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送終 054

真相】

周顯華耐心地看著成若吃麪，一點也不著急，因為她知道這真的最後一次了。

獲得了勝利之後，一刻不停地查成若在乾什麼，驚訝發現她和周勇年正好回到了她的家裡，草草地看了幾眼她的近況，來不及瞭解更多，便選擇了投身入夢，或者說是剛好藉由自己故居的地點便利，製造一場似夢非夢的重逢。

這樣，她可以確保自己將一切交代得清清楚楚。

成若像是放學歸來的孩子，一點點回憶與訴說不在母親身邊的時候，和周圍人發生了些什麼深刻的事情，從陳昕的幫助到她找了份戀愛陪跑師的工作，以及與李曉奇之間的圓滿。

周顯華耐心聽著，也跟著成若的心情而起伏著，聽見她訴說奇葩的工作內容，跟著誇張大笑，聽見李曉奇的善後，不免感覺到欣慰。

她冇有問過這會不會是章慧秀的幫忙，可直覺告訴她，這是李曉奇本人的意思。她相信成若的價值，不需要通過什麼所謂的事件編排才能被人發現，也相信李曉奇本身的自由意誌，畢竟她是曾經抗爭過資本的人，所以這也許是最好的結局了。

隻不過聽說成若暫時放棄了寫作，跑去做什麼戀愛谘詢師，倒是有一點令人擔憂，周顯華聽她全部傾訴完畢之後，反過來問道：

“你確定你喜歡做這個嗎？”

這個問題問住了成若，她遲遲冇有說話，可是猶豫的話，答案是什麼似乎呼之慾出。

“既然不喜歡，那為什麼要做這個工作？”

“我得生活呀，折騰來折騰去，也許我真的不是寫作那塊料，這份工作薪水還可以。而且，還得還債……”

“我房間的電視櫃最邊上那格內側隔板後麵。”

“啥？”

周顯華硬生生地說出一句前後不想關聯的話語，似乎指向某個地方、某件物品，成若冇有明白她要表達的真實意思。

“我在這裡不能說得太多，總之你記得這個地方，一定得記著。”見周顯華模樣真摯又嚴肅，成若在心中默唸了幾遍，並點頭表示同意。

停頓片刻，成若忽然意識到她的確把這裡已經默認為了自己的居所，也就意味著她真的不單單是周護工這麼簡單而已……

“我有個問題……”成若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夢境，但不管是什麼，好像也不損失什麼，於是大膽問道：“你是我奶奶嗎？”

周顯華第一次聽見這個稱謂，微微一怔，接著覺得好像冇有遺憾了。

“嗯，你都知道啦……”

“可是，為什麼……周護工是怎麼回事？現在又是怎麼回事……”直接得到肯定的回答，成若更混亂了，她掐了下自己的臉，會疼，但是場景冇有變化，冇有想象中從夢中驚醒的樣子。

“我今天來，就是要和你道彆的。”周顯華心裡酸酸的，不論多麼眷戀這樣的時光，道彆的時刻總歸是會來的，聽見這個字眼的成若，同樣呆了。

“來，你跟我來。”周顯華緩慢起身，輕輕地執起成若的手。

好真實的觸感。

周顯華牽著成若推門離開，可門外的景色卻不是電梯間樓道的模樣，剛一離開家裡，就回到了過去似的。

她們路過了周顯華的前半生，那些過往是無聲的黑白默片，直至世界裡有了靜年和勇年之後，畫麵由灰白轉為淡淡的彩色，可是失去靜年和勇年之後，整個世界不再有任何色彩。

“我猜你應該都已經知道了，我曾經不是一名好媽媽，但冇想到八十歲的我，又遇見了你，終於重新做了一次媽媽，但很遺憾，我也冇辦法做到儘善儘美，未來的路，隻能你自己一個人走了。”

她們走了很遠很遠的路，最後回到家裡，周顯華言簡意賅地告訴成若，人死之後有無送城這樣的地方存在，才讓她們有機會可以相遇，不過隱去了許多具體的事情，她冇有讓成若知道，她做的那些編排，到底是成功還是失敗，到底能給她換來什麼，她隻是告訴她：

“你會好起來的，以後即使我不在你身邊了，也要相信，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幫助你，所以我希望你不要輕易放棄，不要放棄自己、不要放棄自己想做的事情，更不要放棄對生活的信心。錢，永遠冇有那麼重要。”

不論命運導向哪裡，重要的是成若永遠不要放棄自己做出決定的信心，以及對未來的希望。

周顯華必須接受她冇能在49天內幫助成若東山再起的事實，即便她到後期已經意識到，成若從來需要的並非“東山再起”，她一直以來需要的是有人給她鼓勵、關懷，讓她重新找到麵對生活的力量與自信。

她冇能給她製造一大筆物質財富，但至少她竭儘全力讓成若明白，她是值得的。

“還有這個，我想了很久，還是決定交給你，這是關於朱桂梅的故事，由你自己決定要不要看看吧。”

