的男孩直人,默默坐在角落裡,目光偶爾掃過我們這些“年長者”,尤其是在兄長的僵腿上停頓片刻。
再加上正被嫂子照看的悠介,長桌旁坐得滿滿噹噹。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剋製的興奮感,孩子們雖然努力保持安靜,但眼神裡的雀躍藏不住,小聲的交談和碗筷的輕響比平日多了些活力。
早餐進行到一半,老師輕輕放下筷子,目光溫和地掃過桌邊的孩子們,最後落在阿明身上。
“阿明。”
“是,老師。”阿明放下湯碗,坐直身體。
“今天祭典,町裡人多,霧氣也重。”
老師的聲音清晰平穩,“我一會兒要和雅惠去神社幫忙準備些事務。林嶽腿腳不便,就留在家裡照看悠介。所以……”
她頓了頓,視線在阿明、我、以及淩音臉上緩緩掠過。
“今天帶孩子們去祭典、負責照看大家的任務,就交給你了,阿明。你是年長的哥哥,要負起責任,務必確保每個人都不走散,平平安安地去,平平安安地回。”
這大抵是一個很合適的安排,但阿明臉上的溫和笑意迅速淡去,湧上是一種混合著錯愕和淡淡不忿的神情。
他眨了眨那雙過分秀氣的眼睛,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老師,”他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溫和,但明顯有點抗拒,“我……帶隊?可是,家裡明明還有……”
他的目光先是看向雅惠嫂子。
嫂子正低頭喂悠介吃粥,察覺到視線,她抬起頭,對阿明抱歉地笑了笑,輕聲道:“我和老師確實要去神社幫忙,是之前就答應黑澤宮司的。祭典前後,神社那邊雜事很多,需要人手。”她的語氣溫和卻堅定,冇有轉圜餘地。
阿明的視線又轉向哥哥林嶽。
哥哥依舊沉默地望著窗外,彷彿對餐桌上的對話充耳不聞,那條僵直的腿無聲地宣告著他的無能為力。
阿明抿了抿唇,秀氣的眉毛微微蹙起,那總是帶著柔和笑意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一絲屬於少年人的、不甘願的彆扭。
“可是……就算雅惠姐和老師有事,林嶽哥不方便……那家裡年紀最大的,也不隻我一個啊。”他的聲音低了些,目光卻意有所指地、飛快地在我和淩音之間掃了一個來回。
這句話……
就很刻意了。
餐桌上短暫的寂靜後,幾個年紀稍大的孩子——美雪、小百合,甚至一直沉默的直人——都抬起了頭,目光在我們三人之間好奇地逡巡。
皮膚黝黑的健一最先反應過來,他眼睛一亮,嘴角咧開一個促狹的笑容。
“對啊!”健一的聲音相當響亮,“阿明哥是比我們大,可海翔哥和淩音姐,不也跟我們差不多大嘛!而且……”他故意拖長了調子,目光在我和淩音之間來回跳躍,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明顯。
梳麻花辮的美咲似乎也明白了什麼,捂住嘴吃吃地笑起來。
戴眼鏡的美雪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過隱隱的笑意。
連角落裡的直人,嘴角都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而且什麼?”就隻有小百合還冇完全明白,傻傻地問。
健一嘿嘿一笑,雖然壓低聲音,卻用足以讓整個餐桌的人都聽清的嗓門說:
“而且——老師之前不是說了嘛,祭典的時候,要讓海翔哥和淩音姐『一起好好逛逛』的呀!”
“哇——!”
整個餐廳鬨笑起來。
美咲第一個笑出聲,美雪也抿著嘴笑,小百合終於反應過來,臉蛋瞬間紅了,眼睛卻亮晶晶地看著我和淩音。
就連一直乖巧坐在淩音身邊的小葵,也仰起小臉,看看淩音又看看我,奶聲奶氣地問:“淩音姐姐要和海翔哥哥去約會嗎?”
“轟”的一下,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臉頰和耳朵燙得驚人。
我彷彿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的聲音,震耳欲聾。
我僵硬地坐在原地,不敢抬頭,更不敢去看斜對麵淩音的表情。
隻是餘光裡,能瞥見她猛地低下頭,幾乎要把臉埋進碗裡,露出的後頸和耳廓紅得像是要滴血。
餐桌上的鬨笑聲更大了。
健一得意地朝其他孩子擠眉弄眼,小茜笑得肩膀直抖,美雪低頭掩飾笑意,連直人都彆開了臉,肩膀可疑地聳動了一下。
阿明坐在我對麵,臉上那點不忿早已消失無蹤,一副“看吧果然如此”的、略帶狡黠的瞭然笑意。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我和淩音窘迫的樣子,甚至還輕輕聳了聳肩,彷彿在說:看,不是我推卸責任,是群眾的眼睛雪亮。
“好了,孩子們。”
老師溫和的聲音響起,瞬間壓過了小小的騷動。
“阿明心思細,做事穩妥,由他帶隊我最放心。”她目光看向阿明,鼓勵地說,“海翔和淩音雖然也是哥哥姐姐,但今天……他們或許有自己的安排。阿明,你就多辛苦一些,幫忙照看好弟弟妹妹們,好嗎?”
老師的話既肯定了阿明,又巧妙地為我倆解了圍,還默許了某種“安排”。
阿明還能說什麼?他隻好收起那點狡黠,乖乖點頭:“……我知道了,老師。我會看好大家的。”
“乖。”老師滿意地點點頭,目光掃過我和淩音,“你們兩個,也彆傻坐著了。趕緊吃完,上樓去換身更合適的衣服出門。祭典傍晚纔開始,但町裡熱鬨,早些去玩玩也好。”
我和淩音如蒙大赦,幾乎同時埋下頭,以最快的速度扒拉著碗裡剩下的飯菜。
胡亂吃完最後幾口,我含糊地說了聲“我吃好了”,便匆忙起身,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走向樓梯。
身後,淩音也快速放下碗筷、低聲告辭,孩子們壓抑不住的、細碎的笑聲和同步響起。
木質樓梯在腳下發出熟悉的吱呀聲,卻比任何時候都顯得急促。
我能聽到身後另一道略微輕些、卻同樣快速的腳步聲緊緊跟著。
來到二樓走廊,昏暗的光線下,我們再次變成了麵對麵僵立的局麵。
誰也冇有先動,誰也冇有先開口。
淩音依舊低著頭,但我能看到她側臉和脖頸蔓延開的緋紅,以及她輕輕咬住下唇的小動作。
她今天穿的淺灰色衛衣領口略低,露出的一小截鎖骨線條,隨著有些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我的心跳又開始不受控製地加速。
“我……我先回房換衣服。”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乾澀地說道。
“……嗯。”她低低地應了一聲,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我們幾乎同時轉身,各自走向自己的房門。
拉開門,閃身進去,關門,一氣嗬成。
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我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氣,抬手捂住依舊發燙的臉頰。
門外,依稀能聽到樓下傳來老師的催促聲:“大家也快點準備哦,衣服穿仔細些。我們等會兒就出發!”
我背靠著門板,深呼吸了幾次,才讓臉上的熱度稍稍褪去。
房間裡很安靜,隻有窗外偶爾掠過樹梢的、裹挾著霧氣的風聲。
走到衣櫃前,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最底層那個很少動用的抽屜。
裡麵整整齊齊疊放著一套深藍色的男士和服,配著灰色的袴和黑色的角帶。
這是去年離開東京前,嫂子雅惠不知從哪兒翻出來的舊物,說是哥哥年輕時參加祭典穿的,洗得乾乾淨淨,一直收著。
她當時半開玩笑地說:“說不定回老家能用上呢。”
冇想到真被她言中了。
我取出衣物,布料是厚實的棉,觸手微涼,帶著樟腦的淡淡氣味。
脫下剛纔換上的襯衫長褲,我有些笨拙地開始穿戴。
先穿上白色的襦袢,然後小心地將和服披上,左襟壓右襟——這是生者穿法,絕不能錯——調整好領口,讓後頸露出一小截襦袢的白色邊緣。
接著是繫上腰帶,我費了點功夫纔將角帶在腰間纏好,最後再套上灰色的袴,將褲腳整理服帖。
穿戴完畢,我站到穿衣鏡前。
鏡中的少年穿著略顯寬大的深藍和服,身形似乎被這傳統的服飾襯得挺拔了些,少了幾分平日裡的隨性,多了幾分罕見的鄭重。
額前的黑髮還是有些亂,我用手梳攏了幾下。
看著鏡中的自己,一種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在東京四年,從未穿過的和服,此刻卻在這霧氣瀰漫的山村,為了一個夏日祭典,鄭重其事地穿上了。
彷彿穿上的不隻是衣服,還有一段被擱置的時光,一個被期待的約定。
又深吸一口氣,我拉開房門。
二樓走廊空無一人,先前孩子們笑鬨跑動的聲響早已消失。
玄關處也空空蕩蕩。
鞋櫃旁,大大小小的鞋子都不見了,隻剩下一雙我的舊運動鞋和兩雙顯然是給我們準備的、嶄新的夾腳木屐。
陽光——如果能稱窗外那透過濃霧的、朦朧蒼白的光線為陽光的話——從門縫和窗戶滲入,在擦得光亮的玄關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大家……都已經先走了嗎?
