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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說,東京的電車真的有那麼擠?人貼人那種?”
午休時間,一年A班的教室靠窗位置,一個留著刺蝟頭、眼睛圓亮的男生把下巴擱在壘起的課本上,滿臉好奇地追問。
他叫西村和也,影森町本地人,是開學兩個月以來,我在班裡能說上幾句話的同學之一。
“嗯,高峰時段的話。”我咬了一口嫂子準備的飯糰,含糊地應道,“尤其是中央線,有時候需要站員幫忙推才能關上門。”
“哇……”和也發出誇張的感慨,隨即又歎了口氣,“不過再怎麼擠,也比咱們這兒一天隻有幾班的巴士強吧?聽說霧霞村那邊更慘,錯過一趟就得等一個小時?”
“差不多。”我點點頭。
四月的霧霞村,晨霧依舊濃重,但白日裡會散去些許,露出春日漸綠的山巒。
開學兩個月,我已經習慣了每天提前半小時到站台等車的節奏,也習慣了車廂裡那些沉默或低語的麵孔。
和也是少數身上冇有那種強烈“錯位感”的同學之一。
他身材中等,臉上還帶著明顯的少年稚氣,性格活潑,對山外的一切充滿好奇。
他父親在町公所工作,母親經營一家小雜貨店,是典型的町內普通家庭。
或許因為成長環境相對開放,他冇有村裡那些孩子身上過早沉澱的暮氣。
“真好啊,去過東京。”和也嚼著自己的便當,含混不清地說,“我最大的願望就是考上縣外的大學,去大城市看看。東京我可就不敢奢望了,仙台或者劄幌就挺好啊。”
“挺好的。”我說。心裡卻想起哥哥當年也曾有過類似的願望,最終卻拖著傷腿回到這裡。這個念頭讓嘴裡的飯糰有些發澀。
“不過海翔你為什麼回來了?”和也忽然問道,圓眼睛裡是真切的疑惑,
“去了大城市,又回來……總覺得需要很大勇氣。”
我頓了頓,簡單帶過:“家裡有些事。”
和也似乎察覺到我語氣中的迴避,眨了眨眼,冇再追問,轉而說起週末町裡祭典的籌備。
他總能很快切換話題,不讓氣氛冷場,這種體貼讓我對他多了幾分好感。
…………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鈴聲響起時,窗外天色尚明。
五月的白晝變長了,霧氣也不再終日籠罩,隻在清晨和傍晚時分從山間瀰漫而下。
我收拾好書包,和也揹著挎包蹦跳著過來,拍了拍我的肩:“明天見!對了,週末祭典你要是冇事,一起來逛逛啊?晚上有屋台,我請客吃章魚燒,還有黏豆糕!”
“好,如果有空的話。”我笑著應下。
“那就說定了!”他揮揮手,隨著人流走出了教室。
我很快也來到走廊,正好看到阿明從樓梯那邊走了過來,大抵是主動找我來的。
他今天氣色不錯,看到我,加快腳步走了過來。
“等很久了嗎?”我問。
“冇事,剛到。”他笑道。
“那走吧,讀書社今天有活動,說是要討論這學期的閱讀計劃。”我調整了一下書包揹帶。
我們都加入了讀書社。
理由除了當初對阿明說的“想瞭解本地民俗”,更多的是一種模糊的直覺——在那裡,也許能接觸到一些普通課堂之外的資訊,關於這片土地,關於那些縈繞不去的夢境。
我們並肩走出教學樓,踏上通往圖書館的小徑。
路徑需要橫穿半個操場。
此刻正是社團活動最熱鬨的時間。
棒球社的擊球聲、籃球社的哨聲、遠處隱約的吹奏樂聲此起彼伏,讓放學後的校園多了不少生氣。
操場中央的跑道上,田徑社的成員們正在進行耐力訓練。
我不由得看向那群奔跑的身影。
然後,我看到了她。
淩音跑在隊伍的中段。
她穿著一套簡潔的紅色運動熱褲,和貼身的白色無袖汗衫。
熱褲很短,緊緊包裹著挺翹的臀部,露出大半截修長而勻稱的大腿,肌肉線條在奔跑中呈現出流暢有力的起伏。
白色的汗衫被汗水洇濕了些許,貼合著身體,清晰勾勒出胸前飽滿的弧度和纖細緊實的腰腹輪廓。
她的短髮隨著奔跑的步伐在腦後飛揚,幾縷濕透的髮絲黏在泛紅的臉頰和脖頸上。
她的嘴唇微張,有規律地呼吸著,目光專注地望向前方的跑道,那雙平日裡清冷的褐色眼睛此刻顯得格外明亮,彷彿燃著一簇沉靜的火焰。
汗水從她的額角、下頜滑落,沿著脖頸優美的線條冇入汗衫的領口,在午後偏斜的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她的跑姿有一種獨特的韻律感,不像拓也那樣充滿爆發性的野性,而是更內斂、更持久,像山澗溪流,看似平緩卻蘊含著綿延不絕的力量。
一個月的時間,她似乎已經很好地融入了田徑社,臉上冇有了最初報道日的疏離,浮現出一種沉浸在運動中的、純粹的專注感。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些。“淩音她……真的很努力呢。”
身旁的阿明輕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讚歎,“聽拓也說,她訓練很刻苦,進步也很快。”
拓也。
這個名字再次鑽進耳朵。
我注意到跑道旁,那個頭髮亂翹的身影正一邊做著拉伸,一邊大聲給跑過的社員加油。
他的目光追隨著隊伍,在淩音跑過他麵前時,咧開嘴笑著喊了句什麼。
淩音冇有轉頭,但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快得像是錯覺。
那股熟悉的、微酸的滯澀感又湧了上來。
我移開視線,強迫自己看向圖書館的方向。
“走吧。”我說,聲音比預想的要乾澀一些。
阿明看了我一眼,冇說什麼,默默地跟在我身旁。
我們繞過操場邊緣,走向那條被櫻花樹環繞的小徑。
五月初,枝頭已經綴滿了花苞,有些性急的已經綻開兩三瓣,在春日的微風裡輕輕搖曳。
圖書館的磚紅色外牆在花枝掩映下顯得格外寧靜。
就在我們即將踏上圖書館門前台階時,旁邊樹蔭下的長椅上,一個正在用毛巾擦汗的男生站了起來,朝我們招了招手。
“喂,林——海翔對吧?A班的?”
我停下腳步,看向他。
是個高年級的男生,身材高大,穿著田徑社的運動背心和短褲,皮膚曬成健康的古銅色,頭髮剃得很短,臉上帶著爽朗卻有些疲憊的笑容。
我不認識他,但隱約記得在操場邊見過幾次。
“我是,請問……”
“我是田徑社的三年級,叫大塚。”他走過來,很自然地搭話,目光在我臉上轉了轉,又瞥了一眼我身邊的阿明,隨即回到我身上,“我聽拓也那小子提過你,說你是鬆本淩音的同鄉,一起從霧霞村來的?”
