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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色羈絆 第2章新生初日new

作者:seman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1 00:0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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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回到這裡……”

聲音滲進耳膜。

有東西在霧裡低語。

我猛然睜起眼睛。

榻榻米草蓆的氣味混著舊木頭的潮氣湧進鼻腔。

我吸了吸鼻子,徹底醒了過來。

感官恢複了運作,身下草蓆的粗糙觸感,密閉房間裡渾濁的空氣,還有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都變得真實而具體。

夢的尾巴迅速溜走,留下一點冰冷的殘渣堵在胸口。

我坐在黑暗裡,緩緩地吐出一口氣,直到心跳慢慢沉回胸腔。

又是那個夢。

具體內容像霧氣一樣抓不住,但那冰冷滑膩的觸感,那彷彿直接響在腦髓深處的呼喚,還有額角舊疤傳來的一陣陣莫名的、幻覺似的刺癢,大抵是過去四年間不曾有過的。

我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視線逐漸適應了室內的昏暗。

這已經是第幾天了?

自從回到霧霞村,住進這箇舊房間,幾乎每一晚,類似的夢境都會以不同的片段侵入睡眠。

它們並不完全相同,有時是扭曲的光影,有時是無儘的迷霧走廊,但總伴隨著那無法理解的低聲細語,以及醒來時心頭沉甸甸的、莫名的悸動。

我甩了甩頭。

夢終究是夢,無論夜裡多麼清晰詭異。

我掀開薄被,赤腳踩上溫暖的草墊,腳心貼著細密的紋理。

拉開窗簾時,外麵幾乎還是夜的延續。

濃霧像活的生物,在孤兒院的庭院裡翻卷流動,吞噬了紫陽花叢、石燈籠,甚至不遠處的神社鳥居也隻剩下模糊的硃紅輪廓。

天色是一種曖昧的鉛灰,分不清是黎明未至,還是霧氣太重,光根本透不下來。

我默默穿好衣服——衣服都是舊的,卻洗得格外乾淨,還能聞到淡淡的肥皂香氣。

首先是一件寬鬆的白色短袖襯衫,領口開得略低,布料薄而柔軟,貼著皮膚時隱約透出胸口的輪廓;下身是一條淺灰色的棉質短褲,褲腿抵至大腿中段,邊緣鬆鬆地捲起。

推開紙拉門,走廊沉浸在昏昧的寂靜裡。

兩側的寢室門都關著,隻有儘頭樓梯口的一盞小夜燈散發出微弱的光暈。

腳下的木地板隨著步伐發出熟悉的、輕微的吱呀聲,這聲音在過分安靜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晰,彷彿在提醒我這棟建築的老舊與空曠。

餐廳的和室裡已經亮起了燈。

矮桌上擺好了碗筷,味噌湯的溫熱氣息和烤魚的焦香彌散在空中。

哥哥林嶽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側臉望著窗外被霧封鎖的景色,一動不動的背影顯得僵硬。

雅惠嫂子正從廚房端出盛滿米飯的木桶,看見我,臉上浮起一個淺淡卻真切的微笑。

“海翔,快來,飯剛煮好。”

阿明已經在了,他坐在離老師不遠的位置,穿著淺灰色的棉質居家服,柔軟的頭髮還有些睡亂的痕跡。

他對我輕輕點了點頭,笑容溫和。

老師跪坐在主位,正用長筷將醃菜細緻地夾到幾個小碟裡,動作優雅而平穩,藕荷色的和服袖口隨著動作微微擺動。

我在阿明旁邊的空位坐下。“老師,早上好。”

“早上好,海翔。”

老師將盛好的米飯遞給我,聲音平靜悅耳,“睡得好嗎?”

我含糊地應了一聲,接過飯碗。米飯的熱氣熏在臉上。

“今天開學,要坐好久的巴士呢。”雅惠嫂子將味噌湯碗推到我麵前,頓了頓,關切地說道,“一定要多吃點,中午便當雖然準備了,但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她再次停頓,溫和地看著我的眼神,“學校裡要是遇到什麼事,記得和淩音互相照應。”

“嗯,我知道。”

我低頭喝了一口湯,“淩音她……還冇下來嗎?”

幾乎就在我問出口的同時,紙拉門被輕輕向一側拉開。

淩音懷裡抱著一個約莫兩歲的男孩走了進來。

男孩穿著淺藍色的睡衣,小臉埋在她肩頭,似乎還在半睡半醒之間。

她身上套著件略顯寬大的淺灰色細肩帶背心,一側細帶鬆垮地滑下肩頭。

下身是一條同色的棉質短褲,褲腿寬鬆,露出筆直的雙腿和白皙的腳。

她的手臂穩穩地托著男孩,另一隻手則向後,輕輕牽著跟在她身後的小葵。

七歲的女孩揉著眼睛,另一隻手抱著一箇舊舊的兔子玩偶,顯然也還冇睡醒。

“抱歉,”淩音的聲音很低,“悠介醒得有點早,鬨了一會兒。”

她走進來,先是向老師微微頷首,然後小心地將懷裡的男孩放在自己座位旁的軟墊上。

男孩哼唧了一聲,蜷縮起來。

淩音這才直起身,目光掃過餐桌。

她的視線掠過哥哥、嫂子、阿明,最後在我臉上短暫地停留了一瞬。

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冇什麼波瀾,隻是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便安靜地在自己座位坐下。

筱葵挨著她坐好,小兔子玩偶緊緊摟在懷裡。

晨光——如果那透過濃霧瀰漫進來的灰濛光線能算晨光的話——為她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朦朧的邊。

她微微低頭,將悠介麵前的碗筷擺正,短髮從耳後滑下幾縷。

餐廳漸漸有了更多動靜,紙拉門被接二連三地拉開。

最先進來的是兩個女孩,都穿著小學的深藍色製服裙。

一個把頭髮紮成高高的馬尾,露出的脖頸修長,個子已經躥得很高,神情有些怯生生的;另一個剪著齊耳的短髮,眼睛又大又亮,動作卻比外表看起來沉穩,進來後徑直走向自己的固定位置,朝老師小聲道了早安。

她們的身形介乎孩童與少女之間,有種微妙的錯位感。

接著進來的是一個男孩,皮膚被曬成健康的黝黑,頭髮粗硬地亂翹著,手裡緊攥著一個機器人玩具。

他的骨架已經不小,肩膀很寬,但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

一個梳著兩條細細麻花辮的女孩安靜地跟在他身後,比他矮了大半個頭,看起來要小上幾歲,安靜地貼著年長些的男孩走。

最後進來的是一個女孩和一個男孩。

女孩麵容清秀,戴著一副細框眼鏡,懷裡抱著幾本看起來不薄的課本,神態裡有種超越外表的文靜與專注。

男孩則身材瘦高,四肢已經像抽條般的植物一樣拉長,眉眼細長,嘴唇習慣性地抿著,透著一股早熟的沉默。

他進來後目光很快地掃過我們這些“歸來者”,尤其在哥哥僵直伸著的腿上停頓了微不可察的一瞬,隨即垂下眼簾,一言不發地在自己位置坐下。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節分明,已經接近成年男性的尺寸,但手背的皮膚還光滑,大抵還屬於少年。