這個念頭浮起的瞬間,我心裡便瞭然。
阿明肯定帶著那群小鬼頭先行出發了,老師和嫂子大概也早已前往神社。
這空蕩蕩的玄關,這特意留下的木屐,這過於安靜的等待……與其說是巧合,不如說是一場心照不宣的“清場”。
為了什麼,不言而喻。
臉頰又有些發燙,但我冇有退縮,在玄關的台階上坐下,換上了那雙新木屐。
尺寸剛好。
我安靜地等待著,手指緩緩地摩挲著和服粗糙溫暖的布料。
時間在寂靜中緩緩流淌,窗外霧氣似乎淡了一點點,能隱約看到院子裡紫陽花叢深色的輪廓。
然後,我聽到了聲音。
不是從門外,而是從身後的樓梯上傳來。
極其輕微的、小心翼翼的腳步聲。
我立刻轉過身,跪坐起來,仰頭望向樓梯的方向。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的腳,穩穩地踏在深色的木台階上。
腳背白皙,肌膚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顯得豐腴而柔軟。
腳心柔嫩,微微內凹的足弓彎出優美的曲線;五根圓潤的腳趾宛如珍珠,整齊地併攏著,趾肚飽滿,透著健康的淡粉色,趾甲修剪得光潔平整,像一排小小的、半透明的貝殼。
或許是因為木階的微涼,又或是下樓的緊張,那圓潤的腳趾無意識地微微蜷縮了一下,帶動著整個柔軟的足掌也輕輕收緊。
足踝處纖細秀氣,線條收束得恰到好處。
落步時悄無聲息,隻有肌膚與老舊木板之間極細微的摩擦聲,和著她輕緩的呼吸。
這雙**的、帶著少女肥嫩感的腳,就這樣一步一步,謹慎地探下台階。
接著,是浴衣的下襬。
那是夏日祭典典型的單層浴衣,布料是輕薄的棉麻,顏色是被夕照浸染般的緋紅,上麵灑滿了細碎的、銀白色的紫陽花與淡青的流水紋樣,清新雅緻。
緋紅的衣料隨著她下樓的步伐輕輕搖曳擺動。
她的腰肢被一條水藍色的腰帶輕輕束起,在側腰處打成一個蝴蝶結,將那異常飽滿、幾近撐滿浴衣前襟的胸脯襯得更加醒目。
緋紅的布料被豐盈的曲線繃得微微緊繃,領口因俯身下樓的姿勢而自然敞開少許,露出鎖骨下方那深邃柔軟的陰影,以及被布料勉強包裹、呼之慾出的渾圓弧度,隨著她每一次輕緩的呼吸而微微顫動,飽滿得彷彿隨時會掙脫那層薄薄的棉麻。
浴衣下襬隨著步伐輕輕開合,露出她豐腴而修長的雙腿。
大腿隱在布料之下,仍能看出豐盈的輪廓,每邁出一步,肌肉與脂肪便在皮膚下輕微起伏,透出一種健康而誘人的彈性。
腳踝雖仍舊秀氣,卻因腿部的豐腴而更顯對比之美,白皙的肌膚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溫潤光澤。
我的視線不由自主地上移。
淩音正低著頭,專注地看著腳下的台階,彷彿下樓是件需要全神貫注的大事。
她的短髮似乎因為穿了浴衣而特意梳理過,比平時更顯柔順,幾縷髮絲彆在耳後,露出完全紅透了的、彷彿煮熟蝦子般的耳朵和脖頸。
她臉上薄施脂粉——我從未見過她化妝——讓原本清冷的臉龐多了幾分嬌豔,嘴唇上也點了淺淺的櫻色,此刻正被她的貝齒輕輕咬著。
她一步步走下最後幾級台階,終於站定在玄關前,與我隻有一步之遙。
她似乎鼓足了勇氣,才緩緩抬起眼簾。
那雙平日總是清澈平靜、帶著些許疏離的褐色眼眸,此刻彷彿浸在溫潤的泉水裡,水光瀲灩,眼波流轉間充斥著前所未有的羞赧和緊張。
長長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輕輕顫動。
她的目光與我對上,隻一瞬間,便像受驚般滑開,落向我身後的門板上,可那餘光卻分明還係在我的身上。
我們都冇有出聲。
她站在那裡,穿著夏日緋紅浴衣,**的雙腳踩著地板,宛如從仲夜晚風中走出的精靈,又像一株在晨霧中驟然盛放的緋櫻,將所有青澀的嫵媚、含蓄的期待和無處安放的緊張,都包裹在這襲輕盈而鄭重的華服之下。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一時竟發不出聲音。
“……等、等很久了嗎?”
最後還是她先開了口,聲音比平時更低更軟,並微微顫抖。
我慌忙搖頭,動作有點大:“冇有!剛、剛剛好。”
我的目光無法從她身上移開,由衷地、有些笨拙地讚歎:“你……這身浴衣,很好看。”
這句話似乎讓她更窘迫了,臉上的紅暈又深了一層,一直蔓延到浴衣領口遮掩下的鎖骨。
她飛快地瞥了我一眼,又垂下頭,盯著自己裸露的腳背,聲音細若蚊蚋:“……是姐姐和老師以前準備的。一直冇機會穿。”
沉默再次降臨,但這一次,沉默中流淌的不再是純粹的尷尬,而是某種更加柔軟、更加滾燙的東西。
我站起身,也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儘管心跳依舊如擂鼓。
“那我們……出發?”
“……嗯。”
她輕輕點頭,終於抬起臉,對我露出了一個極淺、極短暫,卻無比清晰的微笑。
那笑容如同破開濃霧的第一縷微光,瞬間照亮了她盛裝的臉龐,也直直撞進了我的心裡。
我側身,為她拉開了玄關厚重的木門。
門外,霧氣依舊濃稠,但隱約的、遙遠的喧鬨聲,彷彿已經從町裡的方向,隨著山風,模糊地傳了過來。
祭典,就在那片朦朧的、被期待包裹的彼端,等待著我們。
庭院裡,濃霧似乎比屋內感受的更為濕冷粘稠,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
我們並肩走出玄關,腳下的木屐踏在微濕的碎石小徑上,發出輕響。
院門虛掩著,推開時,發出“吱呀”一聲悠長的歎息。
就在門扉完全敞開的瞬間——
“哇!出來了出來了!”
“海翔哥哥!淩音姐姐!”
“哦哦——!”
小小的歡呼聲和雀躍的喧嘩轟然炸開!
院門外,老杉樹下,黑壓壓地擠著一小群人——正是阿明帶領的“大部隊”。
阿明站在最前麵,穿著米白色針織衫,雙手悠閒地揣在兜裡,臉上掛著那副“果然如此”的溫和笑容。
他身邊,皮膚黝黑的健一咧著嘴,笑得見牙不見眼;美咲捂著臉,眼睛卻從指縫裡亮晶晶地偷看;美雪推了推眼鏡,嘴角上揚;直人也抬眼望來,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神卻比平時活泛了些。
小葵被美雪牽著,興奮地一個勁蹦跳。
“太慢啦!”
健一嚷嚷道,“阿明哥說你們肯定要『準備』好久,果然被他說中了!”
“就是就是!”其他孩子也跟著起鬨。
我和淩音僵在原地,臉上剛褪下去的熱度“轟”地一下又燒了起來。
淩音下意識地往我身後縮了縮,儘管浴衣下的身姿挺拔依舊,但那緋紅的耳朵尖和幾乎要埋進胸口的姿態,暴露了她此刻的無地自容。
“好了好了,”阿明適時地出聲解圍,聲音裡滿是笑意,“人齊了就好。那我們出發吧?再晚,町裡的章魚燒可要賣光了哦。”
這句話比什麼都管用,孩子們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歡呼著“出發!”,呼啦啦地轉身,沿著霧氣瀰漫的村道向巴士站走去。
阿明走在隊伍最後,經過我們身邊時,他停下腳步,目光在我略顯寬大的深藍和服和淩音那身驚豔的緋紅浴衣上飛快地掃過,笑意更深,用隻有我們能聽到的音量輕聲說:
“很配。”
說完,不等我們反應,他便笑著快步跟上前麵嘰嘰喳喳的隊伍,留下我和淩音在原地,臉上火辣辣的,心跳如擂鼓。
我們默默地跟在隊伍末尾,隔著幾步遠的距離。
誰也冇說話,隻有木屐和腳步踩在潮濕路麵上的聲響,以及前方孩子們隱約的談笑,穿透濃霧傳來。
這沉默並不尷尬,反而有種奇異的安寧,彷彿整個世界都為我們讓開了路,隻留下這條通往喧囂與光亮的、被霧氣包裹的小徑。
巴士很快來了,載著一車興奮的喧鬨,沿著熟悉的山路盤旋而下。
十分鐘的車程裡,車廂內瀰漫著孩子們對祭典食物的憧憬和對遊戲的討論。
我和淩音並排坐在靠窗的位置,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被霧氣模糊的樹林和山崖,手臂偶爾會因車子的顛簸而輕輕碰觸。
每一次輕微的接觸,都在我們的心湖當中,漾開一圈細微的漣漪。
當巴士駛出最後的彎道,影森町的輪廓在逐漸淡去的霧氣中顯現時,車內的氣氛達到了一個小**。
“到了到了!”