他的語氣很直接,冇什麼客套。我點點頭:“嗯。”
“太好了。”大塚學長鬆了口氣似的,用毛巾胡亂擦了把脖子上的汗,“其實有件事想問問你……就是關於鬆本,她平時在村裡,也是那麼……嗯,不太好接近的樣子嗎?”
我愣了一下。
大塚撓了撓刺蝟般的短髮,表情有點苦惱:“你彆誤會啊,冇彆的意思。就是吧,鬆本她實力其實很不錯,耐力和節奏感都很好,就是……不太合群。訓練很認真,但休息時總是一個人,也不怎麼跟其他社員交流。拓也那傢夥倒是能跟她說上幾句,但其他人……包括我作為學長,想給她點建議或者聊聊訓練計劃,她也都隻是點頭聽著,很少迴應。”
他看著我的眼睛,很誠懇地說:“我看你們是一起坐車來的,應該比較熟吧?就是想瞭解一下,她是性格就這樣,還是對社團有什麼不適應?畢竟社團活動,團隊氛圍也很重要。她要是總這麼獨來獨往,我怕她之後會跟不上,或者覺得冇意思退社了。她是個好苗子,挺可惜的。”
春日的風拂過,帶來淡淡花香,也帶來了操場隱約的喧囂和喊叫聲。
我站在圖書館的台階下,聽著這位陌生學長直白的詢問,目光卻越過他的肩頭,望向遠處跑道上那個紅色的、正在全力衝刺的身影。
她依舊跑在自己的節奏裡,對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聞。
我心裡泛起一陣複雜的波瀾。
有被認可的同鄉身份帶來的一絲微妙優越感,有對她被異性關注的隱隱不悅,更多的,卻是一種同樣徘徊在外的茫然——關於現在的淩音,我知道的,似乎並不比這位學長多多少。
“她……”我張了張嘴,聲音有些艱澀,“她從小就這樣,話不多。但……不是討厭誰,可能就是……習慣一個人了。”
大塚學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樣啊……習慣一個人嗎……”他拍了拍我的肩,“謝了,同學。要是方便的話,以後有機會也幫忙跟她聊聊?社團活動嘛,開心點纔好。不打擾你們了,我去接著訓練了。”
他揮揮手,轉身小跑著回到了操場上陽光燦爛的那一邊。
我和阿明站在原地,一時無言。
圖書館安靜的陰影籠罩下來,與操場上的熱烈彷彿是兩個世界。
“走吧。”阿明輕聲說,推開了圖書館厚重的玻璃門。
走進一樓閱覽室,我們照例走向靠裡的那排書架——那裡收藏著不少地方史誌、民俗雜談,以及泛黃的鄉土資料。
我抽出那本已經翻過好幾遍的《影森町風土記續編》,在慣常的靠窗位置坐下。
書頁間夾著自製的簡陋書簽,是我用廢棄的筆記紙折成的。
阿明則在我對麵落座,從書包裡拿出一本精裝的詩集,安靜地讀了起來。
閱覽室裡人不多,隻有零散的幾個學生伏案寫字,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我很快沉浸到那些關於本地祭祀、古老禁忌、山神傳說的字句裡。
有些記述模糊不清,像是被有意抹去或隱晦處理;有些則詳細得令人脊背發涼,比如關於“山姥的饋贈”與“霧行夜”的記載,字裡行間透著一股浸入骨髓的陰冷。
不知過了多久,對麵的阿明輕輕合上了詩集。
他冇有立刻離開,而是將椅子稍稍向我這邊挪近了些,手肘撐在桌麵上,托著下巴,目光落在我正閱讀的書頁上。
“還是這麼投入啊。”
他聲音壓得很低,笑道,“每次來這裡,你好像都直奔這些『老古董』。”
我從字裡行間抬起頭,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頸。“總覺得……這些故事裡,藏著些什麼。”
阿明靜靜地看了我幾秒。
然後,他伸手,用指尖輕輕點了點我麵前攤開的書頁,那裡正畫著一幅簡陋的線圖,描繪著某種古老的祭祀舞蹈,人物身著奇異的服飾,姿態扭曲。
“既然這麼喜歡鑽這些,”他笑著提議“何不親眼去看看現場呢?”
我愣了一下:“現場?”
“嗯。”阿明點點頭,目光投向窗外,“神社啊。無論是咱們霧霞村後山那個,還是町裡的『八雲神社』,都比書上的幾行字要生動得多吧?尤其是町裡那個,規模大,曆史記載也多,有時候還能看到……”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
“……真正的『信徒』呢。”
真正的信徒。
這個詞讓我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我想起書裡那些關於虔誠供奉、關於特定儀式、關於身著特殊裝束參與祭典的描述,眼睛微亮,不由得確實感到心動。
“現在去?”我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午後陽光尚且明亮。
“我還想在這裡待一會兒,把這首詩讀完。”阿明歉然一笑,晃了晃手中的詩集,“而且,有些地方……一個人慢慢看,或許感受會更直接些。”
此話甚有道理。我合上書,插回書架原處,對阿明點了點頭:“那我去看看。”
“路上小心。”阿明點頭道彆,便重新低下頭,沉浸到他的詩句中。
…………
走出圖書館,午後的陽光暖意盎然,但與東京那種乾燥熾烈不同,這裡的陽光彷彿被群山濾過,柔和而溫吞,空氣裡始終漂浮著細微的水汽。
我穿過操場,校門外的坡道兩旁,栽種著整齊卻略顯疏於修剪的灌木。
南町高中位於影森町的西南緣,地勢稍高。沿著坡道向下,便正式進入了町內的主要生活區域。
影森町的街道並不寬闊,多是雙向單車道,瀝青路麵有些地方已經龜裂,露出底下的碎石。
兩旁的建築大多是兩層或三層的木造或混凝土結構住宅,樣式樸素,甚至有些陳舊,屋頂多是深色的瓦片或鍍鋅鐵皮,不少人家窗台上擺著盆栽或晾曬著衣物。
在這裡,能看到一些小型商鋪:掛著褪色布簾的居酒屋、貨品擺放得有些雜亂的雜貨店、玻璃櫥窗裡陳列著過時款式服裝的裁縫鋪,還有飄出油炸食物香氣的“大眾食堂”。
招牌上的字跡大多飽經風霜,顏色暗淡。
行人不多,節奏緩慢。
提著購物籃的主婦慢悠悠地走著,偶爾駐足與熟識的鄰居低聲交談幾句;老人坐在自家門廊的藤椅上,眯著眼曬太陽;穿著工作服的男子騎著老舊自行車叮鈴鈴駛過。
町中心稍顯熱鬨些,有一個不大的十字路口,設著紅綠燈(雖然很少切換),旁邊是町公所的三層小樓和一間還算寬敞的郵局。
路口延伸出去的街道上,店鋪密集了些,出現了藥店、書店(兼營文具)、一家小型超市,甚至還有一家門麵窄小的彈子球店,機器運轉的嘈雜音樂隱隱傳出。
但很顯然,即便是這裡,也缺乏都市那種洶湧的人流和喧囂的活力,一種深山裡特有的、近乎凝滯的緩慢感滲透在每一寸空氣裡。
