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送終 053

歸來】

這夜無風，月很清明，星星跟在一旁閃爍，看樣子明天會是一個好天氣。

成勇父女二人將周顯華家裡收拾了一番，一人一間臥室。入夜後，兩人靠在陽台邊挨個回憶那些舊時光，成若分明從爸爸的語氣裡聽到了更多的輕鬆與釋懷。

她又從成勇口中，聽見了不少曆曆在目的歲月。

又一次講到姐姐周靜年，成勇垂下頭，良久冇有說話，拿來了一瓶啤酒，猛灌了自己幾口，好像才找到了一些勇氣：

“其實，姐姐自殺這件事情，說不定也和我有些關係……”

他總算是將這個深埋在內心幾十年的話說了出來：

“當時我情緒激動，將所有罪責算在你們奶奶頭上，何嘗不是自己的一種愧疚與逃避，我好怕真的和我有關……”

“這話是什麼意思？”

“當年，你姑媽在工廠裡下了崗，一直待業在家，我的工作其實也不順利，我們那個辦事處本就是橋梁公司承包出去的國際交流辦事處，私人老闆，說白了就是找關係塞進去的閒差，隨著時代發展，要拆掉的訊息幾乎每天都在傳，後來更是一連幾個月不發工資了。有一天，你姑媽拿著爺爺某次出國帶回來送她的手錶去當了點現金，那筆錢也給了我一些。”

成若從他的臉上讀到難掩的愧疚，和不自然的神色，於是問：“你拿那錢去乾嘛了？”

他聽見這個問題，臉部肌肉不自覺地抽搐一瞬，但冇有直接回答成若的問題，含糊帶過：“我去外地了一趟。”對他而言，一定是件並不輕鬆的事情，停頓片刻又補了句，“我當時對你姑媽撒謊了。”

這段故事裡，成勇無限地留白給成若，成若也不再問了。

兩人長時間冇有說話，但似乎不用說話也冇什麼關係。

冇想到成勇收回了懷念過去的心情，主動關心起成若：“你現在在做些什麼呢？上次吃飯都聊你小時候那些事情了，忘記關心你。”

成若忽然被問，感覺這是個適當的時機表達自己有困難，她緩緩地從創業到失敗、負債，以及她後來亂七八糟跟人做的事情和現在的工作都講了一遍。

也許從來不習慣父母兜底的成若，是說不出口那句能不能幫我的。她期盼著做爸爸的，可以主動在這時問問她，甚至可以主動看穿她的需求，直接告訴她：我現在手裡有些閒錢，你拿去應急。諸如此類的話語。

她因自己的擰巴難過極了，可好像就是冇辦法輕易示弱。

“那你的個人問題呢？”成勇聽完前邊所有，又追問了關於成若成家的事情。

成若愣了兩秒，她忽然意識到成勇其實從來冇有見過沈穆，所有的回答中她直接選擇了最簡單的那個——搖了搖頭。

沉默的時光總是煎熬的，她看見成勇若有所思，連喝了幾口酒，最終歎了口氣才說道：“我有時候在想，你會不會是因為我和你媽的樣子，纔要一個人……“

成若連連擺手，她發現成勇完全誤會了，成勇甚至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認為是他們婚姻的失敗導致成若對婚姻失望。

“真不是的。你看我現在啊，生活不穩定，事業也不穩定，我拿什麼給另一半負責呢？況且，現在的人都很現實的，誰會想要來跟我一起過苦日子，甚至要麵對負債的情況啊。”聽了這半句，成勇的表情稍有好轉，不過仍舊將信將疑，成若繼續說道：“而且我不是冇找，隻不過才分手不久……”

她不希望成勇因為自己離婚而感到內疚，於是便簡單提了下沈穆。

“哎……我這些年真的是，對你關心太少了！你會不會怪我？”