與平日的沉寂緩慢截然不同,今天的影森町彷彿從長眠中甦醒。
雖然規模無法與都市相比,但街道上的人流明顯稠密了許多。
主要道路兩旁,早早支起了連綿的屋台,紅白藍相間的布篷連成一片,蒸騰的熱氣混合著醬油、糖漿、油脂的濃鬱香氣,迫不及待地湧來,瞬間俘獲了所有人的感官。
穿著浴衣或簡便和服的人們三五成群,悠閒地走動,交談聲、叫賣聲、小孩的嬉笑聲交織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雖然談不上震耳欲聾,卻充滿了鮮活的生活氣息。
“那麼,”阿明在站台邊拍了拍手,聲音清晰地壓過周圍的嘈雜環境,“按照說好的,下午四點,我們在這個站台集合,清點人數,然後一起去神社看晚上的『鎮霧祈安祭』。之前都提醒過注意事項了,現在——解散!注意安全,彆跑太遠!”
“好——!”
孩子們歡呼一聲,像出籠的小鳥,瞬間就分成了幾組,消失在色彩繽紛的人流和屋台之間。
健一拉著美咲直奔炒麪攤,美雪牽著還有些怕生的小葵走向金魚攤,直人則默默跟在了他們後麵。
阿明朝我們眨了眨眼,揮揮手,也慢悠悠地踱向了掛著舊書招牌的小攤方向。
轉眼間,站台邊就隻剩下我和淩音。
喧鬨似乎一下子退遠了些,我們再次陷入一種隻有彼此的、微妙的寂靜中。
午後的陽光艱難地穿透霧氣,變得柔和而朦朧,灑在淩音緋紅的浴衣上,給那銀白的紫陽花紋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走吧?”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自然。
“……嗯。”她點點頭,手指揪了一下浴衣的袖口。
我們並肩彙入人流,開始了漫無目的卻又滿心期待的閒逛。
祭典的樂趣,或許有一半就在這“逛”本身。
我們順著人潮移動,目光流連於琳琅滿目的攤位。
先是被甜膩的香氣吸引,停在了一家蘋果糖的攤前。
晶瑩剔透的紅色糖殼包裹著青澀的蘋果,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我買了兩支,遞給淩音一支。
她小聲道謝,接過去,小心翼翼地伸出粉嫩的舌尖,舔了一下那硬脆的糖殼,隨即被甜得微微眯起了眼,那瞬間毫無防備的、滿足的神情,讓我心跳漏了一拍。
接著是撈金魚。紙網脆弱得可憐,我手忙腳亂,紙網很快破掉,一無所獲。
淩音卻出乎意料地有耐心和技巧,她跪坐在攤位前,浴衣下襬小心地鋪開,手腕極其穩定,看準時機,輕輕一抄——竟然成功撈起了一條紅白相間的小金魚,裝入水袋時,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真實的笑意。
我把那條小魚連同袋子接過,承諾會帶回孤兒院養起來。
射擊遊戲的攤位前,我試著用老舊的氣槍瞄準架子上的玩偶,成績平平。
淩音在一旁安靜地看著,當我偶爾打中什麼小獎品時,她會輕輕點頭,眼神裡有細微的讚許。
最終我用得來的幾顆糖果,換了一個小小的狐狸麵具,遞給她。
她拿著麵具,猶豫了一下,冇有戴在臉上,隻是輕輕握在手中。
章魚燒的攤位總是排著隊。
我們耐心等著,看麪糊在鐵板上變成金黃的小球,師傅利落地翻動,撒上飛舞的木魚花和醬汁。
拿到手時熱氣騰騰,用細竹簽戳起一顆,吹了吹,放入口中,外皮微脆,內裡軟糯,章魚粒彈牙,醬汁鹹香,是簡單卻令人滿足的美味。
淩音小口吃著,怕燙而微微噘起嘴唇吹氣的樣子,可愛得讓人移不開眼。
時間就在這樣瑣碎而溫暖的片段中悄然滑過。
我們看了街頭藝人笨拙卻賣力的雜耍,聽了老者用三味線彈奏的、帶著濃濃鄉愁的古老曲調。
在賣風鈴和團扇的攤前駐足,在擺滿粗陶器和小木雕的攤位流連。
我們冇有刻意尋找話題,沉默的時候居多,但氣氛並不凝滯。
目光所及的趣物,偶爾交換的簡短評論,分享同一份食物時的默契,手臂在人潮中不經意地輕輕碰觸又分開……所有這些細微的互動,都像無聲的絲線,將我們纏繞進一個隻屬於兩人的、緩慢而舒適的節奏裡。
有時會遇到同校或同村的麵孔,收穫幾聲善意的招呼或揶揄的笑容。
佐藤健太不知從哪裡冒出來,塞給我們兩包剛買的薯片,大喊著“祭典快樂!”又風風火火地跑掉了。
遠遠地,似乎還看到田中裕樹安靜地站在一箇舊書攤前翻閱,而山本拓也精力充沛的身影則在人群中時隱時現。
陽光逐漸西斜,霧氣似乎又在傍晚時分重新聚攏,給町裡的燈火蒙上了一層柔和的紗罩。
屋台的燈光一盞盞亮起,連成溫暖的光河。
人們的喧鬨聲中,開始混入更多對夜晚祭典的期待。
不知不覺,我們逛到了町東側,八雲神社所在的山腳附近。
這裡人流稍微稀疏,氣氛也顯得更為肅穆一些。
站在鳥居下方,仰頭望去,石階蜿蜒向上,隱入被杉樹林和漸濃暮色籠罩的幽深之中。
神社方麵似乎在為晚上的儀式做最後的準備,隱約能看到身著白衣的神職人員安靜地穿梭。
“要去看看嗎?”我問。白天和吉田記者來時,並未真正深入。
淩音搖了搖頭,望著那幽深的參道,眼神有些複雜:“晚上……儀式開始後再去吧。現在……不太方便。”
我點點頭,冇有追問。
我們又慢慢往回逛,在神社附近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找到了一家賣烤糯米糰子和熱茶的小攤。
在簡陋的長凳上坐下,分享著微帶焦香的甜糯糰子和溫熱的麥茶,看著遠處主街上熙攘流動的光影和人潮。
天色,終於徹底暗了下來。
當町公所旁那座老鐘樓的鐘聲,沉緩地敲響七下時,一種微妙的變化像漣漪般在整個町內擴散開來。
屋台的喧囂依舊,但交談聲中多了幾分鄭重和期待。
越來越多的人流,開始有意識地向同一個方向——八雲神社彙聚。
許多人換上了更為正式的和服,尤其是年長者。
空氣中瀰漫的煙火氣裡,似乎摻入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清冷的線香氣息。
我和淩音對視一眼,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時間差不多了,”我說,“去和大家彙合,然後……上神社?”
“……嗯。”淩音應道,站起身,輕輕整理了一下浴衣的褶皺。
…………
此時,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了。
霧氣在夜色中重新聚攏,比白日裡更濃稠,像一層活的紗幕,籠罩著整個影森町。
街道上的燈籠和屋台的燈光在霧中暈開成模糊的光暈,空氣裡混雜著油炸食物的焦香、線香的清冽。
人群開始有意識地向八雲神社彙聚,交談聲變得鄭重許多,孩子們興奮的喧鬨也漸漸被大人們的低語覆蓋。
我們順著人流往回走,很快回到了下午約定的站台邊。
阿明和孩子們已經先到了。
健一正興沖沖地給阿明描述射擊攤上的戰績,看到我們走近,他第一個揮手喊道:“海翔哥哥!淩音姐姐!你們去哪兒了?我們等了好半天!”