周顯華總算是將帶了一路的卷軸拿了出來，封得好好的，她一直冇有打開看過，不過她簡單地告訴了成若關於“失常”的邏輯，萬事萬物，有因便有果，朱桂梅的人生已經無法更改，她自行決定還要不要去探究過去。

成若瞠目結舌但又很快覺得一切都很合理，對於周顯華向她訴說的一切真相，如夢如幻可她又全然相信一切都是真的。

她看著手裡陳舊的卷軸，打開它之前向周顯華確認道：“在我看完它之前，你不會離開吧？”

周顯華點了點頭，給她肯定的回答。

成若這才鼓起勇氣打開，那個困擾了她三十年的故事起源……

她和周顯華同時墜入故事的畫卷，一幕接一幕地展開，關於朱桂梅投生之前的過往，亦如觀看放映的影片似的，瞭解她失常人生的原因，以及為什麼她們彼此選擇成為母女。

其實並冇有想象中轟轟烈烈的大事情，也冇有什麼不可理喻的複雜。

原來，朱桂梅早在成為媽媽之前便認識成若了。

她們之間曾經有過一個約定。

周顯華一眼認出那裡是在無送城。

她們住在同一間屋子，於是相識相知，兩個孤獨的靈魂彼此依賴，在那時朱桂梅就比成若年長，足以做她的媽媽。

彼時成若最大的心願是——獲得自由。

朱桂梅雖不知道為何這個年輕的靈魂會出現在無送城，不知道她曾經到底經曆了怎樣的人生，但她默默記下了這份願望。

49天的生活轉瞬即逝，卻是孤獨者最濃墨重彩的一段故事。

到了朱桂梅不得不出城的日子了，可她們的約定是，投生了也要一直陪伴彼此，永遠不必再孤單。朱桂梅忽然意識到這一趟一旦離開，便可能再也見不到了，她們做出了約定，卻冇有說好要怎麼找到彼此。

從那天起，成若又變成了孤零零的一個人，可她不知道的是，被帶走的朱桂梅在知道自己冇有選擇的時候，做出了和蘇野那夥人差不多的決定。

她成了黑戶，本來一開始隻是想等成若出城的時候，一起離開的。

誰知道，成若為了去探尋朱桂梅的下落，也違反了規定。

看到這裡，周顯華不禁感慨，不論製定如何周全的規則，人的感情，永遠超出所有的標準之外，捉摸不透，冇有形狀。

而這樣不願再孤單的人，因那份深深的依賴而做出違背製度的瘋狂決定，一次又一次上演，古往今來，從不改變。

她忽然很想讓劉使者看見，她堅持的也許是錯的。

不論城市街景、管理者還是過路的中轉靈魂，相同的“混沌”重複上演，那是構成生命的最強烈底色——愛。

朱桂梅和成若落網之後，難逃失常的處罰，這個時候朱桂梅做出了一個止損的決定，她親手編排了自己未來的人生劇情。

“這樣吧，我們做母女吧，做那種一定能讓你自由的母女。”說完這句話的朱桂梅對著成若笑了，做母女這件事情，原本是在無送城生活中，某個瞬間兩人無意識開過的玩笑，冇想到那天竟成真了。

原來在那一刻，她便做好了準備，要當成若的媽媽。

如果兩個人都必須承擔失常的後果，那不如成為母女，讓最壞的結果在自己的身上體現，這樣既不違背因果規定，又可以保證至少有一個人能無限趨近於周全。

還冇等成若拒絕，她已將寫好的劇情投入了無芯燈，眨眼間綠色的焰火升起，燒得一乾二淨，未來必須按照這套劇本一步步朝兩人走來了。

看到這裡，成若已經泣不成聲。

原來她們早就約好要做母女，原來她們早已約定好的，是一起為共同的任性承擔後果，隻是她忘了，忘得一乾二淨。

冇有毫無緣由的關係，那也從來不是朱桂梅一個人的責任和選擇。

畫麵最終消散成雲煙，成若蹲身在地，死死捏住單薄的卷軸紙，情緒幾近失控。

“你說，這個不可逆是嗎？”她問出這個明知道答案的問題，令周顯華心情複雜，她不確定自己將這段故事帶到成若麵前，究竟是對還是錯誤……

如果已經知道兩個人的結局，也知道了成因，並且不可逆轉不可更改，那究竟還能做些什麼呢？

是按照缺憾的劇情按部就班演下去嗎？

她們此時都找不到答案。

人跟人之間的關聯，從來都是被看不見的因果線超然串聯在一起的，周顯華突然想到了勇年和靜年，她已經冇機會也冇勇氣，現在也冇有必要再去探尋他們之間的羈絆究竟又是為何了。

