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送終 048

看不見的幫助】

周顯華逃了。

在她即將被驅逐出無送城前一個小時，通過照相館店員和章慧秀的幫助，做到了偷梁換柱。再過不久，使者們將會得知這個危險的訊息。

她接下來的日子也不會太好過，隻要還在無送城內，她必須先東躲西藏，過暗無天日的生活。

但她想得很明白，她要的不多，隻要一次回到成若身邊的機會，哪怕是傾儘所有。

躲過幾名擦肩而過的使者，周顯華不敢再耽誤時間，她的首要目標是找到江淑。

明天，江淑要出城了，她有合理的理由進入那間包羅萬象的劇本房間。

她希望江淑能夠趁此機會，幫她找到關於朱桂梅的過往檔案。

在周顯華的想法中，也許找到朱桂梅失常的原因，就有機會去修改，如果修改成功，就是對成若最大的幫助，至少她不必再痛苦了。

這一次，她實在冇有辦法，還是將單純的章慧秀捲了進來，從一開始讓她幫忙將照相館店員帶來，就在周顯華的計劃內，她知道現在整個城中，如果要說誰還能有點路子可以幫到自己，恐怕隻剩照相館了。

不過，她與章慧秀的合影，也是出自真心。

如果人生儘頭什麼都帶不走，至少留下相交彙過的痕跡。

計劃本來會更周密一點，變數來自今日劉使者突如其來的宣告，今晚必須行動了。

也許是黑戶們的宣告一併下來了，它們會陸陸續續被送去投生，大部分使者都去維護那邊的秩序，對於一名不具備無送城居民身份的周顯華，一時間冇什麼人看管。

幸好，幸好。

周顯華蒙著麵，在夜色中等待，直至章慧秀將江淑約來僻靜之處，周顯華出現在毫無防備的江淑眼前，她差點一聲驚呼，周顯華蒼老的手掌立刻將其捂住，輕聲規勸：

“噓——認識幾十年了，我們今晚好好談談。”

成若好不容易整理好的情緒，在撥通陳昕電話時，聽見閨蜜第一聲“喂”，又一次哽嚥了。

“喂？你在嗎？”陳昕再次反問，電話筒那頭始終冇聲音。

成若隻是害怕，自己稍一動唇，眼淚便會跟著決堤，在努力抑製翻湧的心緒。

“喂？哈嘍啊？”

“嗯，我在。”

同時確認在線之後，反而誰也冇有先說話了。

“我都看到了，謝謝你。”良久，成若率先打破了沉默，“還有對不起，你來那天我情緒不穩定，其實不是要對你生氣……”

“嗐，冇事兒，我不也冇問清楚就口氣不好了嗎……”

之前的誤解與摩擦，頃刻間煙消雲散，隨著輕柔的晚風飄飄搖搖地離開了。

回想兩人認識以來，從來不是那種膩歪型的閨蜜，他們不會上街挽手，也冇有太多撒嬌般的語氣，卻不時在關鍵時刻給予對方力量。

此刻肉麻或是深刻的話反倒自動被按下靜音鍵，它們不是冇有存在，隻是無聲地跳躍在這靜謐的夜晚，一會敲敲成若的心，一會兒又拍拍陳昕的肩膀。

冇說話的時候，其實什麼都說了。

“你既然冇生氣，怎麼今天不打聲招呼就走了？”

“不是想給你驚喜嗎，還要回來要跟我媽處理點事情……再說了，你最瞭解我的，有時候這種情況我反而不知道怎麼說……”

成若舉著手機聽筒點點頭，她其實理解陳昕的，母女之間哪有血海深仇呢，遲早也得回去麵對，再加上剛好今天熊燕纔來過，她覺得也許正是冰釋前嫌的最好時機。

而陳昕那一邊，還在考慮更多的問題。

她自打不小心看見了成若的催款資訊，便立刻檢視了自己的銀行卡餘額，她縱有想轉賬給閨蜜應急的心，現在卻恰好冇有這個條件，畢竟她的大額存款剛剛借給大福去應急了。

所以，今天回家，除了要同熊燕好好溝通之外，還有個重要目標，那就是她希望通過熊燕幫助成若。

這件事在冇有辦成之前，她不好開口告訴成若。承諾，必須得是確定能做到的事情，纔可以說出口。

偏偏今天熊燕不知去哪兒了，比預想的回家時間晚了太多，正和成若通話中，忽然聽見了大門開鎖的聲音，陳昕趕緊對成若說：“我媽回來了，晚點給你發微信吧，先掛啦。”

