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送終 009

恩惠】

本來鬱悶了一晚的周顯華，從冇想過不過短短一夜的時間，自己便成了劉使者特派的調查員。

今天一早房門被劉使者敲響，她獨自來雙人間見周顯華，而章慧秀不知外出去哪兒了，整個宿舍僅剩下兩人。

自劉使者引著周顯華來無送城之後，兩人其實從未有單獨相處的時候，忽然之間麵對麵坐下來，空氣中瀰漫著尷尬的氛圍。

劉使者將一張照片遞給周顯華，語氣溫和道：

“這是我們在瘋老太太那兒找到的。”

周顯華低頭一看，足有七八位年紀相仿的老人合照，最邊上有一名紮著麻花辮的老太太，她一眼認出此人正是甬道內那個瘋瘋癲癲的女人。

隻不過拍照片時的她，看上去清爽許多，笑容燦爛，與身邊人勾肩搭背，應當十分親密。

全無前日那渙散的眼神與灰撲撲的麵容。

“你看看，這些人裡有冇有賣你票券的人。”劉使者試探問道。

“這根本認不出來啊，我不是做過筆錄嗎，那個人把自己包裹得太嚴實了，生怕見一點光。”周顯華想也冇想便回答了。

她拿出老花眼鏡，仔仔細細去看照片上的各個男人，的確毫無頭緒。

劉使者即便提前做好了心理準備，但聽見這個答案還是歎了口氣，接著拋出了此番前來的真正目的：

“你當時強調說，黑衣人逃跑前想要去帶上老太太一起，但兵荒馬亂的才選擇放棄，對吧？”

“對啊。”周顯華篤定點頭，腦海中再現了一番當日的場景，她確信黑衣人的動作是想帶那人一起逃離。

“你想不想找到那個黑衣人？”

“當然啊，他捲走我足足7錢啊！我來這裡，什麼都省著，一分都捨不得給自己花，他倒好，我交了錢，他卻兌不了貨……”話音到後半，周顯華的語氣收斂了幾分，不時檢視劉使者的反應，畢竟這種倒賣的行為，在無送城是不合規的，她拿不準劉使者聽見她的抱怨，會作何反應。

“你聽我說，有一些關於無送城的大事，我也必須要找到這個人，但是現階段不方便由我們出麵，我覺得，你倒是最適合替我去調查的人選。”

周顯華嘴唇不自覺地微微張口，滿臉寫著不可置信，用手指了指自己：

“你確定？我？”

“是的，是你。”

“不是，劉使者……我們一天夠忙了，這都幾天了，我都還冇做任何委托呢……”周顯華心中的算盤一撥弄，她畢竟已經越近千帆，知道這種事情費力不討好，除非官方能給出一些報酬，不然她憑什麼還要給自己多攬一件事情？

“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白乾的，你也有機會找回被騙的錢，豈不兩全其美？”劉使者料到眼前的老太太，隻會被利益驅動。

“什麼意思？難道會給我發工資嗎？”周顯華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嗬，工資談不上，隻是能幫你時不時行個方便，這樣吧，以示誠意，跟我來。”

說罷，劉使者不由分說在前帶路，示意周顯華跟上，她將周顯華帶去的是大樓裡的機緣辦事處，有許多居民們正拿著排號單在等待叫號，臨近順位的人手裡還多一張事件卡。

而劉使者直接帶周顯華走進了辦公人員的房間，從桌子上抽取事件卡，讓周顯華找個外人看不見的地方自己寫好。

周顯華算是看明白了，這裡就是居民們花錢安排事件的地方，除了托夢的地方就屬這裡最熱鬨，好些人也許會排上一整天，她此刻因為沾了劉使者的光，正在插隊。

她平日裡雖然好占小便宜，但這種關乎麵子的事情，還是令周顯華有些不好意思，如果被彆人知道了，她不想背後被人戳脊梁骨。

率粥“這是不是不太好……”

手裡的卡片想要放回桌上，正欲推脫，劉使者伸手將她握住，要她接受：

“隻有這一回而已，你就當去買兌換券的損失，我幫你承擔了，以後可再也不能做這種事情了啊……”

此話一出，周顯華感覺自己似乎也冇有再拒絕的理由，她冇想到平日裡看起來冷冰冰的劉使者，竟還有如此通情達理的一麵。

“那好吧……謝謝你體恤我老婆子。”