加上老師、嫂子、哥哥、我、淩音、阿明、小葵和悠介,正好十個人。

長條形的矮桌周圍坐得滿滿噹噹,卻並不顯得特彆擁擠。

空氣裡瀰漫著食物香氣和一種剋製的、規律的窸窣聲——碗筷輕微的碰撞,咀嚼食物的聲音,以及偶爾壓得很低的交談。

我默默數了一下。

除了小葵和悠介這兩個明顯還小的,以及我們三個今天要去高中報道的,剩下的六個孩子,今天都需要搭乘不同時段的巴士,前往鎮上的小學或初中。

目光掃過他們,一種熟悉的錯位感再次浮現。

在霧霞村,孩子們開始讀書的年紀總比山外要晚許多。

我模糊地記得,四年前我離開時,村裡有幾個比我大好幾歲的少年,纔剛剛升入初中部。

眼前這些孩子也一樣——他們的身體抽條般地拔高,肩膀變寬,手腳尺寸逼近成人,男孩的喉結已經凸顯,女孩的曲線悄然成形。

然而,當他們安靜地捧著飯碗,或因為怕燙而小心吹著味噌湯時,臉上那種未經世事的稚嫩神情,卻又分明屬於更年幼的階段。

是山裡的日子遲緩了時間的流速,還是閉塞的環境讓心理成長延遲了?

我無法確定。

隻知道自己即將踏入的高中裡,恐怕也會遇到許多這樣外表與內在存在微妙落差的麵孔。

“海翔哥,”坐在我對麵、戴眼鏡的文靜女孩忽然輕聲開口——她還推了推鏡框,一本正經地說:“今天是開學日,去南町高中的巴士……是不是比平時要早一班?”

“嗯,應該是。”我點點頭。

“那路上時間要寬裕吧?”旁邊紮馬尾的女孩小聲插話道。

“大概吧。”我應著,其實自己心裡也冇底。

東京的電車線路複雜卻精準,但在這裡,隻有蜿蜒的山路和滿天寥寥的幾班巴士。

抓準時間非常重要,否則就是漫長的等待。

“書包都檢查好了嗎?”雅惠嫂子加入對話,目光掃過我和淩音,最後也落在阿明身上,“便當、文具、入學通知……”

“嗯。”淩音簡短地應了一聲,她已經喂悠介吃完了小半碗粥,正用紙巾擦他的嘴角。

晨飯後,孩子們陸續起身,收拾自己的碗筷,轉身回房去拿書包。

雅惠嫂子開始麻利地收拾餐桌,哥哥林嶽仍坐在窗邊,望著窗外紋絲不動的濃霧,彷彿一尊沉默的雕塑。

我回房間拿了揹包。

揹包很輕,裡麵隻裝著必要的文具和入學檔案,還有嫂子準備的便當。

在玄關處,幾個年長的孩子已經穿好了外出鞋。

那個皮膚黝黑、頭髮亂翹的男孩正蹲著幫梳麻花辮的小女孩繫鞋帶,嘴裡嘟囔著“快點啦”。

戴眼鏡的文靜女孩檢查著懷裡課本的邊角,紮馬尾的女孩站在她身邊,有些緊張地拽著裙襬。

淩音已經等在門口。

她換上了一套南町高中的女生製服——深藍色的西裝外套,同色的百褶裙,白色的襯衫領口繫著暗紅色的領結。

製服合身,勾勒出她清晰的肩線和腰身。

她背上一個黑色的學生書包,手裡還拎著一個素色的便當袋。

阿明就站在她旁邊,跟我一樣穿著男生款的深色立領學生服,襯得他膚色更白,氣質安靜。

“走吧。”淩音看了我一眼,簡短地說。

我們一行人走出孤兒院的大門。

早晨的霧氣比室內看到的更濃重,濕冷地貼在皮膚上。

腳下的碎石路被露水打得深色,路旁的紫陽花叢在霧中隻是一團團模糊的灰紫影子。

我回頭看了一眼孤兒院的建築。

紅磚牆在霧裡顯得陳舊而安穩。

視線抬高,越過院牆和前方層疊的屋頂,能望見村子靠山的方向。

在半山腰處,濃霧稍微稀薄些的地方,隱約露出一個硃紅色的鳥居輪廓。

去巴士站的路不長,沿著村裡主路走幾分鐘就到。

路上幾乎冇有人影,偶有幾棟房子的窗戶裡透出燈光,但聽不見人聲。

隻有我們這群人的腳步聲和偶爾低語,在霧中顯得格外清晰。

巴士站就在村口,一個簡單的鐵皮棚子下立著站牌。

我們到的時候,已經有兩個同村的孩子等在那裡,看到我們這一大群人,他們投來平淡的一瞥,又轉開視線。

車很快來了。

是一輛略顯老舊的二十座小型公交車,車身上印著褪色的“影森町營巴士”字樣。

車門打開,我們依序上車。

司機是箇中年男人,麵無表情地掃了我們一眼。

七八個孩子上車後,車廂後半部幾乎被坐滿了。

我和淩音、阿明找了靠窗的連排座位坐下。

巴士引擎低沉地轟鳴起來,緩緩駛離站台。

車子沿著蜿蜒的山路向下行駛,霧氣在窗外流動,偶爾被車燈切開,露出路邊陡峭的山坡和茂密的杉樹林。

路程很短,不過十分鐘左右,山路便逐漸平緩,兩側開始出現零星的房屋和田地。

影森町到了。

霧氣在這裡明顯變淡了,能看見更完整的街道和建築。

房屋密集起來,大多是兩三層高的住宅和小型商鋪,還有早起的人在路邊走動。

巴士經過幾個路口,陸續在小學和初中校門附近的站台停車。

孩子們一個個起身,低聲說著“再見”,下車融入同樣穿著製服的學生人流中。

最後,車廂裡隻剩下我、淩音和阿明。

巴士在一個稍顯寬敞的站台停下,車門上方的電子屏顯示著“南町高中前”。

我們陸續下車。

站台旁立著一個較大的公交路線圖牌,我駐足看了一眼。

那是一張影森町及周邊地區的地圖。

影森町畫在中央,幾條公路像蜘蛛腿一樣從鎮中心向外輻射。

但仔細看,這些公路並冇有無限延伸——它們各自通往一個被群山環抱的村落,並在村落附近戛然而止。

這樣的村落有五個,像衛星一樣分佈在影森町周圍。

霧霞村是其中之一,位於地圖的東北方向。

我忽然回想起來時路上那種漫長的封閉感。

從東京方向過來,需要先繞到這片盆地唯一對外開放的西南山口,進入影森町,再從影森町轉入通往霧霞村的岔路。

這五個村落彼此之間雖有山路相連,但通往外部世界的公路,實質上隻有進出影森町的那一條。

群山如同巨大的碗壁,將小鎮和五個村莊牢牢攏在其中,自成一片天地。

阿明輕輕碰了下我的胳膊。

“看那邊。”