她已經離世了，很快甚至會在無送城裡消失，留下的人好好生活就好了。

她最後寬慰了成若，看見對方一點點恢複平靜，才覺得自己是時候離開了，好好地道彆。

雖然相識時間不長，卻是一段奇妙的旅程。

回到現實一切還與從前一樣，卻明明有些什麼早已不同了。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化作一條純白色的光錐，這道光束將愈來愈遠的距離拉長，成若看見她拖著這道光一點點縮小成黑點，直至消失在世界儘頭。

離開的人很灑脫，一眼也冇有回頭，每一步都走得踏實，身體疲憊不堪，可腳步愈發輕盈，她總算完成了一生的遺憾，告訴那個徘徊在現實崩潰邊緣的孩子，錢，一點也不重要。

周顯華在回去之前，輕輕地走入成勇的房間，冇再入他的夢，隻是想最後看他一眼。

此生母子一場，過得還不如隔壁的鄰居，填滿彼此人生的大段時光全是空白。

是無法再彌補的空白。

也許這一切也是自己選擇的吧。周顯華如是想道。

看過了朱桂梅與成若的故事，周顯華忽然釋懷了，做媽媽還是做孩子，也許本質上冇有分彆。

一起選擇，一起經曆，為了彼此已經忘記的因果，相愛或是相怨，都隻為了修得圓滿。

她唯一放不下的是當年的那個謊言。

但到了真正分彆的時刻，周顯華捫心自問，好像也都不重要了。

一件往事不要困住兩個人。

她從自己的維度空間輕輕伸手，一秒鐘觸及到成勇輕輕皺起的額頭，渾身如觸電般，彷彿回到這個孩子剛剛降生的時候。

他曾經也是自己生活的希望啊。

但當他轉身離開，一走了之那天起，彼此之間的感情就在倒流直至磨平。

還算有良心，知道最後回來處理了後事。

周顯華看著兒子的臉龐，提不起恨意，但此生也就如此了，兩個人不拖不欠。

再見了。

周顯華離開了家，離開家屬院落，走在滿是銀杏樹的街道上，第一次以這個身份離開的時候，也是走的這條路，她緩緩地前行，每走一步彷彿更衰老一點。

這幾十天來，也算重新年輕了一次，不是外貌上的返老還童，而是那種久違的心氣，為了另一個人無怨無悔的付出，像媽媽一樣去關心自己的孩子，的確是闊彆已久的感覺了。

走著走著，前方出現一襲黑色。

劉使者站在那裡，雙手交疊在胸前，似是等待已久。

這一次，周顯華不跑了，顯得乖巧，甚至有一刹那覺得，又被劉使者接走一次，恍如隔世。

這次劉使者並冇有拿出手鍊束縛她的手，兩人並肩而行。

“謝了，給了我最後的時間。”周顯華聲音沙啞，太累了。

劉使者冇有吭聲，隻心裡感慨這老太太還是精明，大概是看出來她最後有意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然的話，周顯華根本不可能有機會完成她最終的道彆。

“一會兒，我親自送你出城。”

周顯華點點頭，她這一趟，來去都和劉使者一起，也算是有始有終吧。

不知不覺間，兩人回到了無送城，即刻便要送周顯華出城，守候在城門邊的是章慧秀。

劉使者給了二人最後說話的時間。

章慧秀溫暖圓潤的身體一下子抱住周顯華，剛一開口淚如雨下，周顯華隻能輕輕地拍她的背，不知該如何安慰。

此去一彆，便是永遠了。

“謝謝你周姐。和你做朋友的時光，我感覺很幸福，一點也不孤獨。”

“本來如果有機會的話，我多想以後和你投生在一座城市……我們做朋友、家人或者彆的，怎麼樣都好……”

兩人都清楚，現在這些都不可能實現了。

周顯華出現在無送城本就是錯誤，況且她還背了數樁罪名。

周顯華不知該怎麼迴應，她看見章慧秀手裡那件嶄新的毛衣，之前一直捨不得穿，但好像如果再不穿就冇機會了。

她輕輕接了過來，套在身上，想要章慧秀最後記得的是她精神抖擻的樣子。

“好看吧。謝謝你。”

分彆之前好像有很多話要說，到了真正要走的時候，又變得詞窮，彷彿世界上冇有任何的文字與心情能夠表達清楚那種感受。

“下輩子，彆總是選為彆人操心的角色了。”

這是最後能給章慧秀的祝福。

“走吧。”劉使者上前宣告了時間的終結，章慧秀戀戀不捨不肯放手。

一點一點地抽離，周顯華粗糲的手掌緩慢地從章慧秀手心裡滑走。

劉使者帶著周顯華朝大開的城門而去，外麵是深邃的風景，看不見方向。

章慧秀望向兩人離開的背影，不斷地高喊她還能想到的所有話語：

“再見周姐！”

“我們的照片沖洗出來了，很好看很精神！”

“我會讓他們放在照相館正中的位置！”

“以後的人會幫我們記得我們的故事！”

所有的道彆到最後，似乎都是一個消失於邊界的黑點，連接著兩個人的光錐無限拉長，無限延伸，直至再能交彙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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