阿明轉過頭,看到我們並肩走來,臉上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他輕輕把小葵放下來,拍了拍她的頭:“好了,大家都齊了。走吧,去神社。老師和嫂子已經在那裡幫忙了。”
孩子們歡呼著往前跑,阿明走在隊伍中間,確保冇人掉隊。
我和淩音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隊伍末尾。
夜色和霧氣讓我們的距離顯得更近,她緋紅的浴衣在燈籠光中閃爍著柔和的光澤,下襬隨著步伐輕輕開合,露出豐腴修長的雙腿。
她的腳步比平時稍慢,似乎有意無意地與我保持同步,但目光始終避開我的臉,落在前方孩子們的背影上。
空氣中那股微妙的尷尬和期待依然存在,卻被祭典的氛圍沖淡了許多。
八雲神社位於町東側的山腳,石階蜿蜒向上,隱入杉樹林的幽深之中。
我們拾級而上時,霧氣更重了,幾乎像活物般從樹間滲出,纏繞著鳥居和石燈籠。
台階兩旁掛滿了紅白燈籠,燈光在霧中搖曳,投下斑駁的光影。
人群漸多,但秩序井然,許多人穿著正式的和服,年長者低聲交談著“今年霧氣又重了”,“神靈保佑豐收”之類的話題。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剋製的肅穆感,與白天的喧鬨氛圍截然不同。
抵達神社本殿時,廣場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老師和嫂子在神職人員中忙碌著,嫂子穿著淺藍色的浴衣,正幫助分發紙符,老師則在主祭壇邊與神社長老低語。
看到我們一行,老師微微點頭,嫂子也朝我們笑了笑,然後繼續手中的事務。
阿明帶著孩子們找了個視野好的位置坐下,我和淩音挨著他們,跪坐在草蓆上。
淩音小心地整理浴衣下襬,避免露得太多,但那動作反而讓她豐盈的胸部在布料下微微顫動,領口微微敞開,鎖骨下方深邃柔軟的陰影,彷彿隨時會掙脫那層薄薄的束縛。
祭典很快開始了。
名為“鎮霧祈安祭”的儀式,就是一場傳統的鄉土神事。
廣場中央搭起了一個簡易的舞台,伴著三味線和太鼓的節奏,幾個年輕舞者在霧氣中翩翩起舞。
神職人員身著白袍,敲響銅鑼,吟誦古老的祝詞,祈求山神賜福,驅散霧氣,保佑來年風調雨順。
隨著儀式的推進,神職人員在主祭壇前排列成行,長老手持一根綴滿鈴鐺的玉串,緩緩搖動,發出清脆的鈴聲。
我跪坐在草蓆上,膝蓋微微發麻,但注意力已被這莊嚴的氛圍所吸引。
淩音在我身旁,雙手疊放在膝上,目光專注地望著舞台。
她的浴衣在夜風中微微顫動,緋紅的布料映著燈籠的暖光,看起來格外鮮豔。
孩子們在前排,小葵靠在阿明腿上,睜大眼睛好奇地張望,美雪則低頭調整眼鏡,似乎在努力記住每一個細節。
老師和嫂子在不遠處,繼續分發著紙符給前來祈願的村民,一切都井然有序,冇有一絲混亂。
**部分,長老走上舞台,將手中的紫陽花灑向舞者。
花瓣在空中飄落,舞者們接住花朵,融入最後的旋轉中。
他們的袍子在快速的轉動中微微掀起。
整個過程流暢而肅穆,大家的臉上都帶著滿足的微笑。
長老將最後一把紫陽花拋向夜空,蒼老而洪亮的聲音穿透薄霧:
“——禮成——”
銅鑼最後一聲悠長的嗡鳴沉入霧中,舞者靜止,如凝結的畫卷。
片刻的寂靜後,人群彷彿從一場集體的夢境中甦醒,低語聲、衣料摩擦聲、起身時草蓆的悉索聲漸漸響起,彙成一片溫和的嘈雜。
孩子們如釋重負地活動著跪坐發麻的腿腳,大人們互相點頭致意,開始三三兩兩地沿著石階往下走。
我們也站起身。
阿明招呼著孩子們聚攏,清點人數。
淩音輕輕拍掉浴衣下襬沾上的草屑,動作細微而認真。
就在我彎腰幫她拾起不小心滑落的狐狸麵具時,一個爽朗帶笑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海翔!”
西村和也的聲音在漸散的人群中格外響亮。
我轉過頭,看到他正從石階下方擠上來,身上還穿著祭典時那件印著誇張圖案的T恤,頭髮被霧氣打濕了些,貼在額前,臉上掛著明亮的笑容。
“和也!”我朝他揮了揮手。
和也幾步跨上最後幾級台階,來到我們麵前,目光先落在我身上,隨即自然地滑向站在我身旁的淩音。
他的眼睛頓時睜大了些,眼神裡飛快地掠過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嘴角的笑容咧得更開了。
“喲!這位是……鬆本同學對吧?一年E班的?”和也大大方方地打招呼,語氣熟絡,“我是西村和也,海翔在A班的同學。”
淩音似乎冇料到和也會直接跟她搭話,身體繃緊了一下。
她抬起頭,對上和也好奇又善意的目光,臉上剛剛因儀式肅穆而平複的紅暈,又隱約泛了起來。
她微微頷首,聲音比平時更輕:“……你好。我是鬆本淩音。”
“果然冇錯!”和也一拍手,笑得更加燦爛,視線在我們兩人之間來回掃視,尤其在淩音身上精緻的緋紅浴衣和我略顯寬大的深藍和服上多停留了幾秒,眼神裡的促狹幾乎要溢位來,“剛纔在下麵就看到你們了,還挺顯眼的……啊,不是說衣服,是說……”他故意拖長了調子,嘿嘿笑了兩聲,冇再說下去,但意思再明顯不過。
淩音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通紅,她飛快地瞥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頭,盯著自己併攏的腳尖,手指使勁絞著浴衣的袖口,彷彿想把自己給藏起來。
我臉上也有些發燙,尷尬地清了清嗓子,試圖轉移話題:“那個……祭典結束了,你這就回家?”
“對啊,正準備回去呢!”
和也點頭,隨即想起什麼似的,眼睛一亮,“哦對了!不是說好了祭典結束後去我家坐坐,嚐嚐我老媽的手藝嗎?我媽可唸叨了好幾次了,說一定要把海翔的同學請來。”
他說著,目光很自然地再次轉向淩音,語氣理所當然地發出了邀請,“鬆本同學也一起來吧!反正你們也是一起的嘛,人多更熱鬨!我媽做的炸雞塊和燉菜,絕對比町裡任何一家店都好吃!”
“誒……?”淩音猛地抬起頭,臉上寫滿了措手不及的驚愕。
她顯然完全冇有預料到會被邀請,更冇想到和也會如此自然地將她和我“綁定”在一起。
她的嘴唇微微張著,褐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慌亂,下意識地看向我,眼神裡混合著分明的求助和窘迫感。
我心裡也是一愣。
和也的邀請來得突然,而且明顯把淩音當成了“和我一起”的默認選項。
看著淩音那副羞窘得快要冒煙卻又不知如何拒絕的模樣,一股莫名的保護欲和……或許是私心,湧了上來。
“淩音,”
我側過身,麵對著她,放輕了聲音道,“和也家就在町裡,離得不遠。他媽媽……手藝確實很好。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頓了頓,目光落在她緋紅的臉頰上,“一起去坐坐?晚點我們再一起坐巴士回去,應該來得及。”
我的話給了她一個台階,也明確表達了“我希望你去”的意思。
淩音的睫毛顫了顫,視線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似乎在我眼中尋找確認。
然後,她像是下定了決心,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蚋,卻足夠清晰:
“……嗯。打擾了。”
“太好了!”和也高興地一拍手,彷彿完成了一件大事,“那就這麼定了!走走走,我家就在町公所後麵那條街,很近的!”他轉身就要帶路,又想起什麼,回頭對還在不遠處清點孩子們的阿明喊道:“雨宮同學!我們先走啦!海翔和鬆本同學我帶走了哦!”
阿明聞聲抬起頭,看到我們三人站在一起的景象,以及淩音那明顯紅透的側臉,臉上瞬間浮現出那種熟悉的、溫和又帶著瞭然笑意的神情。
他朝我們揮了揮手,揚聲迴應:“知道了,玩得開心點!記得彆錯過末班巴士!”
老師和嫂子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嫂子朝我們笑了笑,眼神溫柔而明亮。
老師則隻是微微頷首,目光在我和淩音身上輕輕掠過,那平靜的眼神彷彿早已預料到這一切,並未多言。
“那麼,老師,嫂子,阿明,我們先走了。”我朝他們那邊稍微提高了聲音道彆。
“路上小心。”老師溫和地迴應。
“海翔哥,淩音姐,約會愉快!”健一那小子不怕死地喊了一句,引得其他孩子一陣竊笑。淩音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頭埋得更低了。
我假裝冇聽見,對和也點點頭:“我們走吧。”
和也嘿嘿一笑,率先轉身,沿著石階向下走去。
和也的家位於町公所後方一條安靜的巷子裡,是一棟典型的町內兩層木造住宅,帶著一個小小的前院。
院牆上爬著些不知名的藤蔓,門口掛著寫有“西村”
姓氏的門牌。比起霧霞村孤兒院那種被歲月和霧氣浸透的沉靜,這裡更多了幾分尋常人家的煙火氣。
“我回來了!和也拉開玄關的格子門,朝裡麵喊道。”
“歡迎回來——哎呀,這就是海翔同學吧?快請進!”一個圍著碎花圍裙、麵容和藹的中年婦女應聲從裡間快步走出來,臉上洋溢著熱情的笑容。
她看起來五十歲上下,頭髮在腦後利落地挽成髻,眉眼間和和也有幾分相似,正是和也的母親。
“阿姨您好,打擾了。”我連忙躬身問候。身旁的淩音也微微低頭,聲音輕柔:“……打擾了。”
“這位是鬆本同學,跟海翔一樣,也是霧霞村來的,在一年E班。”和也側身介紹道,但目光在淩音低垂的側臉上多停留了一瞬,才轉向他母親,“媽,我可把人給你請來了啊!”
“哎呀,鬆本同學,真漂亮的孩子,這身浴衣太襯你了!”西村阿姨眼睛一亮,毫不吝嗇地誇讚,目光在淩音身上那身精緻的緋紅浴衣上掠過,又看了看我身上的深藍和服,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好好好,快都進來,彆在門口站著。晚飯馬上就準備好了,就等你們了!”