周顯華終於接受了，戴上老花鏡，一筆一畫認認真真地寫下，她希望成若路過彩票店，鬼使神差走了進去，並且所有人挑剩下的那張刮刮卡，剛好能讓她贏個小獎勵。

這幾天在無送城瞭解下來，她基本錨定讓成若賺錢為最終目標，不管正財還是偏財，隻要能賺到就行，到時候她再去查詢有冇有分數上漲，如此一來便能精準分析出，究竟做什麼樣的動作，才能幫自己高效率漲分。

今天先小試牛刀一把。

心滿意足地落下一個順滑的圓圈作為句號。

她看著工作人員接了過去，稽覈通過內容，在卡片上蓋上一個合格的戳，接著遞到下一個工位，那人將卡片封入一枚信封，最後傳遞給最末位，由他將信封投進一扇巨大的窗戶，裡麵隱隱溢位五彩斑斕的光。

周顯華下意識感到好奇，起身望著脖子想去看個究竟，這時劉使者手搭上她的肩膀，輕輕地又讓她坐回椅子上。

“行了，幫官方做事，虧待不了你的，有任何進展的話，隨時來找我彙報。”

事情到了這一步，似乎自然而然之下，周顯華成了劉使者的兵。

“我還是想問問，是犯了什麼事情，要這麼查？”

周顯華雖覺得有利可圖，再加上自己本來也要追討回失款，但依舊滿腹狐疑，怎麼官方的事情官方自己不去，要委托她這個老太婆。

“事情關乎整個無送城居民們的安危……你不用知道那麼多，不安全……有些暗湧三言兩語也說不清楚，總之我想了很久，覺得你以居民身份去跟進線索，會比使者們直接去做，能更有收穫……”

冇想到一個小小的暗巷子，居然能有牽扯到所有居民們安危的事情，看著劉使者不苟言笑的模樣，周顯華隱隱能感覺到此事非同小可。

陡然間對劉使者感到肅然起敬，她也不過是一名中年模樣的纖弱女性，雖不知是怎麼走到使者這個位置的，但周顯華聽說，使者們是冇有記憶的，他們註定要在虛無中一直替更高層的人或者鬼神工作，周而複始，冇有其他選擇。

她的肩上承擔了整座城市靈魂的責任，也是挺不容易的。

想到這裡，周顯華忽然覺得她也冇有那麼可怖了，她可以理解，有時候身居高位的人，勢必要運用一些強硬的手腕，若人人不怕她，是管不好大家的。

劉使者堅硬的身姿，令她想起幾十年前的自己，在她當上經營處處長的那天起，就相當於與所有同性友誼道彆了。

周顯華帶上唯一的線索——相片，與劉使者作彆，準備回宿舍。

她消失在劉使者的視線後，從另外一扇門裡，走出一名年輕的使者，憂心忡忡道：

“她能辦好嗎？”

“你放心吧，她是唯利益驅使行動的人，隻要有恩惠她就會有動力。”

“我倒不是擔心她不去找，我擔心的是能力……80歲的老太太，我們哪一個不比她強……”

“第一，她以真實的客人身份與無送城那股地下勢力見過，對方對她冇有戒備，第二，做了這個決定之後，我立刻去檢視了她生前的經曆，可不要小看她，1981年丈夫作為技術支援顧問參與伊拉克機場建設，結果死於轟炸，從此一個人帶兩個孩子，從未改嫁……1993年女兒跳樓自殺兒子遠走他鄉，她心平氣和地孤身一人活了30年才嚥氣……”

言儘於此，年輕的使者也不再追問，他識趣地看見劉使者不容反駁的神色。

走到居民大樓的周顯華，看見雙人間已經亮起了暖黃色的光。

她知道是章慧秀回來了。

說不上有何期待，但是想到回去有人說話，似乎有種淡淡的喜悅。

剛一開門，章慧秀手裡正推著一架電動滑板車，周顯華第一時間認出來那是前日在商店裡打折的那款。

“周姐，快看，這個可劃算了，你看看喜不喜歡？”

章慧秀隻要笑起來，兩頰的腮幫子就能鼓得圓圓的，特彆可愛。

“嗯，我之前看見了，折扣挺大。”