他低聲說,指向車站對麵一條斜上的坡道。

坡道儘頭,能看見一片開闊的操場和幾棟灰白色調的校舍樓。

南町高中的校門,在晨霧將散未散的淡灰色光線裡,靜靜矗立著。

“走吧。”淩音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她調整了一下書包的揹帶,率先邁開步子。

我深吸了一口鎮上略微乾燥些的空氣,跟了上去。

校園內的氣氛與東京截然不同,冇有密集的人流和喧囂。

我們隨著指示牌走向新生報到處,沿途經過的操場上有幾個高年級生在慢跑,他們的動作和身形看起來要比東京的同級學生沉穩得多,甚至帶著一種與“高中生”這個稱謂不太相符的成年感。

新生報到程式簡單,無非是覈對名單、領取材料、確認分班。

禮堂裡短暫集合,聽校長用帶著濃重本地口音的日語唸完冗長的歡迎詞,然後各班的負責老師將我們領回教學樓。

分班名單張貼在佈告欄。

我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林海翔,一年A班。

視線往下,在E班的名單裡看到了“鬆本淩音”和“雨宮明”。

每個班大約三十人,名單上的姓氏大多圍繞著那幾個村落:佐藤、田中、山本、鬆本、雨宮……偶爾夾雜幾個影森町本地的姓氏。

A班的教室在一號教學樓的三層最東頭。

我走進去時,裡麵已經坐了大半的學生。

講台前站著一位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的男老師,正低頭翻看名冊。

我找了個靠窗的空位坐下,放下書包,目光掃視教室裡的新同學。

隻看一眼,那種在孤兒院就察覺到的“錯位感”,在這裡被放大了。

坐在前排的幾個男生,肩膀寬闊,後頸的線條粗硬,側臉看過去下頜骨已經棱角分明。

他們安靜地坐著,手臂放在桌麵上,手腕的骨節突出,手背上有隱約可見的血管痕跡。

那不是青春期少年常見的那種清瘦或單薄,而是一種接近完全發育後的、帶有體力勞動痕跡的紮實感。

幾個女生也一樣。

她們的製服裙子下露出的小腿,線條結實勻稱,並不是纖細的少女腿型。

當她們轉頭低聲交談時,側麵能看見清晰的下頜線和明顯隆起的胸部線條。

她們的麵容大多不算稚嫩,雖然不甚明顯,但不少人都具備著近乎成年人的神態。

當然,其中也有一些看起來更符合傳統“高一新生”模樣的人,身材纖細,麵容稚氣未脫。

但放眼望去,前者占了絕大多數。

他們安靜地坐在那裡。

那種沉默不是新生常見的羞澀或緊張,而是一種更深的、習以為常的靜默,彷彿早已習慣了等待,對周遭的一切缺乏新鮮感。

我不禁想起東京初中畢業時,同學們那種混雜著焦慮、興奮、對未來躍躍欲試的躁動氣息。

在這裡,那種氣息很淡,幾乎聞不到。

空氣裡瀰漫的是一種更為沉滯的、接近於成年人群體的、略帶倦怠的平靜感。

講台上的老師清了清嗓子,開始點名。

他的聲音平穩,每個名字念出來,下麵就傳來一聲或低沉或清亮的“到”。

我仔細聽著那些應答的聲音。

不少男生都已經徹底脫離了變聲期的沙啞,是一種穩定的、更趨近成年男性的嗓音。

女生的聲音也少有尖細的,大多平和沉穩。

“林海翔。”

“到。”我應道。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短暫地投向我,又很快移開。

點完名,老師簡單介紹了課程安排和校規,然後讓大家依次上台做簡短的自我介紹。

輪到我時,我走上講台,報了名字,說了句“老家霧霞村,在東京待了幾年,請多關照”之類的話。

台下響起禮節性的、稀稀拉拉的掌聲。

我看到幾個同學臉上露出了一絲極淡的、類似於“哦,去過外麵”的表情,但很快又歸於平淡。

回到座位,我看向窗外。

從這個角度,能看到操場對麵另一棟稍顯陳舊的灰白色教學樓。

兩棟樓之間隔著寬闊的操場和幾條田徑跑道。

E班就在那邊的某間教室裡。

下午的課程結束後,教室裡終於有了些鬆動的跡象。

班主任宣佈了明天正式上課的安排,又叮囑了幾句校規和值日分組,便夾著教案離開了。

我收拾好書包,目光掃過教室。

大部分人並不急著走,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說話,話題不外乎週末的農活、家裡養的牲口,或者抱怨巴士時間,拖著一種遲緩的、缺乏起伏的調子。

我揹著書包走出教室,打算去找找E班。

按照南町高中的佈局,我所在一號教學樓,是一二三年級的A、B、C、D班的駐地。

對麵那棟二號教學樓,則是E、F班的所在。

很顯然,二號樓的班級數量較少,所以很多功能型教室便給安排在了那裡,比如理科實驗室、音樂教室等等。

我徑直穿過操場,很快來到對麵教學樓,剛走到樓梯拐角,差點和一個人撞上。

“啊,抱歉!”對方先開口,聲音爽朗。

我抬頭,看到一個皮膚曬得黝黑、留著短髮的男生。

他個子中等,肩膀很寬,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牙齒很白。

他穿著運動服外套,拉鍊冇拉,露出裡麵熨燙得不太平整的白色襯衫。

“冇事。”我側身讓他。

“咦,你是A班的吧?”男生冇立刻走開,反而打量了我一下,“學校裡都傳開了,今天自我介紹那個……從東京回來的?林海翔?”

“嗯。”我點點頭。

“我叫佐藤健太,E班的。”他伸出手,動作自然大方,“剛纔就注意到你了,感覺你跟大家……嗯,不太一樣。”他摸了摸後腦勺,笑容依舊,“從東京回來,一定覺得這裡很無聊吧?”

“冇有。”我簡單地回答,和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心粗糙,有厚繭,是常年乾農活留下的。

“真的嗎?影森町可是什麼都冇有啊。”健太誇張地歎了口氣,但眼神裡還是笑意,“不過,你老家是霧霞村吧?剛纔聽到有人說了。那裡好像更是啥也冇有吧,除了你們的神社。我住穀地村,就在你們村西邊翻過兩個山坳的地方。”

他指了指大概的方向。

“我知道那裡。”

“哈,那就好!”健太似乎很高興,“以後上學放學說不定能常見到。對了,你們村的鬆本淩音和雨宮明也在我們班。”

“我知道。”

“你跟他們很熟?”他問道,語氣裡很好奇。

“嗯,以前就認識。”

“怪不得。”健太點點頭,“鬆本挺少說話的,雨宮倒是很溫和……不過好像身體不太好的樣子?”他稍微壓低了點聲音。

“一直那樣。”

“這樣啊。”健太似乎還想聊什麼,但樓梯下方傳來喊他的聲音。

“來了來了!”他朝下麵應了一聲,然後對我擺擺手,“我先走了,家裡還有活兒。明天見,海翔!”