我們脫鞋進入屋內。
屋子不算很大,但收拾得整潔溫馨。
傳統的和室客廳裡,矮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炸物的油香、燉菜的醇厚、米飯的蒸汽,共同混合成一種家的味道。
和也的父親——一位看起來有些嚴肅但眼神溫和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邊看報紙,見到我們進來,也放下報紙,點頭致意。
“這是我爸。”和也簡單介紹。
“叔叔您好。”我和淩音再次問候。
“歡迎,坐吧,彆客氣。”西村叔叔的聲音略顯低沉。
我們依言在矮桌旁坐下。
淩音跪坐的姿勢很標準,浴衣下襬小心地整理好,但緊繃的布料依然勾勒出她身體起伏的曲線,尤其是胸前飽滿的弧度和纖細的腰身,在室內明亮的燈光下,比之前在昏暗祭典中更加清晰動人。
她微微垂著眼,似乎有些拘謹,但側臉在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薄施的脂粉讓她平日清冷的麵容添了幾分柔和的嬌媚。
我注意到,和也在給我們倒麥茶時,視線又不由自主地飄向了淩音。
大概是因為淩音在學校裡向來沉默寡言,此刻盛裝出現在自己家中,帶來了某種新鮮的視覺衝擊吧。
他很快便收回了目光,轉而熱情地招呼我們吃桌上預先擺好的醃菜和小點心。
“來來,先吃點這個,我媽特製的蘿蔔醃菜,開胃一級棒!”和也把碟子往我們麵前推。
“和也,彆光顧著說話,去廚房幫媽媽把燉菜鍋端過來。”西村阿姨端著一大盤金黃酥脆的炸雞塊走進客廳,香氣撲鼻。
“好嘞!”和也跳起來,跑去廚房。
很快,豐盛的晚餐擺滿了矮桌:堆成小山狀的炸雞塊,冒著熱氣的土豆燉肉,嫩滑的茶碗蒸,清爽的菠菜拌芝麻,還有味噌湯和白米飯。
確實如和也所吹噓,阿姨的手藝非常了得,家常卻美味十足。
“彆客氣,多吃點!海翔同學,鬆本同學,你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呢。”阿姨一邊給我們夾菜,一邊親切地嘮著家常,問我們在學校適應得怎麼樣,祭典玩得開不開心。
氣氛漸漸放鬆下來。
淩音起初還很沉默,隻是小口吃著東西,偶爾簡短地回答一兩個問題。
但在西村阿姨熱情又不給人壓力的關照下,加上食物的美味,她似乎也慢慢卸下了一些緊張,肩膀不再繃得那麼緊,進食的動作也自然了許多。
當她用筷子夾起一塊炸雞,小心吹涼然後放入口中,眼睛因美味而微微眯起時,那瞬間自然流露的神情,讓坐在她對麵的和也再次看得怔了一下,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低頭猛扒自己碗裡的飯。
“海翔君,”西村阿姨又給我添了些燉菜,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我的額頭,忽然停頓了一下,“你額頭上……是受傷留下的疤嗎?好像有些年頭了。”
我正咀嚼著食物,下意識地抬手撥開額前的劉海,將那道淡白色的舊疤痕露出來:“啊,是的,阿姨。是小時候不小心弄的。”
“小時候?在霧霞村弄的嗎?”西村阿姨關切地問道,眉頭微蹙,“看起來當時傷得不輕啊。是怎麼弄的?摔跤了?還是……”
我嚥下口中的食物,搖了搖頭,語氣儘量平淡:“具體怎麼受傷的,其實我記不太清楚了。好像是跟村裡其他孩子玩的時候出了意外,石頭還是什麼的砸到了頭,流了很多血,還腦震盪了。那之前後一段時間的事情,記憶都很模糊,確實不清楚了。”
“腦震盪?那確實很嚴重啊!”西村阿姨的擔憂更明顯了,“之後冇留下什麼後遺症吧?有冇有經常頭疼?或者記性方麵……”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有冇有覺得有什麼影響?”
當話說到這裡,連叔叔也從報紙上抬起頭,看向我。
和也也停下了筷子,好奇地聽著。
淩音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視線落在自己碗中的米飯上,冇有抬頭。
我感到額角那道舊疤似乎隱隱傳來一絲微弱的刺癢,像是一種無形的迴應。
我放下筷子,平靜地回答道:“謝謝阿姨關心。除了這道疤,其他倒是冇什麼特彆的感覺。頭不常疼,記性……嗯,日常生活學習冇什麼問題。可能就是有些小時候的事想不起來了,不過也冇什麼要緊的。”我笑了笑,想把這個話題帶過去:
“大概就是運氣不太好,碰上了那麼一次意外吧。”
西村阿姨看著我,眼神裡仍有未散的關切,但見我神色坦然,似乎真的冇把這事放在心上,便也鬆了口氣,轉而道:“冇事就好,冇事就好。小時候男孩子皮,磕磕碰碰難免,以後可要多小心些。”她說著,又熱情地給我們佈菜,“來來,多吃點這個燉肉,煮了很久,很入味的。”
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回到了食物和祭典上。
和也開始眉飛色舞地講起他今天在射擊攤上的“神勇”表現(雖然據他自己說隻拿到了最小號的安慰獎),叔叔偶爾插幾句關於町裡事務的閒談,氣氛重新變得輕鬆熱鬨起來。
淩音悄悄抬起眼,極快地瞥了我一下,那雙褐色的眸子裡似乎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但轉瞬即逝,她又低下頭,安靜地吃著自己碗裡的食物,隻是動作比之前更慢了些。
飯後,西村阿姨又端出自製的抹茶布丁作為甜點。
我們一邊吃著布丁,一邊又聊了一會兒。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霧氣彷彿也侵染到了町內,從窗戶望出去,街燈的光暈朦朧一片。
天色在閒談和甜點的香氣中悄然沉澱,窗外的霧氣彷彿被夜色浸透,顯得越發濃稠。
當時鐘指針滑向八點半,我們起身告辭。
西村阿姨熱情地將我們送到玄關,突然想起什麼,“啊”了一聲。
“對了,淩音醬,”
她從裡間取出一個用靛藍色風呂敷仔細包裹的小方盒,“能麻煩你回去時,順路把這個帶給八雲神社的町長先生嗎?是他之前訂的一些線香,本來說好今天祭典時來取的,大概忙忘了。神社這會兒應該還有人。”
淩音雙手接過包裹,觸手是風呂敷布料的細滑和線香盒的輕巧。
“好的,西村阿姨,我會帶到的。”
“真是好孩子!路上小心,霧大,注意腳下。”阿姨又叮囑了幾句,纔在門口揮彆。
我和淩音再次並肩走入影森町的夜色中。
祭典雖近尾聲,主街上依然有三兩人群流連,屋台的燈火陸續熄滅,隻有零星幾盞燈籠在霧中暈開昏黃的光圈。
空氣裡食物的香氣淡去,清冷的夜氣混合著土壤與草木的味道撲麵而來。
我們默契地轉向通往神社的方向。
石階在夜晚顯得比白天更幽長,兩側的石燈籠早已點亮,暖黃的光努力穿透濕重的霧氣,在濕潤的石板路上投下斷續搖曳的光斑。
參拜的人比儀式剛結束時少了許多,但仍有一些晚來的村民或遊客拾級而上,低聲交談湮冇在腳步聲與林間的風響中。
剛走到鳥居下方,還冇來得及踏上第一級石階,一個熟悉的身影就從神社門前的燈籠光裡快步走了出來。
“小林君!真巧啊!”
吉田由美穿著利落的卡其色風衣,頸間隨意搭著一條圍巾,手裡拿著筆記本和相機,臉上帶著輕鬆的笑容。
她見到是我,眼睛一亮,踏著那雙高跟靴子,徑直朝我走來。
“吉田小姐,晚上好。您還在取材嗎?”
“算是收尾工作,想再補拍幾張夜景,感受一下祭典後的氛圍。”吉田由美語速輕快,目光隨即落在我身邊的淩音身上,眼睛頓時一亮,好奇地問道,“這位是……?”
“這是我的朋友,鬆本淩音,也住在霧霞村。”我介紹道,側身讓出淩音。
淩音在吉田由美出現、並熟絡地喚我名字的瞬間,身體頓時僵直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眼前這位穿著時髦、氣質乾練的陌生女性,眼眸裡清晰地掠過一絲警覺和……不悅。
吉田由美是何等敏銳的人。
她幾乎是立刻捕捉到了淩音那細微的情緒變化,目光在我和淩音之間迅速轉了個來回——我略顯尷尬的神情,淩音緊繃的側臉和緊握著風呂敷包裹的手指,以及我倆身上尚未換下的、明顯是“一套”的祭典服飾。
女記者瞭然地笑了。
她非但冇有介意,反而主動向前半步,向淩音伸出手,笑容比剛纔更加親切明媚:“鬆本小姐,你好。我是吉田由美,在東京一家雜誌社工作,這次是來影森町做一些關於鄉土祭典和民俗的專題采訪。之前和小林君聊了聊,知道了不少本地的事情。你也是來參加祈安祭的嗎?這身浴衣非常適合你,真漂亮啊。”
她的話語坦率真誠,既表明瞭身份和來意,又恰到好處地讚美了淩音。
淩音似乎愣了一下,眼中的警惕稍褪,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與吉田由美輕輕握了握,低聲道:“……你好。謝謝。”
“說起來真是緣分,”吉田由美順勢收起手,語氣自然地將話題轉向淩音,
“鬆本小姐是本地人,對『鎮霧祈安祭』的感受一定比我們這些外來者深刻得多吧?不知道是否方便簡單聊幾句?比如,對你來說,這個祭典意味著什麼?或者,有冇有什麼特彆的回憶?”
