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送終 010

過期】

周顯華踩著月色，來到成若身邊。

乘著電動滑板車，再次經過絢爛的隧道，不多會兒便抵達目的地。

成若的窗戶亮著昏黃的燈光，周顯華鎖好車後慢慢地上樓，今日前來，是想看看成若的工作進展如何，她手扶著欄杆，辛苦攀爬，誰知還冇到六樓，竟已經聽見成若家裡傳來歇斯底裡的咆哮聲。

“我跟你說了多少次，這些貪小便宜的東西不要買！”

周顯華剛一穿牆而過，正看見成若朝朱桂梅嘶吼，手上拿著兩瓶纏繞了特價活動膠條的牛奶。

成若臉上脹紅，胸腔跟著劇烈起伏顫抖。

下一秒她埋頭找垃圾桶的方向，惡狠狠地要將手裡的牛奶，以及冰箱裡還有的4、5瓶往裡扔。

一旁的朱桂梅臉部肌肉抽搐，嘴唇翕動，幾次欲說些什麼，眼睛瞪得圓溜溜的，看樣子也並不服氣。

“哐當——”

成若幾乎是將牛奶砸進垃圾桶裡，周顯華想也冇想，下意識地伸手打算去接：

“誒！為什麼糟蹋東西啊？！”

被巨大的響聲震顫，朱桂梅再也控製不住，先是像個孩子般瘋狂而快速地跺腳，接著指著成若罵：

“你真的是惱火！我這些牛奶好好的，你發什麼瘋啊？！你是不是不想讓我過得好？！”

“對啊，這奶不是花錢買的啊，一下子扔這麼多得浪費多少錢？”周顯華也跟著皺眉拍手，插著腰數落成若，她心想怎麼剛讓她贏了些小偏財，就不知道珍惜。

特價奶，怎麼就不能喝了？

一點節省的品質都冇有，到今天這樣一窮二白，真是活該。

想著想著，周顯華也怒了，她甚至想要出手教育一下成若。

朱桂梅彎身打算去拾垃圾桶裡的牛奶盒子，成若見她這個動作，更生氣了，粗魯地上前捏住朱桂梅的手腕，火冒三丈：

“我再說最後一次，這個奶必須丟！你是不是眼睛瞎！看不見上麵的日期！？”

“我買的時候都看了的！都是好好的！在保質期內！”

“來來來！你這個腦子哦……保質期寫的15天，你扳起手指數一下，從它生產日期算起這都過了多久？！”

成若猛烈地戳瓶口，唾沫星子四濺。

“還有，我真的搞不懂，你又喝不了為什麼要囤這麼多在冰箱裡，全等著放過期！？”

“這些奶之所以特價，就是因為它臨期了！隻有兩三天就要過期！不是你看的時候不過期，時間就不動了！”

成若氣得胸口發疼，整個人腦子都要炸了，焦急地將這些正常人一說就能明白的道理傾倒，而她最絕望的是，對麵的朱桂梅，竟還是惡狠狠不服氣的神色，顯然無法一次性聽懂。

她將奶塞給朱桂梅，野蠻地將她的手指放在日期上，推著她算時間。

“一、二、三、四……十……誒，我數了多少來著……一、二……十……十五……二十……三十……”

就這麼一板一眼的機械動作，她都反覆來回了幾遍，才終於數了下去。

而此時的成若猶如抽走身體裡所有活力和氣，癱坐在沙發上，再也說不出話了。

朱桂梅數到最後，總算是隱隱意識到好像是過期了，氣焰跟著壓了些許下去，但並冇有停下去垃圾桶撿回牛奶的動作。

“冇開封的問題不大，都是花錢買的，這次的喝完嘛，下次注意。”在一旁聽明白了的周顯華，喃喃道，似是說出朱桂梅當下的心聲。

誰知成若見朱桂梅如此，所有血液又一次瞬間竄到腦門心，騰地站起來，大力將垃圾袋整個提起，下部的桶身掉落在地發出聲響，不顧朱桂梅強力阻攔，猛地往門口衝，離開屋子前，還拿起另一袋垃圾，裡麵全是藥瓶。

下樓之前，最後回身惡狠狠道：

“你控製好血糖就是最需要做的事，其他根本冇有毛病！不要天天跑到藥店去被人推銷！你這些藥要麼就是有蔗糖，彆人也冇告訴你！要麼已經過期了！”

說罷快步下樓去扔垃圾，不再給朱桂梅任何機會，她並冇有看見朱桂梅在身後死死摳著門框不甘心的模樣。

今天的事情源於朱桂梅又說她不舒服，站不穩，一直立就感覺要蹲下去了，其實她的抱怨已經不是第一次，但是幾十年來成若太瞭解朱桂梅了，她是那種稍微一打噴嚏就要去買感康來吃的人，所以之前為了不影響自己心情，聽見也自動遮蔽。

但這次朱桂梅已經在她麵前唸叨很久了，還又去附近藥店買了幾種所謂治病的藥，引得成若剛好看了一眼，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朱桂梅當救命稻草一樣的沖劑裡麵含糖精，藥店小妹賣給她的鈣片也是有糖的。

朱桂梅已有近十年糖尿病史，加上她的智商如此，本身平日裡就需要成若替她把關飲食，但常常朱桂梅並不領情，因為在她的腦子裡，吃進肚子的東西嘗不到甜味，一概就是冇有糖，她隻會覺得成若對她凶神惡煞，令人害怕。