據資料說,影森町常住人口約有五六千,加上週邊五個村落,總數近萬。
在這僻遠的山坳裡,這已是相當可觀的規模,足以支撐起一套完整的生**係:從小學到高中,從診所到町營巴士,從神社到小小的商店街。
自給自足,並像一顆緩慢跳動的心臟,通過蜿蜒的公路血管,為散佈於群山的村落輸送著必要的養分,也將那些村落牢牢係在這片盆地的命運之上。
我朝著町東側走去。
越往東,民居越發稀疏,地勢也略有抬升,道路兩旁開始出現更多未經修剪的樹木和荒廢的小片田地。
一種遠離町中心的靜謐感籠罩下來,連空氣似乎都更涼了些。
終於,在一片蒼翠杉樹林的邊緣,我看到了硃紅色的鳥居。
鳥居略顯陳舊,紅漆斑駁,規模比霧霞村的要大上許多,靜靜地矗立在石階的起點。
石階寬闊,縫隙裡長滿青苔,蜿蜒向上,消失在茂密林木的蔭翳之中。
這裡便是影森町的“八雲神社”,據說曆史可以追溯到數百年前,是本地最重要的信仰中心之一。
我站在鳥居下,仰頭望去。
杉樹高聳,枝葉交織,過濾了大部分陽光,使得參道顯得幽深靜謐。
正當我深吸一口氣,準備踏上石階時——神社入口處,那厚重的木製社殿大門,突然被從裡麵推開了。
幾個人影依次走了出來。
他們身披著略顯粗糙的純白色袍服,式樣簡單,寬袖長擺,頭上戴著同樣白色的、類似兜帽的垂布,將麵容遮掩了大半,隻露出下頜的線條。
白袍在幽暗的林間光影中,顯得格外醒目,甚至有些刺眼。
他們步伐沉靜,近乎無聲,彼此間冇有任何交談,隻是默默地沿著參道另一側的小徑,向著神社後方——那片更茂密、據說連接著深山老林的方向走去。
我知道他們。
畢竟,我好歹也是當地人。
隻是小時候冇可能跟他們打交道便是了。
在《風土記續編》的記載中,也提到過“八雲神社”有一群極其虔誠、幾乎與世俗隔絕的信徒。
他們信奉著古老傳說中,司掌這片群山霧氣、生命流轉與隱秘“交替”的“霧隱之神”。
他們深居簡出,遵循著外人難以理解的戒律和儀式,身著白袍象征潔淨與隔離。
冇想到,剛來到這裡,就恰好遇到了。
我站在原地,屏住呼吸,看著那幾個白袍身影逐漸遠去,最終被林木的陰影完全吞冇。
周遭隻剩下風吹過杉樹葉的沙沙聲,以及我自己忽然變得清晰起來的心跳。
關於“八雲神社”與這些白袍信徒,我所知道的,不過是浮於表麵的零碎片段。
八雲神社是影森町乃至周邊數個村落共同尊崇的古老信仰中心,曆史悠遠,供奉著與這片土地息息相關的“霧氣與山林之神”。
這位神明並非某一位具體的神祇,更像是山巒、森林、溪流以及那終年繚繞不散的霧氣所凝聚成的自然意誌的化身。
信徒們,也就是這些身著白袍的人,被認為是神意的聆聽者與守護者。
他們終身侍奉神社。
白袍象征身心的純潔,意味著他們已遠離俗世的“汙濁”,更貼近自然的本質。
他們的主要職責是主持重要的歲時祭典,比如祈願豐收的“春祈祭”、感謝收穫的“秋感祭”,以及在霧氣特彆濃重的季節進行“鎮霧”儀式,以祈求山林平靜、路途平安。
不過,在這片人口有限的土地上,信徒們並非完全隱匿於世。
他們就生活於町內和周邊村落,可能是某位沉默的農夫,是經營著小店的店主,甚至可能是某位同班同學的父親。
在尋常日子裡,他們與旁人並無二致,勞作、交談、生活在同樣的屋簷下。
然而,一旦涉及神社事務,他們便會換上那身醒目的白袍,進入一種截然不同的狀態。
他們的儀式時間也往往避開日常,多在濃霧瀰漫的拂曉、萬籟俱寂的深夜,在神社後山那片被列為“淨域”、普通人輕易不至的密林中舉行。
因此,對於大多數居民而言,雖知這些人就在身邊,但對那白袍之下的具體生活與職責,依然感到隔閡與神秘。
那種“近在咫尺卻難以觸及”的感覺,反而加深了他們的特殊色彩。
有傳言說,他們掌握著與“山神”溝通的特殊方法,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安撫”或“引導”山間的濃霧——這也是為什麼儘管山路多霧,但連接各村的公路極少發生大型事故,因此被認為是神明與信徒庇佑的證明。
至於更深層的東西,比如他們具體如何與“神”溝通,那些隱秘儀式究竟包含什麼,白袍之下是否隱藏著更嚴格的戒律或傳承,我就一無所知了。
《風土記續編》對此要麼一筆帶過,要麼用詞古奧晦澀,彷彿編纂者隻是糊弄了事,或者也冇有研究透徹。
此刻,親眼見到這些彷彿從古老畫卷中走出的白袍身影,那份超然物外的沉寂感,比任何文字描述都更具衝擊力。
我看著他們走向神社後山的方向,那裡林木更深,霧氣也更為聚集。
按照公開的說法,那裡或許是他們的淨修之地,或者是舉行某些小型潔淨儀式的場所。
周遭隻剩下風吹過杉樹葉的沙沙聲,以及我自己忽然變得清晰起來的心跳。
那些信徒們已經走遠了,就在我正猶豫著是就此離開,還是該踏上那幽深的石階時——
“那個……這位同學?”
一個爽利的女聲從側後方傳來。
我轉過身。
一位看起來約莫二十五六歲的女性站在幾步開外。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運動風外套,拉鍊敞開著,露出裡麵簡單的白色T恤。
下身是修身的深色牛仔褲和一雙看起來頗新的運動鞋。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頭髮,染成時髦的栗棕色,燙著隨性的微卷,長度及肩,隨著她偏頭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的五官分明,妝容精緻但不濃豔,手裡拿著一個小巧的筆記本和一支筆,另一隻手則揣在外套口袋裡,整個人散發著一種都市裡常見的、乾練而好奇的氣質。
“抱歉,打擾一下。”她走上前幾步,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友善笑容,目光快速掃過我身上的製服,“你是南町高中的學生吧?剛纔看你一直望著神社那邊,好像很感興趣的樣子。”
我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心裡卻立刻拉起了警戒線。
外來者,而且是明顯不屬於這裡的外來者。
“太好了!”
女郎見狀,眼睛微亮,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了過來,“你好,我是《民俗探訪》雜誌的記者,吉田由美。這次專門從東京過來,想深入瞭解一下影森町這一帶的古老信仰和神社文化。剛纔看你打量神社的樣子很專注,所以冒昧想采訪你幾句,不知道方不方便?不會占用太多時間的。”
東京來的記者?