“明天見。”

看著他幾步跳下樓梯的輕快背影,我繼續往前走。

一年E班的教室門還開著,裡麵隻剩零星幾個人在打掃衛生。

我站在門口朝裡望,冇看到淩音和阿明。

一個正在擦黑板的男生注意到我,推了推鼻梁上的細框眼鏡。

“找人?”他問,聲音平穩,冇什麼起伏。

“鬆本淩音,或者雨宮明。”

“他們先走了。”男生放下板擦,轉過身。

他個子很高,身形瘦長,製服穿得一絲不苟,黑髮梳理得整齊,眼神在鏡片後顯得有些深邃。

“大概十分鐘前。鬆本說要去一趟圖書館,雨宮跟她一起。”

“謝謝。”

“不用。”他點點頭,繼續轉身擦黑板。動作不急不緩,很細緻。

我正準備離開,他又開口,冇有回頭:“你是林海翔?A班的。”

“是。”

“我叫田中裕樹,林木村的。”他報上名字,語氣依然平靜,“剛纔佐藤那傢夥跟你搭話了吧?我跟他算熟人。他就是這樣,對誰都熱情,嗓門很大,走廊裡都傳遍了。”

“嗯。”

“冇什麼不好。”裕樹終於擦完了黑板,將抹布仔細疊好,放進水桶,“隻是在這裡,像他那樣的人不多。”他提起水桶,走到教室門口,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從東京回來,適應得怎麼樣?”

“還好。”

“是嗎。”他淡淡地應了一句,聽不出是疑問還是陳述,“這裡時間過得慢,事情也少。慢慢來就行。”

說完這些,他便走出教室,順手帶上了門,“明天見。”

“明天見。”我迴應道。

走出教學樓時,能看到午後的天色比早上亮了些,但依然被一層薄薄的霧靄籠罩。

此時正是社團活動時間。

田徑社的成員們分散在跑道上和場地中央,進行著各自的訓練。

遠處有幾個人在練習接力傳棒,沙坑邊傳來跳遠落地的悶響,還有人繞著操場一圈圈地跑著。

我駐足觀看片刻,然後轉身,往圖書館走去。

那是一棟獨立的四層小樓,外牆爬滿了常青藤。

此時,閱覽室裡人不多,隻有幾個學生在安靜地看書或寫東西。

我很快看到了靠窗位置上的阿明,他麵前攤開著一本書,但目光卻望著窗外,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安靜柔和。

淩音不在他旁邊。

我在他對麵坐下。阿明回過神,看到是我,臉上浮現出溫和的笑意。

“海翔。下課了?”

“嗯。淩音呢?”

“在裡麵的櫃檯。”阿明指了指閱覽室深處,“你怎麼找來了?”

“聽說你們來了這裡。”

阿明笑了笑,合上麵前的書,“第一天感覺如何?”

“和東京很不一樣。”我說,目光掃過閱覽室。

書架間有一個熟悉的高挑身影正在整理書籍,居然是田中裕樹。

他動作安靜,幾乎不發出聲音。

之前都說過再見了,我就冇去打擾他。

“是啊,大家……都比東京的同級生年紀更大些,對吧?”阿明輕聲說,手指劃過書封上的燙金書名,“山裡就是這樣。讀書晚,做事早。就算少有的幾個十六歲新生,看著也成熟。”

“你呢?學了一天,身體還好?”我想起健太的話。

“老樣子。”阿明不在意地擺擺手,“隻是咳嗽。淩音總讓我彆太勉強。”

這時,淩音從書架深處走了出來。

她手裡空著,看到我,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然後才走過來。

“你怎麼來了?”她問,聲音還是那樣平靜。

“順路。”我站起身,“要一起回去嗎?”

淩音點了點頭。阿明也慢慢站起來,將椅子輕輕推回桌下。

我們三人走出圖書館。

午後的空氣微涼,帶著濕意,似乎又要起霧了。

去巴士站要穿過一片小小的操場和一條栽著櫻花樹的小路。

這個季節,樹上隻有光禿禿的枝椏。

剛走到操場邊緣,一個身影從旁邊器械倉庫的拐角處蹦了出來,差點撞到淩音。

“哇!抱歉抱歉!”

那是個頭髮亂翹、眼睛很亮的男生,穿著運動服,脖子上還搭著一條毛巾,額頭上有些汗珠,看起來剛運動過。

他身形結實,動作靈活,他歉意地笑著,一臉的精力充沛。

“冇看路,差點撞到……咦,淩音?阿明?”他認出了他們,隨即視線落到我身上,“這位是?”

“林海翔,霧霞村的。”阿明溫和地介紹,“海翔,這是山本拓也,溪穀村的,高二學長。”

“你好!”拓也爽快地點頭,好奇地打量著我,“你就是那個從東京回來的?今天聽我們班有人提了一句。怎麼樣,第一天還習慣嗎?”

“還行。”我答道。

“那就好!這裡跟東京冇法比,無聊得很。”拓也擦了把汗,語氣活潑,“不過山裡好玩的地方也不少,週末我常去鑽林子,知道幾個不錯的秘密地點,回頭有機會帶你們去!”

“拓也,你又去爬後山了?”阿明問,語氣有些無奈。

“就去跑了會兒步!整天悶著多冇勁。”拓也笑嘻嘻地說,然後看向淩音,

“淩音今天也是一句話不多說啊。”

淩音瞥了他一眼,冇接話。

拓也不在意,轉向我:“你們回霧霞村是吧?一起走?我也去巴士站。”

於是變成了四個人一起走。

拓也走在最前麵,步伐輕快,時不時回頭說幾句話,大多是抱怨課程無聊,或者說起他在山裡遇到的趣事——奇怪的鳥叫,某棵形狀特彆的古樹,溪流裡罕見的魚。

他的話比健太更多、更跳躍,帶著一種未被馴服的野性和活力。

阿明偶爾應和幾句,淩音則一直沉默。

我隻是聽著,看著拓也在越來越暗的天色中依舊明亮的眼睛。

溪穀村的山本拓也,就像山澗裡不受拘束的水流,充斥著典型的山林氣息和探險者風範。

就這樣,我們四人穿過操場。

拓也走在最前麵,我默默跟在一旁,聽著他話語間對淩音和阿明的稱呼——“淩音”,“阿明”,而不是像佐藤健太和田中裕樹那樣,是帶著距離感的“鬆本”,“雨宮”。

這細微的差彆像一根小刺,輕輕紮了我一下。

四年。

我錯過了整整四年。

在這片時間流速似乎不同的山村裡,四年足以讓原本陌生的人變得熟稔,讓童年的玩伴生出新的圈子。

拓也與他們顯然並非泛泛之交,那份隨意和熟絡是經年累月自然形成的。

“拓也常來霧霞村這邊。”

走在我身旁的阿明忽然輕聲開口,彷彿察覺到了我的沉默和視線。

他目視前方,聲音平和,“溪穀村在咱們上遊,但他喜歡到處跑。霧霞村後山連著的那片林子,他摸得比不少本村人還熟。”

淩音走在阿明另一側,冇有加入對話,但也冇有否認。

“是啊!”前麵的拓也耳朵很尖,轉過頭來,臉上帶著笑,“霧霞村後山那片老林子,有意思的東西可多了!我就常溜過來找蘑菇、掏鳥窩,有時候迷路了,還是淩音她……”

他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摸了摸鼻子,快速瞥了淩音一眼,見她冇什麼反應,才嘿嘿笑了兩聲,“反正就慢慢熟了。阿明身體不好,不能老是亂跑,我就常去找他說話,順便蹭點鬆本老師做的點心。”

拓也說完,又轉回頭去,步伐輕快地繼續帶路。但我目光的焦點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和前方幾步遠的淩音之間。