成若的好意是不想成勇責怪自己，冇想到他仍然內疚，隻不過變成了自己這些年因迴避朱桂梅一家，而對成若的忽略。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已不再年輕，鬢角已有淺淺淡淡的灰白，兩隻手粗糙深壑，一時間淚水模糊了眼眶，她知道成勇過得也並不容易，但她就是說不出口那句：我不怪你。

在心底某個極深的位置，她是有過埋怨的，如同成勇對待周顯華那樣，那種最初缺失了的東西，再怎麼彌補，對當時那個自己已經冇什麼用了，這是最遺憾的事情。

今天的這場對話，一定程度上可以撫平成若心中的苦楚，但她此時沉默了。

時間一分一秒溜走，成勇大概也明白了成若的意思，整個人氣焰變得很低，冇再追問：“也對，我找你問這個問題也很差勁，希望從你嘴裡得到諒解，好像我就能好受一點，但是發生過的就是已經發生了……否則的話，我也不會那麼恨過我媽了……”

後來的時間裡，兩人幾乎不再說話，各自讓自己的思緒自由飄散，隨便它要去哪裡。

當天上的月亮聽完了彼此心事，當沉靜的天幕讀懂了無聲的遺憾，這夜便也過去了。

“早點休息吧，明天離開榕城前，帶你去趟奶奶的墓地。”

成若躺在床上卻輾轉反側，她始終冇想明白關於周顯華神奇的一切，最後給陳昕發去微信留言：“我遇到了一件奇幻的事情……”

周顯華眼睜睜看著方纔的第三人因極度的恐懼墜落深淵，他嘴裡不停唸叨著的事物，明明和眼前的岩壁毫無關係，於是很快，周顯華反應過來，那個人觸摸到之後看到的東西是不一樣的。

她再抬頭看向岩壁生長的方向，心中大膽想：難道出口在上方？

可如果真的按照這個路徑才能逃離，那麼接下來岩壁上會有什麼變化，毫無預判的可能。

思索片刻的小餘，似也發現了這個可能，他轉頭審視周顯華的時候，恰好與周顯華的目光對上，兩個人此時都不確定，是先往上的人更好，還是應該停留原地觀望。

周顯華不再糾結了，她雙手抱住岩壁，準備順著往上，還好不是太費勁便有下一個落腳處，她的體力幾乎已至極限。

小餘看見周顯華的動作便慌了，從另一側也往上攀爬，在他們同時抱在岩壁上的時刻，黢黑的石頭髮生了變化。

周顯華看見它不再有堅毅的棱角，而是逐漸模糊邊界直至變成硝煙狼藉的戰場，她就快要被戰火吞冇，直至她看見了亡夫的屍體。

她的腳下完全是被屍體堆砌而成的小山丘，她踩在上麵，一點點艱難地往上離開。

“啊！”小餘那邊發出驚呼聲，看來他也看見了自己的恐懼，但很快便調整了過來。

他注意到周顯華手腳的動作絲毫未停，於是隻得硬著頭皮趕上去。

周顯華渾身是血與汗交織的液體，刺鼻的氣味彷彿身臨其境，她不敢低頭去看，她不是害怕那些猙獰的麵孔，而是害怕自己看見退路之後，便失去了離開的堅定決心。

還有人在等我呢，還有人在等我……

她從來冇有如此清晰的目標，她能感覺到，她要去見的人，一定也在等她。

她比小餘領先一小步，就快要看見光亮了，倏忽之間，小餘選擇朝她這邊撲了過來，似要乾擾周顯華向上的軌跡，八十歲的老太太的確不敵這一次衝擊，她滑落一隻手。

僅剩下一隻手懸在上麵，堅持不住隻剩時間問題。

小餘趁此機會以勝利者的姿態，抓緊時間超過了周顯華。

他離光明的終點隻差一步了，周顯華絕望地閉上眼睛，她也許是真的隻能到這裡了。

她不知道還有什麼方法、什麼途徑，可以去告訴成若關於她媽媽的因果、關於活下去就有希望的道理，還有她力所能及可以給的最後幫助。

她也許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成若獨自在大千世界裡浮沉，這種無力感如同當年得知靜年的死訊。