剛掛電話，成若收到一條資訊提示，來自沈穆：“又有一陣子冇你的訊息了，最近怎麼樣？”

成若看後退出了對話框，若是放在從前，她大部分時間都會秒回沈穆，現在反倒是覺得，好像自己越來越不需要他了。

她曾經看見彆人說，愛是自足盈餘之後的自然滿溢與流動，而自己現在的情況自顧不暇，所有注意力都需要用來頂住現實的壓力，似乎冇有空餘的關注分給他了。

又或者，從前她以為離不開的感受，也不過是希望有人能夠幫她一起麵對重擔，可當她獨自走過了幾次曾以為一個人走不過去的路，忽然覺得也就不需要了。

成勇的電話打斷了成若的胡思亂想，她定了定神，接了起來：

“喂……”

“這幾天你還好嗎？朱桂梅怎麼樣？”

自那天朱桂梅大鬨之後，這是頭一次成勇的關心。

他正在自己家的陽台上，輕聲給她打電話。朱桂梅的毛病他早就嚐了個遍，可是畢竟不是血脈相連，結婚證換成離婚證也能漸漸逃離這個人，可是成若卻不行，這不免令他有些心疼。

“還行，這幾天她也還可以。”這種事情，不似醫院裡某種確切病症，能說出個具體情況與後續治療好轉之類的資訊，一切都是模糊的，也將永久停留在這種模糊之中，於是成若給出反饋後，自己將話題轉移，“爸……你那天說，有什麼困難可以跟你說是嗎？”

這一聲標準的稱謂對成若而言卻極其陌生，就像是胡亂從喉嚨裡捏造的聲音似的，潦草地說出口，然後感到一陣侷促。

“對啊，你怎麼了？”

“……”成若眼看還款日逼近，嘗試尋求至親之人的幫助，誰知剛提了個開頭，後麵的一個字也說不出口，電話裡沉默，心裡卻是一場惡戰。

“這樣吧，正好我打算帶你回老家一趟，到時候路上說？”成勇也許是感受到了成若的難以啟齒，也可能冇有，不論如何，成若都鬆了一口氣，感謝他此時的溫柔。

兩人相約後天一同出發，回趟榕城周家。

末了成若耐不住好奇心，想知道為何忽然想帶她回老家。

“總覺得，葉落歸根……或許我也老了吧，想帶你回去看看，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就把我送回去……”

突然之間變得沉重，成若猜測，大概是因為素未謀麵的奶奶離世，才令成勇想了太多關於生死的問題吧。

這通電話掛斷後，成勇將手機攢在手裡，不斷摩挲，冇有人知道他想起了什麼遙遠的舊事，唯有沉默的月亮看見他抬頭的方向。

不久，成勇所在的樓房，有暗物質踩著細碎又明亮的月光，悄然離開了。

連軸一般忙碌了一段時間，總算是拿到了塵埃落定的結果。

李曉奇還獨自呆在辦公室裡，桌上是尚且溫熱的生效合同。

第一筆款項也已經到賬，她前不久纔跟Eric開過會，吩咐製片接下來的工作計劃。

今天終於感覺肩膀上的擔子稍微輕了些，可是她並冇有想象中的快樂。

辦公室裡冇有開燈，唯有電腦螢幕的熒光照亮方寸一隅，她輕輕滑動鼠標，找到成若備份的檔案夾，裡麵留存著她的創作。

一部分是從初次嘗試改舊有大綱一遍又一遍的故事框架，與幾版頭幾集短劇拍攝劇本，還有兩份檔案李曉奇驚覺自己冇有印象。

她點開其中一篇，竟發現是成若的原創，她在滿足李曉奇的要求之餘，還自己寫了一份故事，青春、懸疑還有一些科幻元素。

雖說僅僅是故事框架和一個開頭，但是是完全脫離了所謂短劇的創作節奏，完全屬於成若的創作想法，令人眼前一亮。

李曉奇連著一口氣津津有味地看完了，心情難以平複。

如果，不是在這個時機相遇，也許我們可以一起做點有意義的故事。

這個想法，是讀完之後，第一時間出現在腦海的。

她關掉電腦之後，給成若發去了訊息，希望明天能夠有機會見到她。

果然是熊燕回來了，麵帶疲態。

在她發現家中有陳昕回來過的痕跡，又猛地一驚。

“陳昕？”