就在他剛纔提到“淩音她……”又頓住的時候,我清晰地看到淩音的側臉幾不可察地偏轉了一個很小的角度,那短暫的目光交接,以及拓也立刻收聲、摸鼻子的小動作,都透著一股無需言語的默契。

那不是陌生人之間該有的反應,甚至不是普通朋友間的隨意。

那裡麵有一種……經年累月形成的、對彼此界限和反應的熟稔。

酸澀感,混合著一種類似領地受到窺探的警覺,毫無預兆地泛上心頭。

四年時間,將那個隻會跟在我身後、需要我回頭牽一把的小女孩,變成瞭如今這個清冷疏離、卻會對另一個男生的調侃做出細微反應的少女。

而那個男生,正用他陽光般毫無陰霾的熱情,理所當然地分享著“我”缺席的這些年裡,屬於

“她”的一部分日常和秘密。

這份認知像一隻冰冷的手,攥了一下我的心臟。

“說到活動,”阿明溫和的聲音適時響起,打破了短暫的沉默,也稍稍分散了我心頭那陣不適,“馬上就是正式的社團招新周了。你們有想過參加什麼社團嗎?”

“我打算去田徑社試試。”淩音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平靜無波。

我怔了一下。

田徑社?

那個在跑道上揮汗如雨、需要強烈爆發力和競爭意識的社團?

這和我記憶中安靜、甚至有些畏生的淩音形象相差甚遠。

是這四年改變了她,還是我從未真正瞭解過她內裡的模樣?

“哦?淩音終於決定了嗎?”阿明的語氣裡並無驚訝,似乎早就知道,“我記得你耐力一直不錯,以前在村裡幫忙跑腿,總是最快回來的。”

“嗯。”淩音隻簡單應了一聲,冇有解釋。

“巧了!”前麵的拓也立刻來了精神,再次轉過頭,眼睛發亮,“我也報的田徑社!剛開學就交了申請表。剛纔你們看到我了吧?那就是在提前熱身!”他指了指自己額頭未乾的汗跡,笑容燦爛,“以後就是同社團的前後輩了,淩音,多多指教啊!”

淩音這次連瞥都冇瞥他一眼,隻是微微點了下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清。

但拓也似乎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更加開心。

那笑容在我看來,卻刺眼得很。

“我嘛,還是老樣子,”

就在這時,阿明輕輕笑了笑,帶著點自嘲,“跑步是肯定不行的。大概會去讀書社吧,那裡清靜,也比較適合我。”

“讀書社不錯。”

我接話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我……可能也會考慮讀書社。”

“咦?海翔也對看書感興趣?”拓也好奇地問。

“嗯,想找點……關於本地民俗、傳說之類的資料看看。”我斟酌著說,冇有提及那些詭異的夢境和額角刺癢的舊疤,隻是含糊地帶過,“剛回來,有些東西想瞭解一下。”

阿明聞言,側頭看了我一眼,那雙溫和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瞭然,但他什麼也冇說,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民俗啊……”拓也摸了摸下巴,“我們溪穀村倒是有不少老輩人講的古怪故事,什麼山裡的『送子神』啦,半夜不能靠近的『泣澤』啦……回頭有空可以講給你聽!雖然我覺得多半是唬小孩的。”他說得興致勃勃,顯然對這些傳說也很感興趣。

談話間,我們已經走出了校門,回到了來時的巴士站。

雖是午後時分,鎮上的霧氣卻顯得更濃重了一些,路燈提前亮起,在乳白色的空氣裡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

開往各村的巴士剛好進站。

我們隨著零星的幾個學生上車,投幣,在後排找位置坐下。

車子駛離影森町,重新投入盤旋的山路和更加濃稠的夜霧之中。

窗外的景色迅速被黑暗吞冇,隻剩車窗玻璃上反射出的、車廂內暗淡的光影,以及我們自己模糊的倒影。

車子在濃霧中緩慢爬坡,最終停在了霧霞村村口的站台。

拓也朝我們揮了揮手,也跳下車子,很快消失在通往溪穀村岔路的霧靄中。

不愧是戶外愛好者,竟是要自己走回去麼。

我無言感慨,和淩音、阿明則沿著熟悉的碎石路走回孤兒院。

時間還不算太晚,但院內已透出暖黃色的燈光,驅散了少許濃霧的寒意。

屋內傳來隱約的說話聲,還有篤篤的、富有節奏的切菜聲從廚房方向傳來,混合著米飯蒸煮的清淡香氣。

我們脫下鞋,踏入走廊。

“我們回來了。”阿明朝著廚房方向輕聲喊道。

切菜聲停頓了一下,隨即,鬆本老師的身影出現在廚房門口。

她穿著深紫紺色的家常服,外麵繫了一條素色的半身圍裙,袖子挽到了手肘。

烏黑的長髮在腦後鬆鬆綰了個髻,用一根筷子固定,幾縷髮絲垂在頸邊。

手裡還拿著一把細長的菜刀,刀刃上沾著些許翠綠的蔥末。

“回來了。”老師微笑著掃過我們三人,“路上順利嗎?”

“嗯,巴士很準時。”我答道。

“那就好。”老師點點頭,轉身回到流理台前,繼續處理食材。

砧板上是切成均勻小塊的蘿蔔和胡蘿蔔,旁邊還有泡發好的香菇和雞肉。

“雅惠去後山撿柴火了。林嶽在裡間休息。晚飯還要等一會兒,孩子們也還冇全回來。你們要是累了,可以先回房休息。”

我和阿明對視了一眼。淩音已經默默放下書包,走到水槽邊開始洗手。

“老師,有什麼我們可以幫忙的嗎?”阿明問道,聲音溫和。

老師側過頭看了我們一下,冇有拒絕:“阿明,幫我把那邊櫃子裡的味噌拿出來吧,要紅色的那種。海翔,能去倉庫拿幾個土豆嗎?在左邊架子的麻袋裡。淩音,”她看向已經擦乾手的淩音,“把這些蔬菜再洗一遍。”

我們依言行動起來。

阿明輕車熟路地打開壁櫃,淩音則沉默地將砧板上的蔬菜攏到盆裡,拿到水槽邊。

我穿過走廊,推開通往儲物間的小門。

裡麵比記憶中更顯擁擠,堆著米袋、雜物和醃菜桶。

我找到左邊架子下的麻袋,蹲下身,從裡麵掏出幾個沾著泥土的土豆。

回到廚房時,淩音已經洗好了蔬菜,正在將蘿蔔塊和胡蘿蔔塊分彆碼放在不同的碗裡。

阿明用小碗調著味噌。

老師則點燃了灶台上的另一個爐口,架上了一口稍小的鍋,裡麵熱著些許油。

“土豆給我吧。”老師接過我手裡的土豆,放進水槽簡單沖洗了一下,便放在砧板上開始削皮,土豆皮連成均勻的細條落下。

“海翔,去把餐桌擦一下,碗筷在那邊消毒櫃裡,數十個人的份擺好。”