她們之間不知何時形成了一種模式，與其給朱桂梅解釋清楚來龍去脈，不如直接三把火架起來，讓她懼怕自己，在強壓下聽從要求，可以節省更多步驟與時間。

一來二去，這樣的摩擦和戰爭，對成若而言，也是傷敵八百，自損一千，所以有時候她寧可迴避，也不想去正視，比如家裡的冰箱她寧可很久打開一次，也不想見了生氣。

她也想過，能不能當冇看到，但事實證明，她每一次的火隻需一秒便躥起來，再也無法熄滅。

今日成若連帶著檢查了家裡所有藥品，最後想起來去看冰箱，氣得眼前發黑。

扔了垃圾的成若並冇有立刻上樓回家，她穿著珊瑚絨睡衣，甚至冇有來得及換拖鞋，在冬季的夜風中，瑟瑟發抖。

她望向家的方向，鼻子一酸，眼淚大顆落下，肩膀也跟著抽動，很快泣不成聲。

遲遲冇有見到成若歸來的周顯華，跟了下來，她看見的是女孩兒單薄的身影。

緩緩挪步到成若身旁，神色凝重，此時的她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們之間不過兩隻拳頭的距離，周顯華卻步了，不敢再靠近。

她努力地去回憶自己前八十年的人生，希望搜尋到某個相似片段好來處理眼前的一切，但發現一切無濟於事。

她稍許驚訝，自己冇有安慰過任何人。

相應的，自己似乎從來也不需要彆人的安慰。

言語上的幾句，她覺得是世界上最冇用的東西，既解決不了問題，也令人憐憫，而如果彆人投來的是同情的目光，她向來感覺難受，如同冷冽的刀要剜她的肉。

但是，不過才見眼前的女孩兒兩麵，竟每次都能碰見她哭。

“吃得飽、穿得暖……身體健康……到底為什麼要哭呢……”周顯華看著成若的側臉，幽幽道。

暴風雨的侵襲往往是狂風過境，留下一地狼藉，風暴中心的人們劫後餘生，需要時間來將一切複原，但是心中又有一片巨大的空隙，似乎再也填不上了。

成若沉重地回家，徑直回房鎖門，她也冇有心思再去看朱桂梅的恢複情況，不過路過她臥室時，裡麵傳來的熱鬨語音聲，她猜多半腦子簡單的朱桂梅比她恢複得要好。

周顯華氣喘籲籲地跟在身後，她冇想到今個兒有了代步工具，反而比之前三倍累，但隻能嘟囔一下，也冇有彆的辦法。

成若呆滯片刻後去洗澡了，周顯華趁著這個空當，打算看看成若手機，好來判斷今日一天，她的生活有冇有好一點。

點開其閨蜜陳昕的對話框，果不其然有數條事件分享，從上班首日概況，到中獎後的心情。

看完所有聊天記錄，周顯華一拍腦門，接著垂頭喪氣，她是冇想到成若根本冇有跟李曉奇談錢。

而中獎的200塊，減去購入的花銷20塊，盈利180元，這一百多塊錢，成若拿到第一件事便是去附近冒菜店大快朵頤一番，接著買了付費短劇，最後居然還捐了二十塊錢給某公益平台。

一來二去，也冇剩多少了。

“天啊，這個花錢速度……”周顯華想想都覺得心疼，跌坐在椅子上。

她忽然覺得下輩子無望了，這遙不可及的東山根本去不了。

沐浴更衣後的成若回到臥室，周顯華見她依舊情緒不高，還反覆多次點開與陳昕的微信對話，這才令周顯華反應過來，方纔看聊天記錄時，好像陳昕已經兩天冇有回過微信了。

得了，這下更糟了。

周顯華感慨道。

成若點開短劇平台，開著倍速播放，估計這一天也就這麼過去了。

周顯華垂頭喪氣回到無送城，徑直去查詢自己的分數，果不出所料，冇有絲毫變化，第一眼恍惚看錯還以為分數降了。

她無力地蹲坐在路邊，本來還抱有僥倖心理，完全被扼滅。

路過的居民有難掩開懷的，周顯華清晰地聽見他們在討論過兩日要選擇何等幸福的家庭輪迴。

正巧這時候看見江淑步伐輕快地從大廳出來，逢人便報喜。

周顯華趕緊起身縮著頭往相反方向離去，越走內心越不是滋味，一個個砝碼往天平上添置，最後完全傾倒於好勝的那一邊。

走回宿舍之後立刻重振旗鼓，在書桌上打開筆記本寫下目標與時間規劃。

這是一種久違的鬥誌，她記得自己第一次參與修橋的項目，纔有過這種心情，她就不信了，自己修橋鋪路了一輩子，這棟東山大樓難道還起不來了。

在她洋洋灑灑的計劃表裡，將會每日白天緊跟成若，入了夜再回到無送城，而她下一個明晰的目標是：給成若托夢，教她談錢。

緊接著在心裡盤算，托夢是很貴的，一次要20錢，現在當務之急需要找到黑衣人，這樣既能讓他履約，又能帶回成果在劉使者麵前掙得更多權益。

荷包癟癟，時間緊緊，還要動腦子想辦法，體力也需要跟得上。

冇想到這麼大年紀了，還要像年輕時候一樣去奮鬥，這人呐，怎麼用了一輩子來拚命，希望做有用之人，到死了也逃不過證明自己的價值？

她靠住椅背，仰天長歎，嗚呼哀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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