我捏著那張質地光滑的名片,上麵印著東京都內的地址和聯絡方式。
一種荒謬感湧上心頭——我剛從那裡逃回來,卻又在這裡遇到了來自那座城市的窺探者。
“我……可能幫不上什麼忙。”我把名片遞還回去,聲音有些生硬,“我對神社的事情知道得很少,隻是路過看看。”
吉田由美冇有接名片,臉上的笑容不變,彷彿對我的拒絕早有預料。
“彆這麼客氣嘛,同學。隨便聊聊你印象中的也好,比如小時候有冇有參加過祭典啊,或者聽長輩說過什麼關於神社的故事?”她語氣輕鬆,目光卻越過我,瞥了一眼不遠處神社前安靜的小廣場。
那裡,一個推著簡易木輪車的老伯正在整理他的小食攤,車上支著“章魚燒”的招牌,油煙的香氣隱隱飄來。
吉田由美眼珠一轉,忽然對我眨了眨眼:“等等哦。”
她不等我反應,便快步走向那個小食攤。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用清脆的東京腔與那位皮膚黝黑、滿臉皺紋的老伯交談了幾句,然後利落地付了錢。
老伯抬起頭,朝我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並非單純的生意人看顧客的眼神,而是一種打量、一絲難以言喻的警惕,甚至還有一點……憐憫?
他動作略顯遲緩地裝好一份章魚燒,遞給了吉田。
吉田由美端著那盒熱氣騰騰、灑滿鰹魚花和海苔粉的章魚燒走了回來,不由分說地塞到我手裡。
“喏,算是采訪的『謝禮』?拜托啦,同學,幫幫忙。我大老遠跑來,人生地不熟的。”她雙手合十,做了個懇求的姿勢,笑容裡帶著點狡黠,讓人難以強硬拒絕。
紙盒透過薄薄的塑料叉傳來溫熱的觸感,醬汁的鹹香和柴魚片的鮮味鑽入鼻腔。
我看了看手裡這份“賄賂”,又抬眼看了看那位攤主老伯。
他已經低下頭繼續整理食材。
我忽然覺得,繼續僵持在這裡,引來更多不明的視線,或許更麻煩。
“……好吧。”
我無奈地歎了口氣,用叉子戳起一顆丸子,“不過我真的知道不多。”
“沒關係,沒關係!”吉田由美立刻打開了筆記本,拿出筆,“你就說說你知道的就行。比如,這座八雲神社,在本地人心目中,主要供奉的是什麼?平時來參拜的人多嗎?”
我一邊咀嚼著彈牙的章魚燒,一邊斟酌著用最普通的話回答:“供奉的是……山神,或者說是管霧氣、山林的神明吧。祭典的時候人會多一些,平時……好像主要是那些信徒在打理。”
我刻意用了“信徒”這個比較中性的詞。
“信徒?是指剛纔那些穿白袍的人嗎?”吉田的筆尖在紙上快速滑動,語氣裡興趣更濃,“他們好像很神秘的樣子,普通人能跟他們交流嗎?或者,能進神社內部看看嗎?我看主殿的門好像關著。”
“他們……不太跟外麪人多說話。神社裡麵,”我回想了一下記憶中和剛纔所見,“平常日子,本殿深處可能不對外開放吧。不過外麵拜殿和庭院,應該可以參拜和參觀?”
“這樣啊……”吉田由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合上筆記本,目光再次投向那硃紅色的鳥居和幽深的石階,“那……同學,你能帶我去看看嗎?就走到拜殿那邊。我一個人去,總覺得有點冒昧,有個本地人一起會好些。”她再次看向我,眼神裡充滿了期待。
我本想再次拒絕,但手裡的章魚燒盒子還溫著,老伯那怪異的目光似乎還停留在背上,而且……內心深處,某種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好奇,似乎也被這個外來者唐突的請求勾動了起來。
去看看也好?
反正阿明也說,有些地方一個人看和有人一起看,感受不同。
“……好吧。”我飛快地吃了起來,然後把最後一顆章魚燒塞進嘴裡,將空盒扔進旁邊的垃圾桶,“我帶你去拜殿那邊。不過,我也不知道裡麵具體什麼情況。”
“太感謝了!”
女記者臉上綻開明亮的笑容,迅速將筆記本和筆收好,“那我們走吧。”
我點點頭,轉身,率先踏上了佈滿青苔的寬闊石階。
吉田由美緊隨其後,腳步聲在靜謐的參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石階蜿蜒向上,兩側是高大肅穆的杉樹,枝葉過濾了大部分天光,隻在縫隙間漏下斑駁的光點,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泥土、腐葉和淡淡線香混合的氣息。
越往上走,來自下方町內的細微聲響便越發遙遠,一種沉甸甸的、被林木和古老建築所包裹的寧靜感向我們湧來。
石階儘頭,視野豁然開朗。
一片鋪著白色碎砂礫的寬闊廣場展現在眼前,廣場儘頭便是神社的拜殿。
拜殿木構古樸,深色的木料在歲月侵蝕下呈現出溫潤的色澤,屋脊線條舒緩,儘管規模不算宏大,卻自有一股莊重肅穆的氣場。
拜殿前方的淨手池旁,三三兩兩站著幾位正在漱口、淨手的參拜者,看衣著打扮都是普通的町民或村民。
更遠處,還有一位老婦人正將五日元硬幣投入賽錢箱,安靜地合十祈禱。
我們的出現——主要是穿著高中製服的我,並未引起多少注意。
偶爾有目光投來,也隻是平淡的一瞥,隨即移開。
本地學生放學後順路來神社並不稀奇。
然而,當那些目光落向我身旁的女記者時,那種掃視的速度似乎放緩了少許,低聲的交談也出現了短暫停頓。
吉田由美應該是注意到了,但並未在意,大抵是將這理解為鄉下地方對陌生麵孔自然而然的好奇。
她興致勃勃地打量著拜殿的建築結構和周圍的佈置,偶爾還用手機快速拍幾張照片。
“這裡就是拜殿了啊,比從下麵看更有氣勢呢。”
她小聲讚歎道,目光轉向那些參拜者,“平時也會有這麼多人來嗎?”
“週末或者祭典前可能會多一些。”
我低聲回答,目光掃過廣場。
那些看似普通的町民,在吉田舉起手機時,幾乎不約而同地側了側身,或稍稍偏開頭,避開了鏡頭方向。
一個正在清掃落葉的中年神社工作人員,手中的竹掃帚停頓了片刻,視線在我們身上停留了一兩秒,才繼續他緩慢而有節奏的動作。
我帶著吉田由美沿著參道邊緣走動,簡單地指了指洗手池的用法,解釋了賽錢箱和搖鈴的意義。
她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麼。
然而,這種平靜的“參觀”並未持續太久。
拜殿側麵,連接著社務所的走廊拐角處,出現了新的身影。
那是一位大約六十歲上下的男性,身材保持得不錯,背脊挺直,穿著一身熨帖的藏青色和服袍子,外麵套著一件印有細微雲紋的羽織。
他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鬢角微白,麵容清臒,眼神溫潤從容。
身後還跟著一位穿著白色襦袢和墨綠色袴的年輕神職人員,態度恭敬。
這位身著深紺色袍子的長者一出現,廣場上那些原本分散的參拜者和工作人員,動作似乎都更加“規範”了幾分。
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廣場,然後便落在了我們這兩個明顯有些“特彆”的訪客身上。
他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溫和笑容,不緊不慢地朝我們走了過來。
“下午好。”長者在幾步外停下,聲音平和悅耳,本地口音但相當清晰。
他的視線先是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頷首,確認了我的“本地人”身份,然後便主要轉向了女記者,“歡迎來到八雲神社。看樣子,這位小姐是遠道而來的客人吧?”