“你喜歡嗎？”

冇想到章慧秀連著追問周顯華關於喜好的問題。

“啊？我喜不喜歡不重要啊，你喜歡就好。”

章慧秀將小滑板車徑直推到周顯華手裡，讓她自己握住把手，微笑道：

“送給你，周姐。”

“不不不，這不行，無功不受祿。”周顯華驚異，趕緊還給章慧秀。

“誒？我以為你會開心呢……”這下換章慧秀感到迷茫。

“我周顯華這個人吧，是喜歡節省過日子，最好還能占點不花錢的便宜，但也不是冇臉的人啊，我這什麼也冇做，怎麼能收這麼貴重的東西。”周顯華還在連連擺手。

章慧秀張張口想說服她，周顯華持續輸出：

“真的，這我不能要的，我自己的錢有多少摳多少，是我自己的事，若需要些什麼，想找便宜的路子也是我的事，但彆人不能拿我的，我也更不會舔著臉占著彆人的……”

章慧秀幾次欲說話都被堵了回去，一時間有些急了，不由分說去握住周顯華的手，用力地讓她拿著滑板車，語氣急切道：

“周姐，你看你說得太嚴重了！你跟我做室友……之前幫我和張老頭出頭……都值得我送你這個，況且你就當我替你著急，都耽誤這好些時間了，就算你覺得自己不需要，你的委托人也需要吧，有了這個代步車，你每天往返無送城，能提高效率，不至於錯失她的生活。

周顯華看著章慧秀熠熠的目光，這個慈祥溫柔的老太太，難得露出這樣一麵，反倒更令周顯華不解。

她的臉上就像是寫著，如果你不收下禮物，我會不開心的字詞。

周顯華活了80歲也冇有過這種時候，送人禮物為什麼自己會開心？

“哎……這……”

“彆這、那的了，我把你當朋友了，送朋友禮物是開心的事情，你用得多我就更開心，還有啊，我們這一代都節儉，這都隻有最後幾十天了，我不想看你那麼剋扣自己。放心吧，我冥錢多。”

章慧秀語氣堅定，周顯華好像也找不到再拒絕的理由了。

但她想說句真摯的謝謝，卻覺得彆捏，就像有人捏住她的嗓子似的，難以發聲。

“……那我就……謝謝你了哦……”

好不容易將這幾個字拚湊在一塊，緩緩吐露，周顯華終於鬆了一口氣。

章慧秀上前兩步，打開房門，示意周顯華推上車，跟她去試試騎行。

周顯華整個過程有點呆呆的，朦朧跟著章慧秀來到了居民樓後麵的空地，這裡偶爾會有繞圈散步的老人家，但總的來說算得上清幽。

“這個滑板車其實很簡單，以前買菜的時候，我看有5、60歲的人還能騎它代步呢，你隻要掌握到平衡就行了。”章慧秀幫忙研究開關電源，和騎車要領。

周顯華小心翼翼以丁字步造型，踩上滑板車中段踏板，下一步是輕輕轉動手把，讓電能帶動滑板車自動前行。

刹那間，因滑板車驅動帶來的慣性後坐力，令周顯華一時不察，身體自然往後傾斜，把手位置跟著左搖右晃起來。

“小心！”

章慧秀話音未落，周顯華連人帶車撞上了正前方一顆梧桐樹上，不過好在冇有繼續加速，隻是人從滑板車上跳了下來，伴隨一個踉蹌，冇有大礙。

章慧秀趕緊上前檢視周顯華的情況，有些自責道：

“我是不是應該給你選個自行車好一點啊……”

誰知下一秒迎上週顯華的笑臉，她有很久冇有過如此開懷了，回答：

“不不不，就這個最好，它折扣大啊，你要買彆的，我都冇這麼大動力一定要將它學會了。”

接下來的時間，章慧秀就看著周顯華，一遍又一遍地開關電源，適應起步的瞬間，最後，終是能使用自如了。

她加大力度轉動手把，不過十多碼的時速，卻帶給周顯華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感，彷彿風聲在呼嘯，已經跑出去好一段距離之後，回頭看向章慧秀，大聲道：

“你看，也不難嘛！”

章慧秀不由自主咯咯咯地笑了起來，她的心中同樣綻出斑斕的色彩，那是一種十分久違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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