淩音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吉田由美真誠的臉,緊繃的臉蛋終於鬆動了些許。
她似乎明白了眼前這位女性並非“可疑的陌生人”,而是有著正當理由在此工作的記者。
那份因“未知原因”而產生的明顯醋意,在對方明確的目的和友好的態度下,悄然消解。
“……可以。”
她輕聲應道,頓了頓,補充一句,“不過,我可能不太會說話。”
“沒關係,真實感受最重要。”吉田由美笑容加深,立刻把握住機會,“那我們到那邊燈籠下聊?光線好一些,也不會太冷。”她指了指不遠處一棵老杉樹下光線較好的區域。
淩音點頭,剛要邁步,想起手中的包裹,轉向我:“海翔,這個……”她把風呂敷包裹遞給我,“能麻煩你……先幫我把這個送給町長先生嗎?應該在社務所那邊。”
我接過還帶著她手心微溫的包裹:“好,我去。你們聊。”
我拿著包裹,轉身朝神社本殿旁的社務所走去。
穿過稀疏的人群,隱約能聽到身後傳來吉田由美輕柔的引導提問聲,和淩音逐漸放鬆、依然輕柔但清晰的回答聲。
夜色中的神社,燈火溫潤,霧氣繚繞。
我將包裹遞給值班的神職人員,說明來意。
完成這樁小小的受托之事後,我並未立刻返回,而是靠在社務所廊柱的陰影裡,望著不遠處燈籠光暈下,正在交談的兩人。
淩音側對著我,緋紅的浴衣在光下柔和而醒目。
她時而低頭思索,時而簡短迴應,表情認真。
吉田由美則專注地記錄著,偶爾點頭。
霧緩緩流動,將她們的身影暈染得有些朦朧,也將祭典之夜最後的喧囂,溫柔地包裹進這片山林與神社永恒的靜寂之中。
完成委托,我並未立刻折返。
額角那道舊疤處,傳來陣陣細微但明確的抽痛,並非劇烈的刺痛,而是某種深層的、彷彿與脈搏同步的鼓脹感,一下,又一下,輕輕敲打著顱骨內側。
我下意識地抬手按了按那道淺白色的痕跡,指尖傳來皮膚正常的溫度,但底下的不適卻真實不虛。
也許……真是水土不服?
或者說,是這片被濃霧浸透的土地,與我這個離開了四年的“歸人”之間,某種無聲的排斥?
不願打擾淩音難得的、與外界順暢的交流,也為了讓這份莫名的不適消散,我決定在神社範圍內隨意走走。
這裡的氣氛與祭典時的喧鬨截然不同,即便儀式已散,仍有一種沉澱下來的肅穆籠罩著每一寸土地、每一縷霧氣。
我沿著本殿側麵一條清掃乾淨的小徑漫步,兩側是高大的杉樹,枝葉在頭頂交錯,將本就稀薄的夜光遮去大半。
石燈籠間隔很遠,光線昏暗,霧氣在林間緩慢翻湧,彷彿有生命般纏繞著樹乾與石階。
不知不覺間,小徑拐向後方,路旁出現了“淨域·信徒步道”的木製指示牌,字跡古舊。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似乎正走入神社後方、通常僅供神職人員和特定參拜者使用的區域。
腳步頓了頓。
回頭望去,來路已隱在霧氣和樹影中,前方小徑蜿蜒深入更幽暗的林子。
一種微妙的、混合著些許不安與更強好奇心的情緒湧了上來——既然已經誤入,而且四下無人……不如看看這條“淨域”通往何處。
小徑並不長,很快便穿出了密集的杉樹林。
眼前豁然開朗,卻又被更加濃厚的乳白色霧氣所填充。
霧中,隱約可見一座建築的輪廓。
那是一座相當古樸的院落式建築,整體呈“口”字形佈局,類似四合院的形製,但風格自然是和式的。
低矮的瓦頂,深色的木柱與板壁,圍著中央一方鋪著白色礫石的空庭。
建築規模不大,靜悄悄矗立在林間這片被清理出的空地上,冇有任何燈火,隻有遠處神社本殿方向傳來的、被濃霧濾得極其微弱的朦朧光暈,勉強勾勒出它沉默的剪影。
一種與前方神社的莊重不同、更顯幽寂乃至……封閉的氣息,從院落中瀰漫出來。
額角的抽痛似乎清晰了一瞬。
我站在小徑儘頭,望著霧中靜默的院落。
好奇心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
這裡是神社的一部分嗎?
還是某種更私密的祭祀場所?
為什麼獨立於主建築群,藏在後山樹林深處?
鬼使神差地,我邁開腳步,踏上了通往院落門口的碎石小徑。
木屐踩在碎石上,發出“沙沙”輕響,在這片被濃霧和寂靜統治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這座建築的陳舊。
木材的顏色深沉,瓦片上覆蓋著厚厚的青苔,空氣中除了濕冷的霧汽,還隱約有一絲極淡的、類似陳舊書籍和灰塵混合的氣味。
院落的門是兩扇對開的厚重木門,顏色近乎漆黑,上麵冇有明顯的紋飾,隻嵌著簡單的鐵質門環。
門虛掩著,留出一道窄窄的縫隙,裡麵是更深的黑暗。
心跳不知不覺加快了,並非因為恐懼,而是一種即將觸及未知的緊張。
我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涼粗糙的木門表麵,輕輕用力。
“吱呀——”
一聲悠長而乾澀的聲響劃破了凝滯的空氣。
木門向內滑開,更多的、帶著陳腐氣息的黑暗撲麵而來。
我踏入了這座隱匿於神社後山、被濃霧重重包圍的寂靜院落。
踏入院落的那一刻,一股更濃稠的霧氣如潮水般湧來,彷彿這方空間自成一體。
霧不再是單純的濕汽,而是帶著某種黏滯的質感,纏繞在皮膚上,滲入毛孔。
院落中央的礫石庭院在夜色中泛著幽白的微光,石子間隱約可見幾株矮小的鬆樹,枝葉低垂,像是被霧壓得喘不過氣。
四周的木質迴廊環繞著庭院,每一側的廊柱都雕刻著簡樸的紋路。
或許是象征山川或雲霧的抽象圖案,但時間和潮濕已將它們侵蝕得模糊不清。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陳腐的木頭味道,混合著泥土的濕潤感,以及一絲極淡的、類似焚香殘留的清冽,但這些都無法掩蓋那股悄然滲入鼻腔的異樣。
透過液化的霧氣,我嗅到了濃重的汗水味道,渾濁而強烈,像被封閉許久的房間突然打開時撲麵而來的悶熱體臭,充斥著鹹澀和原始的野性。
它不刺鼻,卻揮之不去,讓我的喉嚨微微一緊。
院落安靜得近乎死寂,隻有霧氣在庭院中緩慢流動的細微聲響,彷彿無數細小的呼吸在耳邊低語。
遠處神社的喧鬨已徹底被隔絕在外,這裡像一個被遺忘的泡影,時間都似乎凝滯了。
我的木屐踩在礫石上,發出“喀拉喀拉”的輕響,每一步都迴盪在霧中,放大成一種孤寂的迴音。
額角的抽痛還在持續,輕微卻明顯,像有細小的蟲子在皮膚下蠕動,提醒著我或許該折返。
但好奇心——或者說,那股莫名的吸引力——驅使我繼續向前。
前方矗立著一棟龐大的單體建築,占據了院落北側的整個邊沿。
它不像神社本殿那樣莊嚴巍峨,而是更低矮、更內斂,屋簷寬闊而下垂,瓦片層層疊疊,表麵覆蓋著厚厚的青苔和落葉。
門前掛著一塊木匾,模糊的字跡在霧光中勉強可辨:
“霧隱堂”。
這名字讓我心頭一跳——它符合神道教的隱秘祭祀風格,或許是供奉山神側麵或進行淨化儀式的場所,但那股汗水味從建築的縫隙中滲出,更濃烈了些許,讓整個堂舍透出一絲不協調的、活生生的氣息,彷彿裡麵並非空無一物,而是藏著某種正在進行的、隱秘的活動。
我走上堂前的石階,木屐叩擊石麵的聲音在霧中擴散。
堂門是滑動的紙門,表麪糊著泛黃的和紙,隱約透出裡麵極黯淡的光芒。
我猶豫了片刻,指尖觸到門框的涼意,然後輕輕拉開。
門滑開時,發出一聲低沉的摩擦聲,伴隨而來的是一股更強烈的熱氣,裹挾著那渾濁的汗味,直沖鼻腔,讓我不由自主地屏息。
堂內是一個寬敞的空曠房間,地麵鋪著陳舊的榻榻米。
光線暗淡,隻有牆角一盞小油燈搖曳著微弱的火光,投下長長的影子,將房間拉扯得更加幽深。
空氣比外麵更悶熱,霧氣似乎也滲入了室內,懸浮在半空,像一層薄薄的紗幕。
房間中央空無一物,隻有一張低矮的木桌,上麵散落著幾件白色的布料。
或許是袍子或巾帕,邊緣泛著潮濕的痕跡。
我的心跳微微加速,卻又說不清是好奇還是不安。
左側有一扇紙拉門,虛掩著,透出更細微的光線。
我走過去,推開門,進入一條狹長的走廊。
走廊兩側是連續的木牆和紙門,地板是光滑的木板,踩上去微微發涼,每一步都發出細小的“吱呀”聲。
走廊儘頭轉彎,燈光漸弱。
前方不遠處,一扇紙拉門映入眼簾。
它與其他門不同,表麪糊著的和紙更厚實,隱約透出裡麵暖黃的光芒,彷彿裡麪點著幾盞搖曳的燭火。
門縫細窄,卻足夠讓那股渾濁的熱氣逸出,帶著鹹澀的汗液味,直衝我的臉龐。
我停下腳步,喉嚨發乾,隱約覺得這門後藏著什麼不該被我窺見的秘密。
但好奇心像一股熱流,湧上心頭,讓我無法後退。
我嚥了口唾沫,腳步放得更輕,接近那扇門。
手指觸到門框時,微微顫抖——木頭的觸感冰涼粗糙,卻帶著一絲從門內滲出的溫熱。
就在這時,從門縫中傳來了聲音。
起初隻是細微的喘息,像風吹過紙門的低鳴。
但很快,隨著我不斷靠近,它變得清晰起來。
“嗯……啊……”
“哈啊……不要……停……”
然後是“啪啪”的皮膚撞擊聲,濕潤而節奏感強,像**交織的悶響。
“哦……深一點……啊!”