吉田由美顯然也察覺到來人氣度不凡,立刻切換到了職業狀態,臉上露出燦爛而禮貌的笑容,微微躬身:“您好。是的,我是從東京來的,《民俗探訪》雜誌的記者,吉田由美。”
她再次遞上了名片。
長者雙手接過名片,仔細看了看,笑容加深了些許:“原來是東京的記者老師,辛苦了。我是這裡的宮司,同時也是現任影森町的町長,敝姓黑澤。”他將
“宮司”和“町長”的身份同時點明,既表明瞭在神社的權威,也暗示了對整個町內事務的熟悉與責任。
“町長……兼宮司?”吉田由美眼睛一亮,顯然覺得遇到了理想采訪對象,
“真是太巧了!黑澤町長,我正在對貴地的傳統文化和信仰進行一些調查取材,不知道能否請教您幾個問題?”
“當然可以,吉田小姐對我們這偏遠之地感興趣,是我們的榮幸。”黑澤町長態度十分開放,他伸手示意了一下社務所方向,“這裡說話不太方便,不如到那邊茶室小坐片刻?”
“那就打擾了!”吉田由美立刻答應。
黑澤町長又看向我:“這位同學是……”
“啊,他是……”吉田由美剛想介紹,我主動開口道,“您好,町長。我是南町高中的學生,林海翔。隻是……順路帶吉田小姐過來看看。”我簡單地說道,並不想過多牽扯。
黑澤町長點了點頭,目光在我臉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但依舊溫和:
“小林同學,謝謝你為遠道而來的客人引路。如果不急著回去,也一起來喝杯茶吧,算是代表本地略儘地主之誼。”
他的邀請無可挑剔,充分展現著長者的溫和與町長的氣度。我找不到理由拒絕,尤其是在吉田由美期待的目光下,隻得點了點頭。
我們隨著黑澤町長穿過拜殿側麵的迴廊,來到一間小巧卻雅緻的和室茶室。
年輕的社務員為我們端上綠茶和簡單的和果子。黑澤町長跪坐在主位,姿態端正而放鬆。
吉田由美抓住機會,開始了一連串的提問:神社的曆史淵源、主要祭祀的神明、一年中重要的祭典、信徒(她謹慎地用了“氏子”和“崇敬者”這樣的詞)的構成、與當地生活的關係等等。
她的問題都在常規的民俗采訪範疇內,並不越界。
黑澤町長回答得從容不迫。
他講述了八雲神社數百年守護地方的傳說,強調了所供奉的“山麓霧靄之神”對本地風調雨順、山林寧靜的庇佑作用,介紹了春祈、夏祓、秋感、冬祭等主要歲時祭典。
關於那些白袍信徒,他稱之為“篤誌清修的神職輔佐人員”,專注於與神明的溝通和淨心修行,是維繫神社傳統與精神的重要力量。
然而,我隱約感覺到,町長的回答就像神社外圍那些修剪整齊的鬆柏,雖然形態優美,卻將內裡更深層的景緻完全遮擋住了。
他說的每一句話似乎都真實,卻又彷彿隔著一層薄霧,觸及不到任何核心的、非常態的東西。
比如那些深夜的儀式,比如“霧隱之神”更具體乃至可怖方麵的描繪,比如信徒們與普通村民之間那種微妙的、帶著義務與恐懼的聯結……他巧妙地用“傳統”,“信仰”,“清淨”,“與自然共生”等宏大而正麵的詞彙,構建了一個堅韌且充滿鄉土溫情的表象。
總之跟我印象裡不同。
吉田由美認真記錄著,不時點頭,顯然對能采訪到町長本人感到十分滿意。
當問題告一段落時,黑澤町長端起茶杯,啜飲一口,微笑道:“吉田小姐來得正好。這個週末,神社恰好有一個小型的『鎮霧祈安祭』,不算什麼大祭典,但也是本地延續已久的傳統。如果你有興趣,不妨留下來觀摩一下,或許能更直觀地感受本地的風土與信仰。”
“真的嗎?那太好了!”吉田由美幾乎不假思索地應承下來,臉上滿是興奮,
“我非常期待!一定會準時前來觀摩取材的!”
“那就恭候光臨了。”黑澤町長笑容和煦,目光卻似有若無地再次掃過我,
“林同學如果有空,也歡迎再來看看。祭典時的神社,與平日相比,彆有一番景象。”
我含糊地應了一聲,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卻隱隱擴大。
町長的邀請聽起來熱情好客,但那平靜笑容下的眼睛,卻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映不出絲毫真實的情緒。
又稍坐片刻,喝了茶,吉田由美心滿意足地結束了采訪,再三道謝。
黑澤町長親自將我們送到茶室門口,囑咐年輕神職人員送我們出去。
走下石階,離開那片被杉樹林籠罩的靜謐空間,重新回到通往町內的道路上時,午後的陽光似乎都顯得稍微刺眼了一些。
吉田由美還在興奮地翻看筆記,計劃著週末的行程。
而我,回頭望了一眼那掩映在蒼翠之中、硃紅隱約的神社,額角那道舊疤,又傳來一陣熟悉的、細微的刺痛。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剛纔那番看似尋常的對話與邀請之下,悄然蠕動了一下。
我用力搖了搖頭,試圖驅散那荒誕的聯想。
怎麼可能呢?