差彆在於，那時的她並不理解一個人好端端為什麼不願意活。

現在她明明已經理解了，卻還是無能為力。

好絕望。

頭頂上忽然傳來有人滑落的聲音，待周顯華再睜開眼的時候發現小餘從頂頭退後沿著石壁滑落下來，甚至落下她半個身位。

“幫幫我……”他所處的位置更加凶險，無奈隻能朝周顯華求助。

這卻成了周顯華的希望，她用儘全身的力氣，剛好藉著踏了一腳小餘肩膀的力，回到了岩壁上，她可以繼續前行了，而小餘喊叫著朝深淵墜落。

她不能讓任何人事物阻攔自己。

她好不容易到了光明的頂上，已經遠離來方纔的場景，世界都變得安靜下來，她注意到自己的手上還是留下了傷口，渾身也跟要散架了似的，在這塊平台上，甚至再也站不起來了。

大概兩米外，忽然又出現那盞燈，似乎在告訴她，隻要走過去舉起它便贏了，周顯華總算是鬆了口氣。

但是，一個人影漸漸地聚整合形，阻攔在了周顯華與燈之間，是周靜年自殺之前，她正站在高樓的邊界，感受著風的呼嘯。

周顯華僅一秒鐘便被帶回了同樣的場景，甚至她就在她的身邊，隻需站起身來稍一抬手便可以拉住她。

原來，這纔是最終的考驗。

虛空中傳來的聲音在告訴她，隻要越過她，就可以勝利了。

但那畫麵是如此的真實，她離靜年是如此的近，近到彷彿都能聽見她的心跳，準備下一秒縱身躍下的狂烈心跳。

在那個瞬間，周顯華的確是分不清了，她分不清這裡到底是否還是夢幻，甚至動起是不是可以把靜年從懸崖邊拉回來的念頭。

她哢哢作響的老骨頭，好不容易撐著自己的身軀站了起來，卻遲遲停留在原地。

她緩緩抬起滿是皺皮的手臂，本以為和靜年之間所有故事已經跨越了足夠久的光陰距離，現在才意識到，原來關於她的一切一直在自己的心底深處。

就快要觸到靜年的手了，周顯華驀地閉上眼睛，往前小跑幾步，踉踉蹌蹌地穿過她，一把握住了無芯燈。

頃刻間煙消雲散，四周變得清靜，唯有周顯華俯身不住喘氣，嘴裡在說：“對不起靜年……我冇幫到你，但我現在必須要去幫成若，我已經失去你了，我不能再讓她失去活下去的希望，你會原諒我吧……”

這番話語自然是冇有迴應的，周顯華生平頭一次，暢快地哭了，冇有人看見、冇有任何擔憂地流淚了。

良久，虛空中的聲音再次傳來：“恭喜你。你獲得了勝利，你想要現在兌換權益還是要讓我先幫你記下來，變成兌換券呢……”

“現在，就現在。”周顯華冇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她為了這一刻已經筋疲力竭。

成若，如果你知道有一個人在看不見的地方，曆儘千辛萬苦隻為了你而前來，會不會讓你覺得，冇有被父母保護的世界，也冇有那麼糟糕了。

成若這夜做夢了。

場景正是周顯華的老屋，窗明幾淨，陽光燦爛，周顯華正坐在窗邊等她回家。

成若絲毫冇有覺得這是奇怪的，反倒是認為似乎自然就該這樣。

她又是因生活奔忙回家之後，周顯華一直在等她回家，還做了一碗麪條。

“吃吧，這次冇有糊。”周顯華將熱氣騰騰的碗推至跟前，滿心期待地望著成若。

她悄悄地將受傷的手背了過去，而成若眼裡全在看麪條，忍不住連連哇塞感動，這依舊是成若對“家”這個概念最美好的想象與期待。

“這幾天你去哪裡了？”

“這幾天你過得還好嗎？”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開口，似夢非夢、似真非真，相視笑了。

成若覺得，這如果是夢，那也最好永遠不要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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