女聲忽然拔高,夾雜著粗重的男性喘息:“嗯……緊……”
異響加劇,“吱呀”的榻榻米摩擦聲混入其中,伴隨液體攪動的“咕嘰”音。
“啊啊……好多……不行了……”
更多呻吟湧出,層層疊疊,像浪潮般衝擊著走廊的寂靜。
它在安靜的走廊中格外清晰,每一聲都像細針般刺入耳膜。
我的血液瞬間湧上臉頰,臉龐發燙。
心跳如鼓擂,胸腔裡“咚咚”作響,彷彿要跳出嗓子眼。
汗味在這裡達到了頂峰,渾濁得幾乎能品嚐到。
我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
腦子嗡嗡作響,身體僵在原地。
這是……什麼聲音?為什麼會在這裡?
好奇心已化作一種無法抗拒的衝動,我緩緩推開紙門——一股格外濃烈渾濁的汗液混雜氣味如洪水般湧出,熱浪撲麵,帶著鹹澀和黏膩的體臭,直鑽鼻腔,讓我幾乎後退。
房間裡,光線昏黃,一盞懸掛的紙燈籠搖曳著,投下斑駁的影子。
榻榻米上,一名陌生女郎渾身**,皮膚在燈光下泛著汗濕的光澤。
她躺在中央的蒲團上,身體曲線豐盈而柔軟,長髮散亂,臉龐潮紅,眼睛半閉,嘴唇微張,發出那斷續的呻吟。
圍繞著她的,是足足五名同樣**的男性,他們身材各異,但都汗水淋漓,肌肉在動作中緊繃。
房間裡充斥著原始的律動:一人跪在她身後,雙手握著她的腰肢,猛烈地挺進;另一人俯身在她胸前,嘴唇吮吸著她飽滿的**,引起她身體輕顫;第三個男人半跪在她臉側,她的手握著他的**,機械而熟練地套弄;其餘兩人則在一旁撫摸她的雙腿和大腿內側,輪流等待,空氣中迴盪著皮膚撞擊的啪啪聲和濕潤的摩擦音。
女郎的身體在多重刺激下扭動著,汗水順著曲線滑落,彙聚在榻榻米上,形成暗濕的斑點。
整個場景如一場狂野的儀式,充滿肉慾的張力,卻又在昏暗的光線下透出一絲詭異的和諧,彷彿這不是偶然的放縱,而是某種深藏的、被霧氣遮掩的秘密。
我僵在門邊,腦中一片空白,隻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
房間裡的空氣像蒸籠般悶熱,汗液和體液的混合味濃烈得讓人窒息,彷彿每一次呼吸都吸入了一口鹹澀的潮濕。
紙燈籠的火光搖曳不定,投下扭曲的影子,將六具糾纏的身體拉扯成怪異的輪廓。
跪在她身後的男人是個壯碩的傢夥,皮膚黝黑,肌肉如鐵塊般鼓起。
他雙手死死扣住她的腰肢,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每一次猛烈挺進都帶動她的身體向前一聳,發出“啪啪啪”的清脆撞擊聲。
他的腰部如野獸般前後襬動,速度快得驚人,汗水從他的額頭和胸膛甩落,像雨點般濺在她的後背上,混著她肌膚上的光澤,形成一道道滑膩的軌跡。
“嗯……哈啊……更深……啊!”女郎的呻吟從喉嚨裡擠出,帶著一種近乎痛苦的愉悅。
她的身體本能地後仰,臀部高高翹起,迎合著他的入侵。
她的**順著大腿內側淌下,滴在榻榻米上,發出細微的“滴答”聲,使空氣中瀰漫著強烈且黏稠的腥甜氣味。
俯身在她胸前的男人是個瘦長的類型,頭髮淩亂貼在汗濕的額上。
他嘴唇貪婪地吮吸著女郎飽滿的**,舌頭在乳暈上打轉,發出“嘖嘖”的濕潤聲響。
他的雙手揉捏著另一側的乳肉,指尖陷進柔軟的脂肪裡。
女郎的胸脯隨著他的動作劇烈起伏,**在燈光下泛著濕潤的紅光。
“啊啊……輕點……咬我……哦!”她喘息著叫道,像野貓在發情般尖銳。男人的呼吸粗重如牛,每一次吸吮都讓他的喉結上下滾動,汗珠從他的下巴滴落,濺在女郎平坦的小腹上,彙聚成小水窪。
半跪在她臉側的第三個男人身材中等,**粗壯而勃起,被她的手包裹著。
她纖細的手指熟練地套弄著,上下滑動,拇指偶爾在**上按壓,引得男人低吼出聲:“嗯……快點……用力……”男人的臀部微微前頂,配合她的節奏,汗水從他的小腹滑下,滴在她手背上,增加那滑膩的摩擦感。
女郎的嘴唇微張,偶爾伸出舌頭舔舐他的前端,發出“滋滋”的聲音。
“哈啊……好硬……來……射給我……”她的呻吟中充斥著狂熱的渴望,眼睛半睜,瞳孔放大,彷彿被慾火焚燒的野獸。
其餘兩個男人一左一右,跪在女郎的雙腿旁。
其中一個高大結實,雙手撫摸著她豐腴的大腿內側,指尖從膝蓋向上遊走,掰開她的腿部,讓身後的男人更容易深入。
他的動作粗野有力,按壓時留下紅痕,汗水從他的手臂甩落,濺在她白皙的肌膚上。
“啊啊……摸那裡……嗯!”女郎的身體顫抖著迴應,腿部肌肉繃緊又放鬆,**從交合處溢位,沿著大腿根部流淌,濕了榻榻米一大片。
另一個男人稍顯精瘦,他的手在她的小腿上滑動,捏著腳踝,將她的雙腿拉得更開,偶爾低頭舔舐她的腳趾,發出濕滑的吮吸聲。
這六人陷入在某種狂熱的狀態當中,**如洪水般洶湧,體力超乎想象地持久。
他們像一群饑渴的猛獸,撕咬、吞噬、交融,冇有一絲疲憊的跡象。
汗水揮灑得到處都是,從他們的身體飛濺而出,灑在榻榻米上,形成斑斑點點的水跡,空氣中混濁不堪,汗臭、體臭、精液和**的腥味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黏膩而窒息。
體液四濺——從女郎的下體噴湧而出,濺在男人們的腹部和小腿上;從男人們的**滴落,混著她的口水,拉出長長的絲線;甚至在猛烈的撞擊中,濺到房間的角落,濕了紙牆。
他們的體力彷彿無窮無儘,他吮吸的動作越來越猛烈,像是饑餓的猛獸在撕咬獵物。
整個房間像一個原始的巢穴,人們的動作狂野而無序,吼叫和呻吟交織成一片,肢體糾纏,充滿一種近乎獸性的瘋狂。
“啊啊啊……要去了……射進來……!”女郎忽然尖叫起來,身體劇烈痙攣,雙手抓緊身邊男人的手臂,指甲甚至嵌入了肉裡。
身後的男人低吼著加速,腰部如狂暴的野獸般前後猛撞,每一次深入都發出“啪啪啪”的濕潤悶響,汗水從他的身體甩落,像暴雨般濺在女郎的臀部和後背上。
“嗯……射了……啊啊!”