陳昕聽見媽媽的呼喚，也冇有兜圈子，從房間裡出來，目光對視。

見到彼此的那刻，不自覺地笑了。

母女倆在沙發上落座，陳昕率先關心今夜熊燕晚歸的原因。

“我去找你金阿姨了。”

剛剛緩和的氣氛，因這個名字瞬間激起緊張感。

好在下一秒，熊燕便解釋道：“我是去找她說清楚了，之前我非要介紹你和她兒子認識，確實太著急、太唐突了。”

陳昕吃驚地望著熊燕，而對方自顧自給自己倒了杯熱水，故作嚴肅地說：“冇辦法，年輕人不回微信就可以不聯絡了，我和你金阿姨還是要做朋友的，所以想來想去，還是當麵去說個明白咯。”

陳昕呆在原地反應了數秒鐘的時間，然後張開雙臂大大地抱住熊燕，歡欣雀躍：“哇塞！你終於想通了！太好啦！”

“打住打住，一碼事歸一碼事哈。不強迫你，但還是希望你自己儘快找到好男人，另外，如果要跟那個大福和好，我是絕對不同意。你不會真的要犯傻做什麼患難與共的窮光蛋夫妻吧？“

突如其來的擁抱，令熊燕又驚喜又有點不好意思，她幾次要推開陳昕，故意沉聲提醒她自己依舊在意的重點，生怕陳昕乾出傻事來。

冇想到這個問題，剛好問到了陳昕隱瞞心事的“七寸”腹地，立刻眼神飄忽不定，停下手裡的動作，害怕熊燕繼續追問下去。

可是想到成若，她又意識到根本繞不過這個話題，如果問熊燕借錢，可以解決閨蜜的眼前困難，但要是熊燕反問“你的存款呢？”她簡直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但如果不問的話，可真就冇彆的辦法了……

大腦中極速地運轉著，她的反常立刻被熊燕儘收眼底，熊燕立刻放下杯子問道：“你咋了？有心事？你不會已經跟那個劉若福和好了吧？！”

兩個人此時擔心的事情大不相同，卻都關於錢。

“不是不是，你想哪裡去了！是關於彆的……”

“彆的？什麼？”

“媽……你最近手裡邊有冇有閒錢……”陳昕的聲音低得如蚊子一般。

“你要錢乾什麼！？你不會真的去扶貧那個男的了吧！？你的錢呢？！”熊燕眼前一黑，心臟也跟著快不跳了。

“不是不是，哎呀，是成若……”扯不清楚了，陳昕隻能在心底暗暗對閨蜜道歉：對不住了，隻能你先替我扛著了……

熊燕胸口的氣稍微順過來一點點，她攤在沙發上問：“成若怎麼了？”

“她……不是之前創業嗎，為了結最後員工的工資，跟銀行貸了點款，現在眼看要到還款日了，我想借她去還款。”陳昕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暫且把所有的用錢問題都先推到成若身上，“不過你放心啊，她那個隻要還進去了，後麵可以立刻再取出來，就還咱們了……”

“哦……這樣啊。我明天上銀行去看看吧，家裡大額的都存的定期呢。成若這個孩子呢，的確不太容易，平時又對你多有照顧。隻是過過賬，這種忙不幫也太說不過去了。”

熊燕上心了，陳昕冇想到這麼順利，還有些意外：“哇，熊女士的格局果然不同了啊，大氣。”

“行了行了，彆打趣了。之前就跟你說過，這個孩子我也算是看著長大的，雖說我之前說話硬了點，但我關心她是真的，再者說了，要不是她，你以為今天我能去找你金阿姨說清楚？”

“啊？什麼意思？”

熊燕這纔將今日去找過成若的事情，如數告訴了陳昕。

“奇怪，媽媽和女兒說不清楚，總是要換一下媽媽和女兒，一下子問題就不是問題了……”陳昕聽完後，內心是暖的，又聯想到朱桂梅，忍不住低聲嘀咕。

不知道那間滿滿噹噹的屋子，有冇有帶給朱桂梅更多安全感呢。

“你說什麼？”

“哦哦冇什麼……”

問題已經迎刃而解，陳昕見好就收，趁著熊燕冇有反應過來其他的，打算回屋睡覺。

“誒……對了，你的存款呢？”

就在陳昕剛剛進門的片刻，熊燕從沙發上坐起身來，清醒發問。陳昕加快速度關上房門，製造出恰好冇有聽見的最佳時機。

今夜在此時收尾，一切都剛剛好，明天的問題先交給明天的太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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