我應了一聲,去找抹布。

擦拭著寬闊的矮桌時,我能聽到廚房裡傳來的各種聲響:熱油下菜的滋啦聲,鍋鏟翻動的碰撞聲,阿明偶爾輕微的咳嗽聲,以及老師簡短的指示(和淩音幾乎聽不見的應答)。

暮色透過窗戶,一點點染深了庭院裡紫陽花叢的輪廓,霧氣更濃了,幾乎貼在了玻璃上。

屋內的燈光顯得越發溫暖明亮,將我們的影子投在榻榻米上,隨著動作晃動。

碗筷擺到一半時,玄關傳來了響動。

是那個皮膚黝黑、頭髮亂翹的男孩和梳麻花辮的小女孩回來了,兩人褲腿上沾著草屑,男孩手裡還捏著幾根狗尾草。

他們小聲打了招呼,便噔噔噔跑上樓去放書包。

緊接著,戴眼鏡的文靜女孩和紮馬尾的女孩也結伴回來了,手裡抱著從圖書館借來的書。

她們禮貌地向廚房方向鞠躬問好,看到我在擺碗筷,也立刻放下東西過來幫忙。

天色不知不覺徹底暗了下來。

窗外隻剩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和偶爾被燈光暈染出一小圈朦朧光暈的霧。

所有的聲音——切菜聲、烹煮聲、孩子們上下樓的腳步聲、低語聲——都被這厚重的夜晚和溫暖的燈光包裹著,混合成一種令人安心的嘈雜。

當燉菜的濃鬱香氣開始充滿整個和室時,雅惠嫂子揹著一捆用繩子紮好的枯枝回來了。

她額頭上有些細汗,臉頰被冷風吹得微紅,圍巾鬆垮地搭在肩上。

看到廚房裡忙碌的景象,她立刻放下柴捆,拍打著身上的塵土:“老師,抱歉回來晚了,我這就來幫忙……”

“不用了,快好了。”老師將最後一點味噌調汁倒入鍋中,蓋上鍋蓋,“去洗把臉,叫林嶽出來吧,該吃飯了。”

嫂子應了一聲,目光掃過我們,露出一個有些疲憊卻溫柔的笑容,隨即轉身走向裡間。

又過了幾分鐘,哥哥林嶽拄著一根簡單的木杖,慢慢從裡間挪了出來。

他換了一身深色的家居服,頭髮有些亂,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晦暗。

他冇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靠窗的老位置,沉默地坐下,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庭院,彷彿那裡有什麼東西牢牢吸引著他的視線。

嫂子很快也回來了,臉上補了點水,頭髮重新梳理過。

她幫著老師將巨大的燉鍋端上桌,又陸續擺上其他小菜和滿滿的米飯。

孩子們似乎聞到了開飯的信號,陸續從樓上下來,安靜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長條形的矮桌漸漸被坐滿,碗筷的輕響和孩子們壓低的交談聲交織在一起。

燉菜的熱氣騰騰昇起,模糊了一張張稚嫩或早熟的臉龐。

“我開動了。”

隨著老師平靜的聲音,晚餐開始了。

和室餐廳裡比早晨更加熱鬨。

長條矮桌邊坐滿了人,除了我們這些大的,小葵和悠介也在,正被雅惠嫂子照看著吃飯。

空氣中瀰漫著燉煮食物的濃鬱香氣,是土豆、胡蘿蔔和肉類長時間熬煮後特有的溫暖味道。

老師穿的那身深紫紺色的家常服,腰帶鬆鬆繫著,領口微敞,露出一小段白皙優美的脖頸。

她將一大鍋燉菜從廚房端出,動作依舊優雅平穩,但居家服飾的柔軟質地,更勾勒出她成熟勻稱的身體曲線。

昏黃的燈光下,她的側臉線條柔和精緻,肌膚彷彿籠著一層柔光,眉眼間那種沉靜又略帶疏離的美,在溫暖的飯菜蒸汽中,反而顯得更加韻致。

雅惠嫂子正耐心地喂悠介吃搗碎的土豆。

她微微彎著腰,身上那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有些寬鬆,但當她伸手去拿遠處的湯碗時,身體前傾的弧度,卻清晰地顯露出布料下飽滿起伏的胸型,以及被牛仔褲包裹著的、渾圓緊實的臀部線條。

她的動作間更顯柔韌與活力,與老師那種沉澱後的風韻截然不同,卻同樣吸引視線。

哥哥林嶽坐在老位置,麵前擺著碗筷,但他似乎冇什麼食慾,隻是沉默地看著窗外完全漆黑的庭院,嘴唇緊抿,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碗沿,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更加僵硬晦暗。

淩音安靜地吃著飯,偶爾照顧一下旁邊的小葵。

阿明吃得不多,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

我冇什麼胃口,腦海裡還盤旋著白天學校裡的畫麵,以及拓也那陽光燦爛的笑容。

晚餐接近尾聲時,雅惠嫂子擦了擦手,“老師,東頭穀田家的阿婆下午托人捎話,說她風濕的老毛病又犯了,疼得厲害,兒子又去了鎮上趕不回來。我想去給她送點膏藥,再幫她熱敷一下。可能會晚點回來。”

老師抬眼看了看她,點了點頭:“路上小心,霧大。”

“嗯,我知道。”雅惠嫂子起身,又對丈夫柔聲道,“嶽,我出去一下,很快回來。你……早點休息,彆想太多。”

哥哥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含糊的“嗯”。

雅惠嫂子聞言,目光在他低垂的側臉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微光,彷彿有千言萬語欲言又止,最終隻是化為唇邊一抹極淡的、帶著些許澀意的弧度。

她冇再說什麼,默默穿上外套,拿了手電和一個小布包,拉開玄關的門,身影很快冇入門外濃得化不開的霧氣中。

餐廳裡沉默了片刻。

老師開始平靜地收拾碗筷,孩子們也陸續幫忙。

哥哥依舊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望著雅惠嫂子離開的方向,眼神深得像兩口枯井,裡麵翻湧著某種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東西。

我看著他僵直的背影和灰敗的側臉,心裡那點因淩音和拓也而生的煩悶,忽然被一種更深的同情壓過了。

哥哥一定還在為東京的失敗、為拖累家人、為這條受傷的腿而痛苦自責吧。

我收拾好自己的碗筷,走到哥哥身邊,低聲說:“哥,彆太擔心了。嫂子隻是去幫幫忙,很快就回來。”

哥哥彷彿被我的聲音驚醒,猛地轉過頭看我。

他的眼神有一瞬間的劇烈波動,那裡麵不僅僅是傷痛或自責,還有一種更複雜的、近乎絕望的晦暗情緒,但很快又被他強行壓抑下去,恢複了死水般的平靜。

“……嗯。”

他沙啞地應了一聲,聲音乾澀,“我冇事。你……剛開學,早點休息吧。”

他不想多說,甚至迴避了我的目光,重新轉向窗外無邊的黑暗。

我看著他那明顯不願交流的姿態,心裡歎了口氣,以為他是不想在我這個弟弟麵前顯露太多脆弱。

或許,時間能慢慢沖淡這些吧。

我冇有再打擾他,轉身走向二樓。

我回到房間,放下書包,拿出明天課程的課本。

南町高中的教學進度比東京慢一些,內容也更偏重本地的地理曆史。

我翻了翻國文課本和鄉土教材,試圖將注意力集中在那些鉛字上,可腦子裡總是不由自主地回放白天的畫麵——教室裡那些麵容早熟卻神情沉靜的同學,拓也燦爛的笑容,以及淩音看向拓也時那細微到幾乎不存在的反應。

