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送終 052

心魔（下）】

“我恨你……”

“都是你害死了姐姐……”

“你到底管過我們什麼了……”

“你愛過爸爸嗎？”

“你的眼中隻有錢……”

“我把這條命還給你可好……”

呢喃的低語，無數種聲音重複、蔓延而帶有強烈的情緒，他們千絲萬縷般纏繞，直至越來越緊，勒緊周顯華的咽喉，發不出一聲辯解。

墨色的霧氣不知從何聚集，黏在她的臉頰髮梢，然後順著她佝僂的背脊往下淌。

她的手乾枯如老樹，指節死死地摳在纏繞她的不具名念頭上，奮力掙脫。

倏忽之間，她腳下的地麵變得不實，無數張碎片開始拚湊那些深刻的記憶畫麵，從她吃不飽的童年，到失去丈夫的痛苦，再來是周靜年慘死的畫麵，與周勇年再也撥不通的電話……

那些當時發生並未真正擊垮她內心的畫麵，數度捲土重來要在今天一次將她淹冇，它們嘶吼嘲笑著周顯華此時的脆弱與衰老，它們相信終將會有突破口無法阻攔，要從心臟最深處剜去活肉，直至將她全部吞噬。

這些碎片活了過來。

它們像是譏諷她：“你以為你能一輩子不麵對嗎？”

周顯華的眼角滲出淚水，順著她皮膚粗糙的褶皺，坎坷地滑落，無能為力。

最窒息的時刻，無形的力量全部鬆懈，周顯華跌落在那不斷播放重映的記憶碎片上，正前方傳來一陣腳步，她模糊的視線中看見是周靜年的幻影從霧氣之中走了出來，朝她靠近，越來越近。

她的聲音木訥又機械，聲音像生鏽的鐵片刮過玻璃，冷漠地說：“這輩子我最後悔的事情，是你做我的媽媽。”

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碎了，周顯華半趴在地上，伸出手朝向靜年所在的地方，渴望她可以來扶她一把，好像隻要她肯走過來與她相觸，如同得到原諒。

“靜年……”

連天以來的奔波，令周顯華的身體疲憊不已，而這強有力的心魔正在撕碎她最後一點點精神的力量，內外摧殘，她從未感覺如此絕望。

周靜年待在原地，一步也不願再朝周顯華靠近。

從斜下方去看自己最掛唸的女兒，原來也會覺得遙不可及，周顯華手背擦乾眼淚，嘗試著雙手撐地站起來，她的想法很簡單，如果靜年不願過來，那她便朝她走去，就像小時候無數次那樣。

手上無力一次失敗，周靜年轉過身去，似要離開。

周顯華心中急了，此時也顧不上起身了，趴在地上用儘全身的力氣朝著周靜年的方向一步一步爬過去。

這一次，不能再讓她一個人走了。

周顯華的腦海還有她的心，無數次的閃回到周靜年離開的那個最後背影，那個賭氣的年輕女孩兒……

四周的空氣彷彿慢了下來，黑色的霧氣不再轉動，過往的記憶也停滯，她的眼中隻有周靜年的背影。

“靜年，對不起，不要走……”

無數的人生苦難與遺憾之中，她心中那片最關鍵的碎片醒目地淩駕一切，在她以為她又一次挽留不了周靜年的時刻，所有的情感瞬間迸發，那是一句跨越了幾十年的抱歉。

也許是因為這裡冇有彆人，也許硬生生闖入眼簾的記憶太過強勢，也許周顯華在成若身邊變得有了溫度，也許是她知道自己再過不久將成為一把飛煙……

才終於有了衝動，承認自己曾經，是一名不稱職的母親。

隨著她的道歉，整個場景應聲坍塌，碎成一片又一片，她的眼睛裡死死盯住周靜年所在的方向，直至她的背影也碎成馬賽克似的物質，將她的雙目掩埋……

榕城周家。

成若極速轉動大腦，調動一切她活到三十歲可用的認知，想要解釋這夢幻般的情況。

冇有一條現實準則可以用來解釋。

“在看老照片啊？”

成勇也進入臥室，剛好看見成若雙手抱著影集的模樣，主動搭話道。

不可能啊，哪個纔是真實？周護工真的存在過？

成若不斷地胡亂髮問，她已經分不清什麼纔是真的。

“你說奶奶叫周顯華對吧？她是多久過世的？”成若自己想不出答案，於是試圖從成勇那裡獲得一些資訊，每個地方都重新走一遍，好來確認是不是哪裡自己記錯了。

“對呀。她過世有陣子了，一個多月了吧……我趕回來替她處理後事，都已經被燒了……”

更加混亂了，難道世界上有人長得一模一樣？還有同樣的姓氏？

她趁著成勇整理遺物的時候，帶有好奇的心理去窗邊撥通網上的家政服務電話，詢問與周護工相關的資訊。

得到的回覆，差點令成若的手機滑落在地。

對方說，從未接到過成若家庭的訂單，也不認識什麼周護工。

寒意襲來，快要蔓延至全身的時候，又被周護工那真實而溫暖的感覺逆向沿著每條血脈、每個細胞逐個驅散冰冷與恐懼。

那天陽光灑入的廚房、兩個灶台前的早餐、沸水撲騰在雞蛋上的聲音、還有那碗帶有焦糊味的麪條……

成若非常確定，它們全都真切發生過，也很確定，那個人的出現，是溫暖與幸運。

但她解釋不了眼前的一切。

“你來看，你奶奶的回憶錄。”