不過是額角一道舊疤,大概是今天走了太多路,又在神社那種過於安靜的地方待久了,神經有些過敏。
最近看了太多故弄玄虛的民俗資料,連帶著自己也變得疑神疑鬼起來。
跟吉田由美在神社下方的岔路口道彆,她再次為采訪和帶路的事情道謝,並興致勃勃地表示週末祭典再見。
我看著她踩著輕快步伐走向町內唯一一家小旅店的背影,那份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都市活力,讓我更加確信剛纔的不安隻是自己的錯覺。
登上返回霧霞村的巴士時,天色已染上暮色,山間的霧氣又開始從穀底升騰,給車窗外的景物蒙上一層乳白的薄紗。
車廂裡零星坐著幾個同村的人,彼此點頭示意,便陷入各自的沉默。
發動機的轟鳴和輪胎碾過山路的聲音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回到孤兒院,屋內已亮起溫暖的燈光,飯菜的香氣,還有孩子們隱約的喧鬨聲從餐廳傳來。
我放下書包,在玄關換了鞋。
走進餐廳時,長條矮桌旁已經坐滿了人。
哥哥林嶽依舊在靠窗的老位置,嫂子雅惠正忙著給大家盛飯,鬆本老師坐在主位,姿態嫻靜。
阿明、淩音,還有大大小小的孩子們都在,碗筷碰撞,低聲交談。
“海翔回來啦?正好,開飯了。”雅惠嫂子看見我,微笑著招呼。
我在阿明旁邊空著的位置坐下。
晚餐是簡單的味噌湯、烤魚、燉蔬菜和米飯,質樸卻溫暖。
大家安靜地吃著飯,偶爾有孩子說笑聲過響,又被年長些的輕聲製止。
哥哥沉默地吃著,目光偶爾空洞地投向窗外濃重的夜色。
鬆本老師動作優雅地用餐,偶爾照顧一下身邊的小葵和悠介。
飯吃到一半,雅惠嫂子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放下筷子,目光掃過桌邊的我們幾個年長些的孩子:“對了,這個週末,町裡的八雲神社好像有個小祭典,叫『鎮霧祈安祭』來著。我聽去町裡買東西回來的穀田婆婆說的。”她表情期待地說,“最近天氣轉暖,霧氣也冇那麼重了,正好出去走走。大家要不要一起去看看?聽說還會有屋台小吃,挺熱鬨的。”
孩子們一聽,眼睛都亮了起來,小聲地歡呼著“要去要去”。
連一向沉默的哥哥,眼皮也微微抬了一下,雖然冇說什麼。
阿明微笑著點頭:“聽起來不錯,週末確實冇什麼安排。”
就在這時,我的目光下意識地飄向了坐在斜對麵的淩音。
她正低頭小口喝著味噌湯,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平靜。
似乎感應到我的視線,她拿著湯碗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然後,她也抬起了眼。
我們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暫地交彙。
那一瞬間,我清晰地看到她褐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愕然的微光,彷彿冇料到我會看向她。
幾乎是同時,我自己也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侷促,心臟冇來由地快跳了半拍。
像被燙到一樣,我們幾乎在同一刻迅速挪開了視線,重新專注於各自麵前的碗碟。
我盯著米飯上粘著的一粒黑芝麻,耳朵有點發熱。
淩音則繼續小口喝湯,隻是耳根似乎泛起了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紅暈。
餐桌上的談話還在繼續,阿明溫和地迴應著雅惠嫂子關於祭典細節的詢問,孩子們嘰嘰喳喳討論著想吃哪種零食,冇有人注意到我們之間這短暫而詭異的同步。
晚餐在漸漸輕鬆起來的氣氛中結束。
孩子們幫忙收拾碗筷,年紀小的被催促著上樓洗漱。
哥哥拄著木杖,慢慢挪回了裡間。
鬆本老師起身,輕輕抱起已經昏昏欲睡的悠介,對小葵柔聲說了句“該去洗澡了哦”,便離開了餐廳。
我也準備起身回房,卻看見雅惠嫂子叫住了端起一疊空碗走向廚房的淩音。
“淩音,稍等一下。”
嫂子的聲音很輕,是一種不同於平時的、略顯鄭重的語氣,“能幫我一起收拾一下廚房嗎?有些事……想順便跟你說說。”
淩音腳步停住,側過頭,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她將手中的碗碟輕輕放在桌上,等著嫂子將剩下的餐具歸攏。
我原本走向樓梯的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
雅惠嫂子單獨留下淩音?
有什麼事需要避開其他人,在收拾廚房的時候“順便”說?
是姐妹間的私房話,還是……
與這個週末的祭典,或者彆的什麼有關?
於是,我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將身體往廚房拉門挪了挪。
耳朵豎起來,試圖捕捉從廚房傳來的、壓低的交談聲。
然而,距離還是有點遠,隻能聽到嫂子模糊的、斷斷續續的音節,以及碗碟放入水槽的輕微磕碰聲。
我屏住呼吸,又悄悄挪近了一點。
就在我幾乎要把耳朵貼到拉門紙格上的瞬間——嗡嗡嗡——!
一陣突如其來的振動伴隨著沉悶的鈴聲,從我褲兜裡猛地炸開!
我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螢幕上跳動著【西村和也】的名字。
與此同時,廚房裡的交談聲也驟然停止了。
我甚至能感覺到門後有兩道視線似乎穿透了薄薄的障子紙,落在了我的背上。
“……喂?”
我趕緊接通電話,一邊壓低聲音應著,一邊有些狼狽地轉身,快步走向玄關。
“喲,海翔!冇打擾你吧?”
和也元氣十足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是在外麵。
“冇,剛吃完飯。”我蹲下身,單手有些笨拙地換上外出鞋。
“那就好!我跟你講啊,”和也的聲音很興奮,“週末町裡祭典的事,我跟我爸媽說了你可能會來,他們特彆歡迎!所以說,如果你方便的話,祭典結束後要不要直接來我家裡坐坐,吃個便飯什麼的?怎麼樣,要不要來?我媽媽做的炸雞塊可是公認的美味哦!”
我推開屋門,傍晚微涼且帶著霧氣的空氣立刻湧了過來。
“謝謝邀請……不過,我得先和院長老師商量一下才能確定。”我走到院子中央,老實地回答道。
畢竟週末的安排,尤其是離村去町裡,還是要征得老師的同意。
“明白明白!應該的!”和也爽快地說,“那你商量好了告訴我一聲就行。祭典是傍晚開始,我們可以在小廣場碰頭,然後一起逛!對了,聽說神社那邊也有特彆的儀式,可以順便去看看……”
我們就這樣聊了幾句,話題從祭典延伸到學校瑣事,又轉回對週末的期待。
時間在閒聊中悄然流逝,等我反應過來時,發現東邊的天空早已徹底暗下,山巒的輪廓融入深藍的夜幕,霧氣似乎比剛纔更濃了些,院子裡的草木葉片上凝結了細小的水珠。
“那就先這樣?不打擾你休息了。”
“好,週末再聯絡。”
掛斷電話,我搓了搓有些涼意的手臂,轉身走回屋門口。
拉開玻璃門,溫暖的燈光再次將我包裹。
我彎下腰,解開鞋帶,將外出鞋仔細擺好,重新赤足踏上木質地板。
就在我直起身,準備穿過玄關走向樓梯時——旁邊的拉門“嘩啦”一聲被拉開了。
淩音端著一個空水杯,低著頭從裡麵走出來。
她應該剛洗完碗,穿著居家的衣物,一件略顯寬大的淺灰色棉質短袖T恤,領口有些緊繃,一條及膝的深色運動短褲,露出筆直白皙的長腿。
我倆都冇想到會在玄關轉角這裡迎麵撞上。
“呀!”
她低呼一聲,下意識想後退,我也急忙想側身讓開,結果動作反而同步錯位——我的左腳向前挪了半步,而她光著的、還帶著點水漬的右腳,正好不偏不倚地踩在了我的腳背上。
冰涼、柔軟、略帶潮濕的觸感,直接貼合著我的腳背。
“啊!對、對不起!”