還有哥哥晚餐時那沉重的側影。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霧氣似乎滲進了房間,帶著微涼的濕意。

課本上的字跡在檯燈下漸漸模糊。

我合上書,揉了揉額角。

時間無聲流淌,孤兒院陷入了更深沉的寂靜。

我推開拉門,走進二樓的走廊。

此時此刻,走廊裡空無一人,隻有我腳下地板發出的輕微吱呀聲,在過分的安靜中被放大。

整棟孤兒院是舊式的三層木造建築,呈L型佈局。

我們所在的這側是生活區,二樓並排著大約七八間和室,供年齡較大的孩子和老師居住。

一樓則是餐廳、廚房、老師的起居室以及一些儲藏空間。

另一側以前是活動室和課室,如今多半空置或堆放雜物。

整棟房子規模不小,足以容納十幾人生活,但在這樣的深夜,空曠感便格外明顯。

走廊儘頭,靠近樓梯轉角的地方,有一扇磨砂玻璃門,裡麵透出朦朧的燈光——那是二樓唯一的公共盥洗室兼浴室。

我剛朝那方向走了幾步,盥洗室的玻璃門就被從裡麵拉開了。

蒸騰的白色水汽率先湧出,帶著洗髮水清新的草木香氣,瞬間盈滿走廊。

接著,淩音的身影出現在朦朧的光暈裡。

她顯然剛洗完澡,濕漉漉的黑色短髮緊貼著頭皮和臉頰,髮梢還在不斷滴著水珠。

她正用一條深藍色的毛巾擦拭著頭髮,動作有些隨意,幾縷濕發黏在光潔的額角和修長的脖頸上,水痕沿著她清晰的下頜線滑落,冇入衣領。

氤氳的熱氣讓她平日裡過於清冷的臉頰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暈,嘴唇也比平時看起來更紅潤一些。

她身上套著一件簡單的白色棉質背心,布料被未擦乾的水滴和蒸汽洇濕了些許,隱約透出底下肌膚的色澤,並服帖地勾勒出清晰的胸部輪廓。

下身是一條同色的及膝短褲,褲腿寬鬆,露出一雙筆直修長的腿。

她的腳上趿著一雙素色的浴室拖鞋,裸露的腳踝纖細,腳背白皙,還能看到微微泛紅的、被熱水浸潤過的皮膚。

看到我站在走廊裡,她擦拭頭髮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濕漉漉的睫毛抬起,那雙被水汽浸染過的褐色眼睛望過來,清澈依舊,但似乎因這放鬆的沐浴時刻而少了幾分平日的疏離感。

“嗯。”

她點了點頭,用毛巾裹住還在滴水的髮尾,聲音比平時更輕,“還冇睡?”

“嗯,出來透透氣。”

我應道,目光落在她泛著水光的側臉上,心頭那些關於拓也的煩悶和莫名的酸澀又翻湧起來。

我決定抓住這個機會。

我主動向前一步,儘管這話題讓我自己都有些慚愧:“剛纔……看到我哥的樣子,心裡挺不是滋味的。他一個人坐在那兒,什麼也不說……”

我一邊說,一邊觀察淩音的反應。

這話題很下作,因為是拿兄長的沉重當作跟女孩的破冰工具。

但放學路上拓也那毫無陰霾的笑容,確實像根刺紮在心裡,讓我急於從淩音這裡確認些什麼,確認我們之間被四年時光沖刷過的聯絡,是否還存在特彆的通道。

淩音擦拭頭髮的動作慢了下來。

她抿了抿嘴唇,那雙被水汽浸潤得格外清亮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清晰可見的侷促。

她似乎想說什麼,目光垂下去,盯著自己拖鞋的鞋尖,又抬起來飛快地看了我一眼,喉嚨裡發出一個輕微的、不確定的氣音,最終卻隻是抿緊了唇,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那不是拒絕,更像是一種不知如何應對的笨拙。

她向來不擅長處理過於直白的情感話題,尤其是當話題涉及她同樣沉默寡言的姐夫時。

空氣在我們之間凝固了一瞬,隻剩下她髮梢偶爾滴落的水珠砸在舊木地板上的細微聲響,啪嗒,啪嗒。

我忽然也感到一陣詞窮,先前的試探像扔進深潭的石子,隻激起了一點尷尬的漣漪,便沉入了無形的靜默裡。

就在這時,旁邊一扇紙拉門“嘩啦”一聲被拉開了。

阿明一邊揉著眼睛,一邊打著小小的哈欠走了出來,柔軟的頭髮睡得有些翹起,身上還穿著那套淺櫻花色的睡衣。

“誒?海翔?淩音?”他看到我們麵對麵站在燈光昏暗的走廊裡,明顯愣了一下,隨即那雙總是帶著溫和睡意的眼睛迅速眨了眨,視線在我們兩人之間打了個轉。

他幾乎是立刻察覺到了那瀰漫在潮濕空氣中的微妙僵硬。

“怎麼了?”他語氣自然地問,腳步輕快地走了過來,目光掃過淩音還在滴水的頭髮和我有些不自在的表情,瞭然地笑了笑,“都在這裡發呆?正好,我剛纔找到一副舊撲克牌,好像還是以前留下來的。反正也還早,要不要……三個人一起玩會兒?”

他看向淩音,又看看我,提議道:“去我房間吧,那裡寬敞點。”

頓時,淩音像是鬆了口氣,握著毛巾的手指微微鬆了鬆。

她快速瞥了我一眼,隱晦至極的一瞥,似乎充滿了對我的嫌棄,然後對阿明輕輕點了點頭:“……好。”

我也立刻介麵,彷彿找到了台階:“好啊。”

阿明臉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他側身引路:“那來吧。”

阿明側身引路,我們三人便挪到了他的房間。

他的房間比我的稍大一些,同樣鋪著淺草色的榻榻米,但收拾得格外整潔,靠牆的書架上整齊碼放著書籍,窗台邊的小桌上還擺著一盆小小的綠植。

一盞暖黃色的落地燈立在角落,光線柔和。

他走到壁櫥旁,從裡麵翻找出一副邊緣有些磨損的撲克牌。

淩音在門口褪去了浴室拖鞋,赤著腳走進來,在我對麵靠牆的位置盤膝坐下。

濕發被她隨意地用毛巾裹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因熱氣而微紅的臉頰。

我和阿明一起,三人正好在榻榻米上圍成一個小圈。

阿明熟練地洗牌、發牌,動作不緊不慢。

“玩什麼呢?抽鬼牌?還是『大富豪』?”阿明問道,目光溫和地在我們之間逡巡。

“都行。”我說。淩音也輕輕點了點頭。

“那就『大富豪』吧,簡單些。”阿明決定了規則,開始發牌。

牌局開始,氣氛起初還有些微妙的凝滯。

大部分時候是阿明在輕聲解釋規則,或者引導出牌的次序。

他總能找到話題暖場,問問學校第一天的趣事,或者回憶我們小時候玩過的幼稚遊戲。

我順著他的話頭應答,目光卻總忍不住飄向對麵的淩音。

她玩得很安靜,幾乎不參與閒聊,隻是專注地看著自己手中的牌,出牌時動作乾脆利落,偶爾會因為拿到好牌而微微挑眉,但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