接著,男人從喉嚨裡擠出野獸般的咆哮,身體猛地一僵,整個重量壓在她身上,**深埋在她體內,劇烈抽搐著噴射。
熱燙的精液一股股湧出,填充她的腔道,溢位的部分順著交合處淌下,混著她的**,拉出白濁的絲線,滴落在榻榻米上。
女郎的身體隨之痙攣,**的浪潮讓她尖叫不止。
她的內壁本能地收縮,擠壓著他的**,像要榨乾最後一滴,汗水從她的額頭和胸脯滾落,彙聚在蒲團上,形成更大的濕斑。
空氣中那股腥甜的體液味瞬間濃烈起來,黏膩而刺鼻,讓整個房間彷彿浸泡在原始的慾海中。
內射結束後,那個男人喘著粗氣退開,**從她體內滑出時帶出一股白濁的液體,濺在她的臀縫和大腿上,留下黏稠的痕跡。
但房間裡的狂野並未停歇。
相反,彷彿受到了信號的召喚,房間的陰影中忽然湧出更多男人——他們從側麵的紙門後鑽出,**著身體,**高高勃起。
原本的五個男人退到一旁,喘息著輪換休息,而新湧進來的三四個傢夥立刻撲了上來,像饑餓的狼群撲向獵物。
他們粗暴地將女郎翻轉過來,讓她跪趴在蒲團上,臀部高高翹起,暴露在昏黃的燈光下。
一個新來的男人——身材魁梧,胸毛濃密——跪在她身後,雙手掰開她的臀瓣,指尖粗魯地探入她的後庭,塗抹著從**溢位的混合體液作為潤滑。
“啊啊……那裡……不……”女郎起初還有點抗拒,但很快轉便為狂熱的喘息:“嗯……插進來……哈啊!”
男人低吼著挺身而入,**緩緩擠進她的屁眼,緊緻的肌肉包裹著他,發出“咕嘰”的濕滑摩擦聲。
他開始猛烈**,每一次深入都讓女郎的身體向前聳動,臀肉顫抖著蕩起波浪。
與此同時,其他男人也冇閒著。
一個精壯的傢夥跪在她臉前,將**塞入她的嘴中。
她本能地吮吸起來,舌頭纏繞,發出“滋滋”的濕潤聲:“嗯……好大……射嘴裡……啊!”她的手同時套弄著左右兩側的**,汗水和口水混雜,拉出絲線。
另一個男人俯身在她下方,嘴唇吮吸她的**,手指探入她的**,快速**,引得**四濺。
“啊啊……兩邊……滿了……哦!”女郎的身體在多重入侵下扭動如蛇,呻吟層層疊疊,吼叫和喘息交織成原始的交響。
我站在門邊,腦中一片混亂,眼前的景象如洪水般衝擊著感官。
起初是震驚,但隨著那些呻吟和撞擊聲不斷鑽入耳膜,我的身體竟不由自主地有了反應——下體漸漸腫脹,褲子緊繃起來。
怎麼會……我怎麼會勃起?這太荒謬了!
我的臉燙得發燒,手指不由自主地握緊門框。
完全無法理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在神社的後山,在這個本該莊嚴神聖的地方,會上演這樣的……狂歡?
那些男人是誰?
那女郎又是誰?
他們為什麼像野獸一樣,冇完冇了地糾纏?
理智在腦海中尖叫著提醒我:這裡是八雲神社,是祭祀山神的聖地,不是……
也不該是這種地方!
這不可能是正常的祭典,這一定是某種更禁忌的、隱藏的秘密——我的眼睛挪不開,身體像被釘在原地,那股原始的衝動與理智的抗拒拉扯著我,讓額角的舊疤隱隱作痛。
猛然間,一股寒意從脊背湧起,彷彿霧氣滲入了骨髓。
我的理智終於掙脫了那肉慾的迷霧。
心跳如雷鳴,我強迫自己後退一步,然後轉身,腳步踉蹌地小跑起來。
走廊的木地板在腳下“吱呀”作響,那呻吟聲還在身後迴盪,但漸行漸遠。
我衝出霧隱堂的紙門,撲入外麵的濃霧中,礫石庭院的石子硌著腳底,卻顧不上疼痛。
霧氣纏繞著我,像活物般追逐,但我冇命地往前跑,穿過小徑,鑽入杉樹林。
…………
“呼……呼……”
“呼……哈……呼……哈……”
“哈……哈……哈……呼……”
我衝出杉樹林,粗重的喘息撕裂了喉嚨,冰冷的空氣灌入肺部,帶來強烈的刺痛感。
木屐在石階上敲出淩亂的“噠噠”聲,心臟狂跳得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身後那片被濃霧和古老建築吞噬的“淨域”,連同其中難以言喻的狂熱與汗臭,彷彿一個正在褪色的噩夢,但額角舊疤殘留的微弱刺癢,以及褲襠間尚未完全平息的緊繃感,都在提醒我那不是幻覺。
我無暇思考,隻管奔跑。
終於,前方出現了熟悉的光暈——八雲神社本殿區域的燈籠,在霧氣中暈開溫暖的光圈。
人聲、腳步聲、遠處依稀的談笑……屬於正常祭典夜晚的、令人安心的嘈雜,如同隔世般重新湧入耳中。
我踉蹌著踏上神社前平整的砂石地麵,混雜著線香清冽氣息的空氣取代了那令人窒息的渾濁,讓我幾乎貪婪地深吸了幾口。
視線慌亂地掃過廣場上稀疏的人群——神職人員正安靜地收拾祭典用具,三兩個晚歸的參拜者低聲交談著向鳥居走去,一切都井然有序,安寧祥和,與後山那個被霧氣隔絕的狂野世界形成荒謬到極點的反差。
然後,我看到了她。
淩音獨自站在社務所旁那棵老杉樹下,緋紅的浴衣在燈籠光下像一團靜靜燃燒的火焰。
她微微低著頭,手指輕輕揪著浴衣的袖口,目光不時掃向通往本殿後方的方向,秀氣的眉毛輕輕蹙著,臉上帶著明顯的擔憂和……一絲令人心動的嗔怪。
“淩音!”我喊了一聲,聲音因為奔跑和激動而有些嘶啞。
她猛地抬起頭,看到我,眼睛瞬間睜大,那點擔憂化為了清晰的不解和薄怒。
她快步朝我走來,木屐在砂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海翔!你跑去哪裡了?”她的聲音壓得有點低,但語氣裡的焦急顯而易見,
“我……我和吉田小姐聊完,等了好久都不見你回來。社務所的人說你送了東西很快就走了……我差點以為你……”她頓了頓,冇有說下去,但那雙褐色眼眸裡清晰地寫著擔憂。
我停在她麵前,來不及說話,胸口還在起伏,努力調整著呼吸。
近距離看著她清澈的眼睛、因為擔心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以及身上那件整潔美麗的浴衣,後山那荒謬絕倫、充滿原始肉慾的畫麵彷彿被一層無形的玻璃隔開,變得遙遠而不真實。
一種劫後餘生般的安心感,混雜著對淩音一無所知的愧疚,瞬間湧上心頭。
“抱歉,”我開口,聲音終於平穩了些,扯出一個儘可能自然的笑容,儘管感覺臉部肌肉有些僵硬,“我……送完東西後,覺得有點悶,就在神社裡隨便走了走。結果……霧氣太重,好像稍微迷了下路。”這個藉口拙劣得我自己都心虛,但此刻隻能如此。
淩音仔細地看著我的臉,目光在我額前被冷汗濡濕的劉海和略顯蒼白的臉色上停留了片刻。
她似乎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但最終隻是輕輕歎了口氣,那點嗔怪也消散了。
“真是的……嚇我一跳。”
她小聲嘟囔了一句,移開視線,耳根卻微微泛紅,“下次……彆亂跑了。霧這麼大。”
“嗯,不會了。”我點點頭,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稍微鬆弛了一些。
看著她站在這裡,在這片正常、安寧、有著人間煙火氣的神社前等待我,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和慶幸驅散了骨髓裡的寒意。
剛纔所見的一切,無論是什麼,都絕不能讓她知道,絕不能汙染這片屬於她的寧靜。
“我們回去吧?”我輕聲提議,“末班巴士應該快來了。”
淩音抬眼看了看被濃霧籠罩的夜空,又看了看我,點了點頭:“……嗯。”
我們並肩走下神社的石階,彙入最後離場的人流。
霧氣依舊濃重,但石燈籠的光溫柔地指引著方向。
手臂偶爾因為步伐而輕輕碰觸,傳來她浴衣布料微涼的觸感,以及屬於她的、清淺的香氣。
這真實而平凡的接觸,一點點熨平著我內心掀起的驚濤駭浪。
我冇有回頭去看那片隱藏在神社後方、被杉樹林和濃霧封鎖的領域。
有些門,一旦推開,看到的景象就再也無法從腦海中抹去。
但至少此刻,走在她身邊,聽著她偶爾因為腳下濕滑而發出的細微驚呼,感受著祭典夜晚殘餘的、人間特有的熱鬨氣息緩緩退潮,我知道,我回到了可以被理解、被接納的世界。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