成勇的聲音將她拽回現實，她恐怕要在這裡完完整整地去瞭解周顯華的一切了，她需要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再次進入主臥，成勇已經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好些物件，有上世紀的糧票、證件，還有一本泛黃的列印紙，用訂書針簡潔地裝訂在一起，上麵標題寫的是“回憶錄”。

在快要遺忘一切之前，用文字記下還記得的碎片，每個字元承載著歲月不同的重量，有時輕一點，有時重一點，拚拚湊湊，是一生。

成若坐在一張單人沙發上，那是每天周顯華看電視劇的位置，不自覺地翻開了周顯華的回憶。

她看見了一個極其堅強的女性形象。

從第一次賺錢、第一份感情再到孩子出生，她選擇記下的苦難全都平靜，而榮耀令人驕傲，以及尚有大篇幅，關於對家庭情感的回憶與思考。

她猜這份回憶錄，是兒子遠走他鄉之後才寫的，所以裡麵不乏對兩個兒女的埋怨與不解，可是時而又被思念所替代，她的心來來回回，也冇個定論，她的愛也從來不是簡單的表達。

來榕城的途中，成若聽出了成勇曾經對奶奶的怨恨，其本質在於他感受到的愛遠遠小於奶奶帶去的畸形壓力。

可是，在這本回憶錄裡，她替成勇找到了反證的證據。

她讀到一篇，成勇剛出生時的感受：

“勇年那出生時，正值隆冬，又處黑暗。無端遭人誣陷批鬥，周遭儘是冷眼惡語。靜年自幼體弱，連天不離藥罐，難事一樁樁來，我生怕日子再暗得見不著一點亮。看看熟睡的靜年，又摸摸自己的肚子，那時候我就希望是個兒子，不為彆的，隻是覺得靜年有個弟弟保護，會讓我冇那麼恐懼。就在快熬不下去的時候，這小子還真的來了，他第一聲啼哭響起，我就知道，他是個混球兒，性子絕不可能軟，有個人可以幫靜年撐個底氣了。說來也怪，勇年出生後不久，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也正了名，他就像是把希望帶回來的人……”

成勇正在翻箱倒櫃整理物件，成若輕輕地讓他看見了上麵的內容。

誰知成勇搭眼看了數十秒，猛地將其合上，眼神飄忽不知該放哪裡，成若明顯感覺他的心亂了。

“彆看了。”

“我們今天要不就在榕城留一晚吧。”

“好。”

成若覺得，這裡的一切都需要細細品味，而成勇嘴裡雖然抗拒周顯華的情感，行動上也選擇了留下。

成若轉身去收拾彆的了，成勇在原地呆滯許久，才緩緩翻開了回憶錄，翻到方纔成若安靜地希望他看見的位置，紅了眼眶。

周顯華恢複意識，方纔空間坍塌時，她以為自己要跌入萬劫不複的深淵，冇想到此時在一個安靜的室內空間醒來。

這裡四四方方的，冇有剛纔的雨疏風驟，唯剩寧靜。

不遠處響起了其他人的聲音，周顯華先從警覺再到分辨清情況，她很快反應過來，其他人正是參與者，也是從自己的心魔幻境中跌落至此，她摸索向前，數了數人。

一、二、三……

又驚又喜，加她在內僅剩三人了。

但緊隨其後的是緊張與戒備，她努力集中精力要將超負荷的疲憊強壓下去，尤其是當她發現三人之中，有小餘的存在。

他們都在甦醒之中，漸漸地也會發現眼下的處境。

周顯華四處張望著，渴望參透這一個地方的玄機。

霎時間，她意識到這個空間哪裡不對勁了，這裡冇有出入口。

所有牆壁之間除了陰陽角相交之外，模樣長得是一模一樣。

周顯華去敲了敲，每一麵的聲音回饋也一樣，找不到任何玄機。

“他奶奶的，誰知道跟上次還不一樣……”看來小餘也卡在了這一環節，忍不住爆起粗口。

周顯華依然擔心暴露，不敢輕易搭腔，倒是旁邊第三人主動問了：“你上次是乾嘛了？”

“上次也是從自己空間掉下來，最後走了個迷宮就贏了。”

“所以，有冇有可能這一次也是找到出口那個人就勝了。”

一間完全空白的房間，視野一覽無餘，竟是迷宮。

那麼，它應該通向哪裡？

三個人分散著找了起來，但幾乎一個人重複著上一個人動作，無非也就是敲擊牆麵、聽聽聲音，然後用手從高到低的摸索。

周顯華實在太累了，她不能白白浪費體力，索性暫時坐下閉眼休息，希望再尋突破。

此時第三人失去了耐心，一腳踢在牆上，罵罵咧咧不停抱怨。

“啊！”

小餘驚呼聲響起，喚醒了周顯華，他們看見房間正中有東西變得不一樣了——從地底破土而出，初以為是樹木植物，後來才發現，那是岩石峭壁，它硬生生橫穿過房間，拔地而起。

四周搖搖欲墜，隻有原地等死或者躍上未知的岩峭壁，小餘冇有猶豫，縱身一跳。周顯華極為凶險地抓住了一塊凸起的石頭，穩固身體在岩壁這一側。

唯有那第三人嚇得屁滾尿流，瑟瑟發抖，一直指著岩石方向……

在他的眼中，看見的並非什麼岩石峭壁，而是年輕時候至今，最恐懼的那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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