氤氳的水汽早已散去,她的側臉在暖黃的燈光下恢複了平日的清冷輪廓,隻是耳根處還殘留著一絲未褪儘的紅暈。

她始終沉默著,像一株安靜生長在角落的植物。

直到我們進行到第二輪牌局中途。

我正低頭整理手中的牌,忽然感覺左肩靠近脖頸的地方,被一個極輕的、帶著些許涼意的東西碰觸了一下。

我抬起頭,恰好看到淩音微微傾身過來,手指正從我肩頭的襯衫布料上捏起一根細小的、枯黃的榻榻米雜草。

她的動作很快,幾乎是一觸即離,隨即便將那根不起眼的草屑隨手丟在身旁的榻榻米上,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過的、清理雜物的小事。

她的視線冇有與我對接,依舊低垂著,專注於手中的牌,彷彿剛纔那瞬間的靠近並未發生。

但那觸碰的涼意,以及她主動伸手、越過我們之間那無形的距離,幫我摘掉草屑的動作,卻輕輕蕩起了我的心田。

一股突如其來的雀躍感湧上心頭。

牌局似乎因此鬆動了不少。

我輕咳了一聲,努力讓聲音聽起來隨意:“說起來,院裡現在孩子還挺多的。小葵、悠介,還有今天早上看到的那幾個……感覺比我們小時候那會兒熱鬨些?”

阿明打出一張牌,介麵道:“嗯,陸陸續續的。山裡日子苦,總有這樣那樣的原因……老師心軟,看到了,總不忍心不管。”他的語氣平和,聽不出太多情緒。

“悠介……才兩歲吧?”我看向淩音,“那麼小,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淩音捏著牌的手指停頓了一瞬。

她抬起眼,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比平時稍長的一秒,然後垂下眼簾,看著手中的牌麵,聲音平淡無波:“老師……前年冬天,去過一次山外,好像是隔壁縣的町上。回來時,在車站附近的……垃圾收集處旁邊,聽到有哭聲。”她說到這裡,語速變得更慢,似乎在斟酌用詞,“就發現了他。包在一塊舊毯子裡,凍得小臉發紫。周圍冇人,等了好久也冇人來找。老師就……把他帶回來了。”

“這樣啊……”

我低聲說,腦海裡浮現出那個窩在淩音懷裡、半睡半醒的小小身影。

垃圾桶旁……光是想象那場景,就讓人心裡發沉。

“老師總是這樣。”阿明適時地接話,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卻又巧妙地沖淡了話題的沉重感,“雖然咱們這裡偏僻,日子也談不上多好,但好歹……是個能遮風擋雨,有口飯吃的地方。對很多無依無靠的孩子來說,已經算是……一個家了。”他輕輕打出一張牌,結束了這一輪,然後溫和地笑了笑,“就像我們一樣。”

他的話語自然妥帖,淩音也微微頷首,算是默認了這個說法。

不一會兒,阿明將最後幾張牌收攏,那副邊緣磨損的撲克在他手中發出輕而脆的摩擦聲。

他抬眼看了看我們,聲音放得很輕:“挺晚的了,明天還要早起趕巴士。”

他一邊說,一邊利落地將牌整理好,站起身,“今天就這樣吧。”

他走到門邊,拉開門,側身讓我們先出去。

走廊裡的燈光比房間內更暗一些,隻有儘頭那盞小夜燈散發著朦朧的光暈。

我率先踏出房門,淩音緊隨其後。

阿明留在門內,目光在我們兩人之間輕輕一轉,那眼神裡有種瞭然的笑意,以及一絲“我很識趣”的促狹。

“晚安,海翔。晚安,淩音。”他輕聲說道,然後不再多言,緩緩拉上了他房間的紙拉門。

“哢噠”一聲輕響,門被合攏。

走廊裡重新陷入昏昧的寂靜,隻剩下我和淩音麵對麵站著。

距離很近,近到我能聞到她身上尚未完全散去的、沐浴後清爽的草木香氣,混合著一絲極淡的、屬於她本身的微涼氣息。

還是那句話:空氣似乎在這一瞬間凝滯了。

我們都冇有立刻移動腳步。

按照房間的分佈,阿明的房間緊挨著我的,淩音的房間則在阿明房間的另一側,再過去隔著一個空置的寢室,纔是兄嫂的房間。

按理說,出了阿明的門,我們該一左一右,各自回房。

但誰也冇有先轉身。

一種微妙的氣氛在沉默中蔓延開來。

不再是先前在浴室門口那種因沉重話題而生的尷尬僵硬,而是一種……輕飄飄的、帶著些許無措,卻又隱隱牽動著心跳的滯澀。

彷彿無形的絲線將我們短暫地捆縛在這方寸之地,誰先動,誰就好像先認輸了某種心照不宣的較量。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不自覺地放輕了。

淩音微微垂著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陰影,濕發早已半乾,鬆散地貼在頰邊和頸側。

那件簡單的白色背心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更加柔軟,勾勒出少女纖細柔和的肩臂線條,以及分外豐腴的胸部輪廓。

及膝的棉質短褲下,一雙腿筆直地並立著,腳踝纖細,赤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腳趾有些不自在地微微蜷縮了一下。

她也察覺到了這詭異的僵持。

我看見她的喉間輕輕滑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嚥了回去。

那小巧的耳廓,在幾縷半乾髮絲的遮掩下,隱隱透出一抹極淡的、被暖黃燈光烘染開的粉紅。

最終,還是她先有了動作。

不是轉身離開,而是抬起眼,飛快地瞥了我一下,又迅速移開視線,落在走廊另一頭的虛空裡。

聲音比平時更低,明顯有種緊繃感,卻又努力維持著表麵的平靜:

“……很晚了,快去睡吧。”

這句話說得有些急促。

說完,她似乎也鬆了口氣,不再停留,幾乎是同時轉身,朝著自己房間的方向走去。

步伐比平時略快一些,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有些匆匆。

我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她的背影。

隨著她走遠,那件略顯寬鬆的白色背心在背脊處貼合又微微飄起,隱約顯露出肩胛骨的形狀和纖細的腰線。

淺色短褲包裹下的臀部線條,在行走間自然擺動,帶著一種成熟誘人的韻律。

她赤足踩在地板上的輕微聲響,啪嗒,啪嗒,漸行漸遠,最後停在了她自己的房門前。

她拉開拉門,側身閃入,甚至冇有回頭再看一眼,門便被輕輕合上,空留下一聲悶響。

走廊重新恢複了空曠與寂靜。

我望著那扇緊閉的拉門,心頭那陣因她主動靠近摘草屑而升起的雀躍,此刻混合著更複雜的悵然若失,以及一絲連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的、被遺落在原地的感覺。

就在這時,樓下隱約傳來玄關門被拉開又關上的聲音。

嫂子回來了。

這現實的聲音將我從短暫的失神中拉回。

我深吸了一口走廊裡微涼而略帶陳舊木頭氣味的空氣,將那些翻騰的、理不清的思緒暫時壓下,轉身推開自己房間的門。content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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