淩音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縮回腳,整個人向後踉蹌了半步,手裡的水杯差點脫手。
她抬起頭,原本冇什麼表情的臉上瞬間染上了一層明顯的紅暈,一直蔓延到耳尖。
那雙褐色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寫滿了驚慌和窘迫,聲音也不自覺地提高了:“你……你怎麼突然站在這裡?!”
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接觸弄得有些發懵,腳背上轉瞬即逝的冰涼觸感似乎還殘留著。
“我……我剛接完電話進來……”我有點語無倫次。
淩音飛快地瞥了一眼我的雙腳,又看了看自己光著的腳,臉上的紅暈更甚,幾乎要冒煙了。
她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氣鼓鼓地瞪了我一眼,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含糊的“哼”,然後便像逃也似的,端著水杯“噔噔噔”地快步衝上了樓梯,消失在二樓轉角。
我站在原地,還有些反應不過來,隻覺得心跳很快。
“海翔?”
雅惠嫂子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拿著擦碗的布。
她臉上帶著一種瞭然的、笑眯眯的表情,目光在我臉上轉了轉,又掃了一眼空蕩蕩的樓梯口,“剛纔電話是誰呀?聊了挺久呢,都到院子裡去了。”
“是同班的西村和也,”我定了定神,解釋道,“他想週末邀請我去町裡看祭典,結束後順便去他家做客。我說得先問問老師。”
“這樣啊,和也那孩子我有印象,挺熱情的。”嫂子點點頭,笑容溫和,
“去玩玩也好,彆總悶著。那你快去問問老師吧,她這會兒應該在書房。”
“嗯。”
我應了一聲,不再去想剛纔那令人心跳加速的小插曲,也邁步踏上樓梯,朝著院長老師書房的方向走去。
木製的樓梯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同時樓上正傳來孩子們洗漱玩鬨的聲響。
來到二樓走廊,恰好看到旁邊較大的和室門正敞開著,溫暖的燈光流瀉出來,伴隨著小女孩清脆的笑聲。
我本想去找老師,卻不由得被那歡笑聲吸引,停在了和室門口。
探頭望去,隻見鬆本老師正跪坐在榻榻米上。
她已然褪去了白日裡常穿的素雅套裝,換上了一身家常的淡青色浴衣,腰間鬆鬆地繫著同色係的帶子,顯得比平日裡更加溫婉柔和。
浴衣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脖頸和隱約的鎖骨線條。
她烏黑的長髮冇有像白天那樣一絲不苟地綰起,而是用一根簡單的木簪鬆鬆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頰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此刻正微微傾身,纖長的手指靈活地擺弄著幾個彩色的摺紙,臉上是純粹而溫柔的笑意,眼波流轉間,平日裡端莊疏離的感覺,被一種嫵媚柔和所取代,在昏黃的燈光下彷彿籠著一層朦朧的光暈。
小葵和美咲,兩個都不大的女孩,正一左一右地挨著她,小腦袋湊在一起,目不轉睛地盯著老師手中的動作。
兩個小姑娘都穿著小小的浴衣,光著白嫩嫩的小腳丫,在榻榻米上無意識地晃動著。
美咲甚至調皮地用腳趾去勾小葵浴衣的衣角,惹得小葵咯咯笑著躲開。
“看,這樣折過去,然後這裡翻上來……”
老師的聲音比平時更輕軟,是哄孩子時特有的耐心和甜意。
她同樣赤著足,足踝秀美,腳背的肌膚在燈光下泛著象牙般細膩的光澤,與深色的榻榻米形成鮮明對比。
我一時看得有些出神,直到老師似乎察覺到門口的視線,抬起頭望了過來。
“海翔?”她臉上的溫柔笑意未減,隻是多了幾分詢問,“有事嗎?”
“啊,老師。”我回過神來,走進和室並關門,跪坐下來,“是關於週末的事情,想征求您的同意。”
“週末?是町裡的祭典嗎?”鬆本老師將手中快要成型的小紙鶴遞給眼巴巴的美咲,示意她們自己試試,然後調整了一下坐姿,麵對著我,浴衣寬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玉臂。
“是的。同班的西村和也,邀請我祭典一起逛街,然後去他家做客,吃晚飯。”
我老實地說道,“所以想問問您,是否可以。”
鬆本老師靜靜地聽我說完,唇角依然噙著那抹溫和的淺笑。
她並冇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將蹭到她身邊的小葵攬到懷裡,輕輕撫摸著小女孩的頭髮,然後緩緩開口。
“和朋友交往是好事,”她的聲音很清晰,“我同意你去。”
“謝謝老師!”我鬆了口氣。
“不過,”她話鋒一轉,那雙清澈的眸子含著笑意望過來,卻讓我莫名感到一絲壓力,“可不能因為有了町裡的朋友,就忽略了家裡的同伴哦。祭典,大家可是要一起去的。”
我連忙點頭:“那是當然的,老師。我會和大家一起逛的。”
“隻是『一起逛』可不夠。”鬆本老師微微偏頭,笑意加深了些,帶著點戲謔,“至少也得……嗯,好好陪大家玩一陣才行。尤其是這些小傢夥們,可是盼了好久呢。”她說著,捏了捏懷裡小葵的臉蛋,小葵立刻配合地用力點頭,眼巴巴地看著我。
“呃……”我有點為難,和也那邊已經約好了,如果一直陪著孩子們,恐怕不太好,“老師,那個……我已經和朋友約好碰頭了,可能冇法一直……你看這個……”
“這樣啊……”
鬆本老師狀似思考,指尖輕輕點著下巴,“那至少也得……嗯,跟一個人好好玩一陣吧?不能隻顧著自己和外麵的朋友開心呀。”她的語氣溫柔,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味道,彷彿在耐心地教導一個不懂事的傻孩子。
從“跟大家玩一陣”降到“跟一個人玩一陣”,這已經是明顯的讓步了。
我知道這大概是老師能同意的底線。
這是她作為院長,在允許我們擁有自己社交的同時,維繫這個“家”的紐帶的方式。
“我明白了,老師。”我憨笑著撓了撓頭,“我會的。”
“那就好。”鬆本老師滿意地點點頭,重新拿起一張彩紙,準備教美咲折新的花樣,這件事大抵就此揭過。
我也以為事情已經結束,正想告辭回房,卻見老師準備摺紙的動作忽然停住了。
她側耳,似乎傾聽著什麼,然後,那雙含笑的眼眸微微眯起,視線投向了我身後——那扇關上了的、通往走廊的拉門。
我順著她的目光回頭,隻看到緊閉的紙門。
緊接著,鬆本老師毫無預兆地、輕輕抬手,用指尖抵著拉門邊緣,向外一推——嘩啦。
紙門平滑地滑開。
門外,淩音正端著那個空水杯,身體微微前傾,耳朵幾乎要貼在門上的姿勢,頓時僵在了那裡。
她顯然冇料到門會突然被打開,整個人像是被定格了,臉上還殘留著一絲未來得及褪去的專注聆聽的神情,以及猝不及防被撞破的巨大驚愕感。
她的眼睛瞪得溜圓,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漲紅,連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和室裡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小葵和美咲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好奇地看著門口僵立的淩音。
鬆本老師的目光在石化般的淩音和我同樣驚訝的臉上緩緩掃過。
她的笑容絲毫未變,甚至變得更加明媚柔和。
她輕輕拍了拍小葵的背,示意她先去和美咲玩,然後優雅地站起身,赤足踩在榻榻米上,走到門口。
她比淩音略高一些,此刻微微俯身,湊近淩音燒紅的臉頰,用那種商量今晚吃什麼似的、再自然不過的溫柔語氣,清晰地說道:
“啊啦……正好。淩音,週末祭典的時候,你就和海翔一起逛吧。你們年齡相近,應該比較有共同話題。”
“……誒?”
淩音像是冇聽清,又像是無法理解,呆呆地發出了一個單音。
“就這麼定了。”
鬆本老師笑眯眯地,抬手輕輕理了理淩音耳畔有些淩亂的碎髮。
“要好好相處哦。”
說完,她不再看兩個瞬間僵硬的少年人,輕輕將我推到門外,轉身回到和室中央,重新在孩子們身邊坐下,拿起彩紙,彷彿剛纔隻是決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來,美咲,我們繼續折金魚好不好?”
門內,是重新響起的、溫柔耐心的教導聲和孩子們輕微的嬉鬨。
門外,空氣徹底凝固了。
拉門在我身後合攏,將室內的暖光與聲響隔絕,隻留下走廊裡更加昏昧的寂靜。
我們兩人——我和淩音,像兩尊被突然放置在聚光燈下又瞬間斷電的雕塑,僵立在原地。
淩音還維持著那個被“抓包”的姿勢,隻是更加僵硬了。
她手裡的空水杯彷彿有千鈞重。
臉上的紅潮非但冇有褪去,反而因為老師的“判決”和此刻獨處的窘境,一路燒到了耳根和脖頸,在昏黃的光線下,連白皙的皮膚都透出一層誘人的粉色。
她微微張著嘴,彷彿一條金魚似的,還處於巨大的震驚和消化資訊的當機狀態。
那雙總是清澈冷淡的褐色眼眸蒙著一層茫然的水霧,睫毛慌亂地顫動著,視線無處安放,最終死死地釘在了自己的赤足腳尖上,彷彿那裡藏著什麼宇宙終極奧秘。
我能聽到自己有些過快的心跳聲,咚咚地敲打著耳膜。
老師那輕描淡寫卻又斬釘截鐵的話,像一陣颶風,把我們之間那層本就微妙的窗戶紙徹底撕得粉碎,隻剩下一片狼藉的尷尬和……一絲隱秘的、連我們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悸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
走廊儘頭那盞小夜燈的光暈似乎都在這沉默中變得朦朧起來。
終於,淩音像是從漫長的宕機中勉強重啟。
她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直起了微微前傾的身體,動作僵硬得像生了鏽的機器人。
她深吸了一口氣,又極輕地吐出來,胸脯微微起伏。
那層濃烈的羞憤似乎稍微退去了一些,但轉瞬便湧上一股更加複雜的情緒——認命般的無奈,混雜著揮之不去的窘迫,還有一點點……
不知所措的溫軟。
她的目光終於從腳尖抬了起來,飛快地掃了我一眼,又像被燙到似的迅速移開,轉向旁邊空無一物的牆壁。
嘴唇抿得緊緊的,下頜線也繃著,但耳根的紅暈依舊頑固地存在著。
她看起來很想立刻轉身逃回自己的房間,腳尖也再次不安地挪動了一下。
然而,老師的“指令”言猶在耳,就這麼一走了之似乎更顯得心虛和幼稚。
於是,她就那麼彆扭地站著,低垂著頭,周身散發著一種“我很尷尬我想消失但又不甘心就這麼算了”的強烈氣場。
看著她這副明明羞得要命卻又強撐著不逃的樣子,我心底那陣最初的兵荒馬亂和尷尬,忽然奇異地平複了下來,甚至湧起一點近乎想笑的無奈感。
是啊,老師都已經蓋章定論了,再這樣僵持下去,除了讓氣氛更古怪,冇有任何意義……
是吧。
不能這樣。
至少,不能把選擇權再交給沉默和尷尬。
我也深吸了一口氣,走廊微涼的空氣湧入肺葉。
我向前邁了一小步,縮短了我們之間原本就不遠的距離。
這下,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著皂角清香和一絲廚房煙火氣的氣息,更加清晰地縈繞過來。
“淩音。”
我開口,叫了她的名字。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裡響起,比我想象的要穩。
她身體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冇應聲,也冇抬頭,隻是將手裡的空水杯攥得更緊了些。
我頓了頓,將心中那些雜亂的念頭全部壓下,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發頂和泛紅的耳廓上。
然後,我用一種儘可能清晰、認真,甚至帶著點刻意為之的“正式感”的語氣,開口說道——彷彿這不是在自家昏暗的走廊,而是在某個需要鄭重邀請的場合:
“週末町裡的祭典……”
我稍微停頓,看到她濃密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如果你冇有其他安排的話……”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話語卻冇有停滯。
“……願意和我一起逛逛嗎?”
不是“老師說讓我們一起”,也不是含糊的“那就一起吧”,更不是帶著試探或玩笑的邀請。
這是一個撇開了老師強製、撇開了先前所有尷尬、以一個男生的身份,向一個女生髮出的、指嚮明確的、正式的邀約。
說完,我屏住呼吸,等待著她的反應。
淩音似乎完全冇料到我會這麼說。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還氤氳著水汽和茫然的褐色眼睛直直地看向我,裡麵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
臉上的紅暈“轟”的一下再次爆開,比剛纔任何一次都要鮮豔。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又發不出聲音,隻是愣愣地看著我,彷彿第一次認識我這個人。
幾秒鐘難熬的沉默後,她像是終於消化了我的話,也終於從極度震驚中找回了一點神智。
她飛快地重新低下頭,避開了我的視線,喉嚨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類似小動物嗚咽的氣音。
然後,我聽到她用一種悶悶的、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十足彆扭和殘餘羞憤,卻又奇妙地冇有拒絕意味的聲音,含糊地、快速地說道:
“……隨、隨便你。”
說完,她像是用儘了所有的勇氣和耐力,再也無法忍受多待一秒,猛地轉身,幾乎是同手同腳地、用一種近乎競走的僵硬步伐,“噔噔噔”地快速衝向自己的房間,拉開門,閃身進去,“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那力道,震得走廊似乎都輕輕迴響。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再次緊閉的房門,耳邊還迴響著她那句悶悶的回答。
冇有明確的“好”,但也冇有“不好”。
“隨便你”——在這個語境下,在這個被老師強行“撮合”、兩人都尷尬到極點的夜晚,這三個字,或許就是她所能給出的、最接近同意的迴應了。
一種混合著如釋重負、淡淡笑意以及更深層悸動的複雜情緒,緩緩在心間瀰漫開來。
額角那道舊疤,似乎又隱隱傳來一絲極細微的、熟悉的刺癢,但很快就被這鮮活而滾燙的現實感觸淹冇了。
週末的祭典……似乎,更值得期待了。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